18 菩提子

黛色霜青 則爾 第2頁,共2頁

這真相一捅出,可就不得了,雖然齊子洳傷風敗德,誘拐女學生與自己一同私奔在先,可事實上,他仍舊是朝廷授予了功名的秀才,是天子的門生,如今死的不明不白,又怎能不追查清楚?於是,一番周折審察,待得折騰完畢,趙家的萬貫家財並著布莊染坊,竟然全被那審案的糊塗官給沒收一空!

斬首示眾之日,塵空身首異處,血濺刑場,而那付秋娘因著一番愧疚,竟然神思恍惚,在洗衣之時不幸失足落水,遇溺身亡。所以,當千色師徒帶著源清道長來為塵空收斂屍身之時,目睹的就是這麼個令人唏噓不已的結局。

不得不說,這麼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經歷了這麼匪夷所思之事,青玄的心境早已不是兩個月之前那般模樣了。當時,他只一心逃離自以為是的侮辱,卻不知,這一路上經歷的連串事件,已是令他有了飛速的蛻變。

一大早,他正在收拾行裝,打算與千色一同回東極鄢山,卻不料,那客棧的店小二有幾分納悶地來敲門,無奈地說是有個自稱故人的來求見,趕也趕不走。

千色只是自顧自地抄著經,對於青玄的請示也不過是微微點了個頭。待得青玄下了樓,這才發現,那自稱故人趕也趕不走的,竟然是一身惡症,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付雲川。

不僅如此,那付雲川還牽著一個孩子,儼然竟是那於青玄在夜哭林中變結下了緣分的痴兒。

一大早便遇見如此「故人」,青玄說不清自己如今心裡氾濫的是什麼滋味,只好靜靜站在付雲川的面前,一言不發。倒是那痴兒一見青玄便就粘上來,熱絡地抱著他的褲腿,口齒不清地咿咿呀呀,這才稍稍緩和了氣氛。

「青玄,我知自己本該沒臉來求你,可還是厚著臉皮來了。」付雲川披頭散髮,帶著幾分刻意地低垂著頭,不願讓人看到自己臉上的那些潰爛傷口和膿瘡。看著那抱著青玄褲腿的痴兒,他言語之中帶著走投無路的絕望:「秋娘如今去了,我也是時日無多,卻不知,你能否好心代我照管這個痴兒?」

話雖如此說,可他心裡卻清楚得很,自己這託孤之舉,並不可行。只是,如今他若是不厚著臉皮來求人,那麼,這痴兒在他死後遲早會流落街頭成為乞兒,命運堪憂。青玄跟著的那個女人,甚為神秘,只聽說是個會抓鬼的女道士,卻不知真正的身份與來頭,雖然與青玄是師徒相稱,可聽這客棧的店小二閒磕牙,說那對師徒竟然毫不避諱,同室而居,只怕,青玄也多半是掛著徒弟名義的男寵了。雖感慨青玄沒能逃過玩物的命運,可付雲川到底曾在歡場沉浮了許久,自然能看得出,那女人對青玄是很不錯的,若是青玄有心幫他,讓這痴兒日後也能有粥飯果腹,他也就瞑目了。

說實話,青玄也覺得自己與這痴兒一見如故,卻未曾料想到他竟是付雲川的兒子。若說託孤照管,他自己是做不了主的,畢竟,鄢山位處東極,乃是仙境,他不過一介凡人,也是沾了師父的恩澤,才能進得去,而今,他又哪敢隨意應承他人的央求?

見青玄不說話,付雲川以為他是以沉默作婉拒,一時之間無計可施,竟是急得險些要跪下哀求了。

青玄急急地扶住付雲川,也不去在意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髒病,臉上顯出了一些為難之色。「這事,我需得要先請示我師父。」低垂著頭,看著那痴兒一派天真的笑顏,青玄訥訥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已是在思索該要如何說服師父了。

「無需請示誰,想做什麼,便就隨心所欲。」

正當他冥思苦想之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千色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凝。青玄轉過身去,卻見店小二抱著他早前收拾好的幾匹布,跟在千色的後頭。而千色神色平靜,與付雲川擦肩而過之時漫不經心地開口,不像是解釋倒像是嘲諷,輾轉的眉眼,讓人捉摸不透,聲音卻帶著一絲令人悚然的涼意,腳已經自顧自地往客棧外邁去,留下淡淡的一句提醒:「青玄,該走了。」

付雲川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而青玄卻已是滿臉笑意地接過店小二手中的東西,牽著痴兒便追著千色的腳步而去。

沒有骨肉分離的依依不捨,也沒有父子訣別的泣涕漣漣,當付雲川愣愣地攤開右手,發覺自己已經一無所有之時,這才忙不迭地追到客棧門外。

微紅的晨曦之中,他只看到一抹如血的嫣麗並著一抹淡淡的灰色,那般格格不入,卻也那般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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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極鄢山之上種滿了梧桐,高而疏朗的樹幹,泛紅的樹葉在秋風中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和著飄渺悠揚的琴聲,竟然引來了鳳與凰在樹間的追逐與鳴叫。

好一幕鳳求凰的旖旎!

空藍坐在梧桐樹上,微笑著提起酒罈子,大口大口的暢飲美酒,不想,他豪爽暢飲的舉動卻使得那芳香沁人心脾的酒液無心灑落,滴在了樹下撫琴的木斐身上。

「師兄,你都快把這鄢山之上酒給喝盡了。」木斐素來一副溫良如玉的瀟灑模樣,即便是被人擾了興致,也僅僅是皺了皺眉頭,依舊低頭撫琴,十指如飛,弦韻不斷,嘴裡不著痕跡地帶著點不滿與告誡:「一旦師姐覺察,這事可不好交代呵。」

「嘿嘿,我把酒喝光了,自然會在罈子裡兌上清水。」在樹上牛飲的空藍渾不在意地呵呵一笑,常年泡在酒香中的兩隻眼雖然朦朧帶著醉意,可腦子卻轉得比誰都快。好吧,他承認自己是有陰謀的,當初,他曾經帶著青玄去偷酒喝,為的就是一旦東窗事發,能在第一時間把青玄這小崽子給推出來抵罪。「日後師妹追究起來,也不會知道是我,只道是青玄給偷喝的,她即便再怎麼生氣,也絕不會隨意拿青玄出氣的!」

「那倒也對。」木斐應了一聲,表示贊同。

不知怎麼就把話題給扯到了青玄的身上,空藍又灌了一口酒,開始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了:「師弟,你說,這趟出去,青玄那小崽子會不會被師妹一怒之下給吃了?」他刻意強調著「吃」字,笑得很是詭譎,弦外之音甚濃。

「這事?」木斐正在撫琴的手不覺頓了頓,爾後隨即又撫開了去,餘韻未落,閒適依舊,只搖著頭似笑非笑:「難說呀難說!當初你慫恿我們一起在青玄跟前胡言亂語,不就是想要這個結果麼?」

「嘿,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空藍從梧桐樹上一躍而下,在滿是枯葉的地上盤腿就坐,染上了酒意的臉頰帶著一點興奮地緋紅,應景似的拍了拍酒罈子:「我只是在想,再過五年,便是師尊出關之日,師妹若帶著青玄上西崑崙玉虛宮,風錦那小子得知師妹有了個淵源頗深的相好,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臉色不知會難看到何種程度……」

好吧,他還要承認,那些在六界之中鬧得沸沸揚揚的亂七八糟流言多半也是他一手宣揚出去的。他知道千色素來我行我素,絕不會在意,可是,遠在玉虛宮的風錦,可能心裡就沒那麼舒坦了。

男人畢竟都是自私的,即便是喜歡自己而自己不喜歡的女人,也是決不願見她移情別戀的。

之所以這麼做,除了希望千色能忘記風錦,同時也是不願風錦那道貌岸然的傢伙過得太過舒爽。

再怎麼說,他與白蘞的同門情誼堪比手足之情,在情在理,也是該幫著出一口惡氣的。

正當他眉飛色舞道人長短,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之時,只聽得身後傳來了漠然的言語,冷漠的言語中透著不耐與不悅。

「空藍師兄已不是第一次上鄢山,也該知道我的破規矩,誰在我跟前提那人的名字,便要立刻要滾下山去。如今,你是要自己滾,還是要抱著那酒罈子一起滾?」

琴音戛然而止,木斐噤聲不語,空藍則是打了個冷戰,倏地一聲從地上彈起來,扭過頭去。

「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