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夢初醒

黛色霜青 則爾 第2頁,共2頁

這些不怎麼光彩的陳年舊事,他自然不會笨得向師父求證,若是師父心傷未愈,豈非是在那傷口上再撒一把鹽?思及至此,他便打定了主意,回到鄢山,等到師叔師伯們再來串門子,他一定要非得要想辦法弄個清楚明白不可。至於外界傳言他與師父之間的曖昧,他此時反倒是不在意了。

不知怎麼的,想到那張掛在竹竿上的人皮,青玄只覺一陣惡寒:「師父,又有人在染坊裡被吸乾了血肉,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鬼怪所為!」他本想說,也不知是不是那狐妖下的毒手,可是礙於「狐妖」一詞不便提及,他便也就閉上嘴,哼了兩聲。

「那人皮與花無言沒有干係,花無言雖是狐妖,卻一心渴慕修成仙道,若是殺生,便會戾氣纏身,最終召來天譴。」千色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即便是對花無言無甚好感,卻也還是略略停下手中的筆,若有所思:「為師若沒有猜錯,那染坊之內定是有人枉死,死後不得超生,怨氣沖天,化作了羅剎姬。」

羅剎姬乃是女子枉死後強烈的怨氣幻化而成的惡靈,往往是因得了天時地利與風水的庇護,法力強大,在身死之處周遊徘徊,吸人血肉,就連鬼差也不敢輕易招惹。

青玄在鄢山上,無聊時也曾看過一些典籍,自然知道何謂「羅剎姬」,頓時不免擔憂起那被送回趙家的痴兒來。

「師父,我們明日真的要回鄢山麼?」一邊惴惴的磨著墨,他試探著開口,想看看千色對此事的反應。

千色沉默了半晌,終於嘆了一口氣,擱下手裡的筆,正色而嚴肅地看著他:「青玄,你想修仙麼?」

當年,她修習「入夢之法」時,師尊便對她說過,一個人的夢境之中,出現的往往是其潛意識裡刻意要回避,或者最為期待嚮往放不下的部分,所以,「入夢之法」能夠窺見一個人的內心世界,無論是暗藏的秘密,還是最深幽的角落。而青玄的夢境之中,竟然出現了那張人皮,由此可見,他的心裡定然是對那已經被送走的趙家痴兒放心不下。

一直以來,她除了教青玄一些平心靜氣的經文,並沒有教他什麼有用的道術,只因他早前遭遇死劫難,損傷了不少元氣,性子又不曾安定,需要好好將息,而她那般師兄師弟有時打發時間一般教他寫皮毛功夫,她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以他現在的能力,要讓他獨自卻收服「羅剎姬」,實在是很勉強,但是,這卻也未嘗不是一個機緣。

「修仙?」青玄撓撓頭,眨眨眼,有些不明就裡:「青玄拜在師父門下數載,不是已經在修仙了麼?」

「你拜在我為師門下,至多不過是修習道術罷了,遇到命中註定的劫數,一樣是會生老病死的。只是,若你真想修仙,為師倒也可以幫你。」千色搖搖頭,青絲縷縷在夜風中飛揚,似血一般殷紅的衣裙卻掩不住那極瘦的身形,那雙眼眸似水一般清澈淡定,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首先,修仙者講求努力行善積德,憑藉自己的善念助人於水火,救人於危難,以此累積功德,修得仙身,以保肉身長生不老,魂魄無需遁入六道輪迴,爾後,才可真正踏入修仙之途。」

青玄原本對修仙並沒有什麼概念,至於修成了仙道或者長生不老,與他而言,似乎也沒什麼太大的影響力,只是,如今第一次聽到師父如此認真地和他說起這修仙之道,他只覺得甚為新鮮,心裡不斷躁動著,有著莫名的嚮往。

見他聽得津津有味,她略微頓了頓,繼續道:「那羅剎姬的出現,自是源於人世的恩怨輪迴,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修仙者自在超脫,本不該插手,不過,你與那趙家的痴兒在夜哭林相遇,你助他逃過被樹妖生吞的死劫,也算是與他結下了善緣。這幾年,你在鄢山之上飲風露,凝真元,再加上你師叔師伯教了你些皮毛功夫,也算是略有成就,如今,你若能順利超度得了這羅剎姬入幽冥司,成此大功德,那麼,要修成仙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一聽說師父的言語之中有所轉機,似乎是不用馬上回鄢山,可以管管閒事,順道歷練一番,青玄頓時眉開眼笑:「先修得仙身,再修得仙道,我明白!」頓了頓,似乎是說溜了嘴,他無意中地往下繼續:「師父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麼?」

「沒有。」千色睨了他一眼,神情也似乎自若如常,那雙幽邃的黑眸卻是別有含義地盯著他:「你是人,自然需要行善積德修得仙身,為師是妖,只需修成人形便可。」

「啊?!」青玄大驚失色,瞪著千色,好半晌之後才囁囁嚅嚅,結結巴巴,每說完一個字都要頓一頓,好好斟酌下一個字:「師父……你竟然……是妖……那個,師父你是……什麼……妖……啊,不是,我是說……師父修成仙道之前……」

見到青玄這塊一副抓耳撓腮的模樣,很難得的,千色唇邊竟然泛起了一絲迷人的笑紋:「雀妖。」她也不打算隱瞞什麼,刻意直直的瞅著他,明知故問:「怎麼,聽說為師得道之前是妖,你便就怕了?」

她說得一點也沒錯,修成仙道之前,她是一隻雀妖。

「沒有,青玄只是覺得有點出乎意料。」那廂青玄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垂著頭小聲地嘀嘀咕咕:「難怪那狐妖要來糾纏著師父,要想與師父雙修,原來……」隱了後半句揣測,他抬起頭來,卻是正對上千色那一抹難得一見的笑,一下子便看到呆了。

雖然師父嚴肅的時候威嚴十足,令人不敢直視,可是笑起來,卻煞是好看。尤其是那瘦削的下顎剛好揚至一個極為完美的弧度,嫣然笑意自唇角泛開來,和著燭火的微光,透出的紅暈與薄俏,比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更好看!

呆看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臉刷的一下便紅了個通透,卻仍舊訥訥地道:「師父笑起來真好看,應該常常笑。」轉了轉眼珠,似乎覺得此時是一個發問的好時機,他便眨眨眼,歪著頭,有幾分認真地開口:「師父,你讓青玄修仙,是真的是希望要養個漂亮又聽話的徒弟與你雙修麼?」

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之前師父曾直言不諱地向那狐妖承認,他是她的「命根子」。

「命根子」一詞,他在諸位師叔師伯的嘴裡經常聽見,只不過,他卻不明白,嚴格說起來,他至多不過是長了一張讓人羨慕的臉,其他並無什麼過人之處,師父為何就偏偏看中了他?

他當然不會覺得師父是貪圖他的「美色」,只是,問出這個問題時,他其實沒有想過下一個問題。若是師父答是,他該要如何回應,所以,也難免有些忐忑不安。

許是沒有料到他會突然有如此疑問,千色臉上的笑意瞬間便斂盡了。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沉默了半晌,她模稜兩可地應了一聲,埋下頭重拾起狼毫,繼續抄經:「時候不早了,你先睡吧,明日還要去那趙家的染坊呢。」

那一刻,仿若深海在最洶湧的時刻,並不見驚心動魄的層層波濤,她的臉上蒙著蕭瑟的青灰,睫間染上一層誰也無法窺伺的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