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小師兄

黛色霜青 則爾 第1頁,共2頁

一條不甚分明的路被朦朧的霧氣牽引著延伸至遠方,遠遠望去,似乎有些崎嶇,青玄隨著千色,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著,只覺周圍似乎很是空曠,隱隱約約的,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歌聲,低迴而輕柔、緩慢且悲涼,透露出的無奈悲愴,帶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憂傷,在風聲中顯得虛無縹緲,極為不真切。可是,也就是這歌聲,於不經意間攝住了人心,將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傷痛勾起,在記憶中湧動,悲從中來,無法斷絕。

「青玄,一路默背‘放生咒’。」霧氣之中,千色的背影同聲音都顯得很飄渺,明明彼此之間只有幾步的距離,可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是黃泉路,你身上帶著陽氣,若是被那些魍魎魑魅的歌聲所迷惑,魂魄就會迷路,一輩子在這裡徘徊,沒辦法還陽。」

青玄的心顫抖了一下,連忙默默揹著「放生咒」,緊跟著千色的腳步,一點也不敢疏忽。

說不怕,其實是騙人的,一個大活人,如今竟然要去鬼魂聚集之處,能保持外表的鎮定已經實屬難得,內裡怎麼可能不心驚膽戰?

不過,有師父和他一起,時時不忘提點他,應該也是沒什麼大礙的。

事到如今,青玄突然覺察到了師父的用心良苦——

剛上鄢山之時,師父日日緊閉著房門抄經,卻還不忘隔三差五地便讓他去讀背那些道教玄門的經注,一旦發現他偷懶,便就不留情面地罰抄個百八十遍。那時,他在幾位師叔師伯面前偶有牢騷,師叔師伯竟也笑著勸他勤奮些。

此時此刻他才算知道,那些熟讀至倒背如流的經注並著咒語是時時需用的,若是一時忘了後果也不堪設想,又怎能刻意倦怠?

看著千色的背影,他突然覺得有點感動,原來,在鄢山之上的幾年,師父雖然沒怎麼搭理他,可是卻並沒有忽視他的存在呵!

黃泉路走到了盡頭,便是三途河。襯著河岸邊那一片如火如荼的彼岸花,那黑黝黝的河水顯得更加平靜,連一點波浪的聲音也聽不見,可是卻暗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

遠遠的,飄來一葉扁舟,船上那搖櫓的艄公看到青玄時,臉色甚為奇怪,很顯然是吃了一驚。

青玄只道他是沒見過凡人肉身如此肆無忌憚地入幽冥九重獄,便裝作沒看見那驚詫的目光,上船之後只是看著平靜無波的河水。河水之中也傳來飄渺的歌聲,水面之下竟然隱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舞動,青玄定神細細地看,這才發現水面之下漂浮著無數的水鬼,頓時僵直了背脊站好,不敢再好奇地東張西望。

過了三途河,下了渡船,青玄竟然見到了記載前世今生的三生石,本思量著去看看自己的前世是什麼模樣,可是見千色不聲不響,只管步履輕盈的往前走,青玄便也只好打消了那念頭,一路小跑地緊跟著。

一路上見著了衣領樹下專奪取鬼魂衣物以決斷其生前罪業的奪衣婆和懸衣翁,見著了無數在望鄉臺前哭得肝腸寸斷的新魂,明明是很長的一段路,可是卻也似乎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等到了九重獄的第一獄玄冥殿,卻見那妙廣真君盛裝以待,親自在大門處迎接,態度甚為恭敬。

「仙尊要見幽冥閻君大人,為何走這條路?」見到了千色,妙廣真君即刻恭恭敬敬地前驅行禮,禮畢之後仍舊謙卑地垂首:「這一路上死物太多,只恐髒了仙尊的鞋。」

「小徒修為尚淺,只能走這條路。」對於妙廣真君的恭敬和謙卑,千色似是已經見慣不驚了,保持著客氣而疏離的表情:「久不曾來,不知幽冥閻君大人如今可好?」

一提到幽冥閻君,妙廣真君的臉立刻變得苦哈哈的,只能無可奈何地搖頭:「本也還算風平浪靜,可今日,有鬼差從一個修道的狐妖手裡領回了一個羅剎姬的魂魄,卻不料那羅剎姬入了枉死城,本該判了罪便受刑,可是卻發瘋似地嚷嚷要見誰誰誰,把正度真君鎮守的七非殿給鬧的雞犬不寧。幽冥閻君大人得知以後,大發雷霆,只說要十方冥王真君立刻徹查此事,還打算將那羅剎姬給打入地獄業火,讓她魂飛魄散。」說到最後,他嘆了一口氣,望著千色,突然又像是雪中驚見送碳人,臉上呈現出一絲喜色:「如今,仙尊來了就好,小的們素來最怕幽冥閻君大人生氣,您去勸慰幾句,小的們日子也能好過些。」

千色不置可否,只是睨了青玄一眼,眼神深藏著不曾被察覺的幾分銳利。見他低眉斂目,做出一副跟班乖徒弟的模樣,她向妙廣真君點點頭,由妙廣真君引著,一路往幽冥殿而去。

青玄自知此時應該噤聲閉嘴,只是,他心裡卻充滿了好奇。本還以為這一次來幽冥九重獄兇險重重,然而,從妙廣真君和對千色的態度,他便也多少能猜到,自家師父和那幽冥閻君只怕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至於那個即將被打入地獄業火的羅剎姬,定然就是落到了花無言手中的古蕙娘。

看來,要拿到招魂幡,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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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之前四處流浪,聽多了關於閻羅王豹眼獅鼻凶神惡煞的民間傳說,也見多了那些城隍廟紙紮鋪裡猙獰兇狠的閻王畫像,所以,當青玄在幽冥殿見到幽冥閻君之時,硬是愣了好半晌也沒反應過來。

這這這,這真的是閻羅王麼?!

那是個甚為俊逸的男子,一身曳地的黑袍,雙眸異常凜冽,唇邊臉一絲褶皺也沒有,可見是不怎麼愛笑的。尤其此刻,他眉宇鎖得死緊,高高在上,眼角還有未曾消除的怒意,薄唇緊抿,一張臉甚為嚴肅,更顯得他冷漠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