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侯五看著前方,心不在焉,「這裡不還有一個嗎?讓給你怎麼樣?」
「呵,我……呃……」他正要說點什麼,旋即愣了愣,視野那頭,二三十人緩緩地後退,然後拔腿就跑。
「……」
篝火邊沉默了好一陣。
「呵呵……」
「哈哈……」
聲音響起來時,都是虛弱的笑聲:「嚇死我了……」
「你說,我們不會是贏了吧?」
「看起來像是啊……」
「哈哈哈哈——孬種!」
搖曳的火光中,九道身影站在那兒,笑聲在這原野上,遠遠地傳開了……
原野的四處,還有類似的人影在走,原本作為西夏王本陣的地方,火焰正在漸漸熄滅。大量的物資、輜重的車輛被留下來了,疲憊到極點的軍人仍舊在活動,他們互相幫忙、攙扶、包紮傷勢,喝下些許的水或是肉湯,還有力量的人被放了出去,開始四處尋找傷員、失散計程車兵,被找到、互相攙扶著回來計程車兵得到了一定的包紮救治,互相依偎著倚在了火堆邊的物資上,有人不時說話,讓人們在最疲憊的時刻不至於昏睡過去。
子時過去了,然後是丑時,還有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也有稍稍休息的人又拿著火把,騎著還能動的、繳獲的戰馬往外巡出去。毛一山等人是在丑時左右才回到這裡的,渠慶傷勢嚴重,被送進了帳篷裡醫治。秦紹謙拖著疲憊的身軀在營地裡巡邏。
再度歇息下來時,羅業與侯五等人才相對著說了一句:「我們勝了?」
晨曦初露,寂靜的營地裡,人們還在睡覺。但就陸續有人醒來,他們搖醒身邊的同伴時,還是有一些同伴在昨晚的沉睡中,永遠地離開了。這些人又在軍官的領導下,陸陸續續地派了出去,在整個白天的時間裡,從整場大戰推進的路途中,尋找那些被留下的死者屍體,又或是仍舊倖存的傷者痕跡。
……
靖平二年七月初一,黃昏時分,董志塬上,有一支三千多人的軍隊在列陣,大戰已經停下來了,一具具屍體在旁邊擺放開去,密密麻麻地佔滿了視野。
身材高大的獨眼將軍走到前方去,一側的天空中,雲霞燒得如火焰一般,在廣袤的天空中鋪展開來,沾染了鮮血的黑旗在風中招展。
他對此說了一些話,又說了一些話。如火的夕陽中,陪伴著那些死去的同伴,佇列中的軍人肅穆而堅定,他們已經歷旁人難以想象的淬鍊,此時,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勢,對於這淬鍊的過去,他們甚至還沒有太多的實感,唯有死去的同伴愈發真實。
沒有人能不為自己的生存空間付出代價,他們付出了代價,許多甚至也付出了生存本身。
相對於之前李乾順壓過來的十萬大軍,鋪天蓋地的旌旗,眼前的這支軍隊小得可憐。但也是在這一刻,即便是滿身傷痛地站在這戰場上,他們的陣列也彷彿有著沖天的精氣狼煙,攪動天雲。
董志塬上的軍陣陡然發出了一陣吼聲,吼聲如雷霆,一聲之後又是一聲,戰場上蒼古的軍號響起來了,順著晚風遠遠地擴散開去。
這是祭奠。
這一天的原野上,他們還未曾想到慶祝。對於勇士的離去,他們以吶喊與號聲,為其開路。
無數的事情,還在後方等待著他們。但此時最重要的,他們想要休息了……
……
西北各地,此時還整處於被稱為秋剝皮的酷熱當中,種冽率領的數千種家軍被一萬多的西夏軍隊追趕著,正在轉移南進。對於董志塬上西夏大軍的推進,他有所瞭解。那支從山裡突然撲出的軍隊以火器之利突然打掉了鐵鷂子。面對十萬大軍,他們或許只能退卻,但此時,也總算給了自己一點喘息之機,無論如何,自己也當威脅李乾順的後路,原、慶等地,給他們一些幫助。
這支弒君軍隊,頗為強悍,若能收歸麾下,或許西北形勢尚有轉機,只是他們桀驁不馴,用之須慎。不過也沒有關係,即便先談合作共謀,一旦西夏能被趕跑,種家於西北一地,仍舊佔了大義和正統名分,當能制住他們。
東北面,在收到鐵鷂子覆滅的訊息後,折家軍已經傾巢而出,順勢南下。領軍的折可求感嘆著果然是逼急了的人最可怕——他之前便知道小蒼河那一片的缺糧境況——預備摘下清澗等地做勝利果實。他先前確實害怕西夏軍隊壓過來,然而鐵鷂子既然已經覆滅,折家軍就可以與李乾順打打擂臺了。至於那支黑旗軍,他們既然已取下延州,倒也不妨讓他們繼續吸引李乾順的眼光,只是自己也要想辦法弄清楚他們覆滅鐵鷂子的底牌才好。
弒君之人不可用,他也不敢用。但這天下,狠人自有他的位置,他們能不能在李乾順的怒火下倖存,他就不管了。
小蒼河,年輕人與老人的辯論仍舊每天裡持續,只是這兩天裡,兩人都有些許的心不在焉,每當這樣的狀態,寧毅說的話,也就愈發肆無忌憚。
「……如今小蒼河的練兵方法,是有限制,我們所在的位置,也有些特殊。但若如左公所說,與儒家,與天下真打起來,白刃見血、針尖對麥芒,辦法也不是沒有,要是真的全天下壓過來,你們不惜一切都要先幹掉我,那我又何必顧忌……譬如說,我可以先平均地權,使耕者有其田嘛,然後我再……」
「……我要打的核心,是情理法!只有情理法三個字的順序,是儒家的最大糟粕……沒錯沒錯,您說得沒錯,但世道若再變,理字必得居先……呃,你罵我有什麼用,我們講道理啊……」
老人又吹鬍子瞪眼地走了。
走到院子裡,夕陽正火紅,蘇檀兒在院子裡教寧曦識字,看見寧毅出來,笑了笑:「相公你又吵贏了。」卻見寧毅望著遠方,還有些失神,片刻後反應過來,想一想,卻是搖頭苦笑:「算不上,有些東西現在說是胡攪蠻纏了,不該說的。」
他望著太陽西垂的方向,蘇檀兒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不再打擾他。過得片刻,寧毅吸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搖著頭似乎在嘲弄自己的不淡定。想著事情,走回房間裡去。
傳訊的騎兵,此時已經在數百里外的路上了。
青木寨,肅殺與沉悶的氣氛正籠罩一切。
東南數千裡外,康王府的隊伍北上應天。這沉默的天下,正在醞釀著新皇登基的慶典。
雷鳴將席捲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