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落下時,在風雪之中,身邊的女子伸出手來,笑容清澈。
杭州城,有硝煙瀰漫,鮮血升起來。
「我輩儒者,最該做的事情……」有一位老人在牢中拱手,「是衛道!」
「我只是牧羊人,我沒那麼好,我只希望他們……都能搶到饅頭。」
「我們以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後來,慢慢地被這世道教得怕了……我想告訴他們,有些大人是不怕的。」
「包道乙,你要死了……」
「為什麼要騙我,我的爹爹……是被朝廷殺了的啊……」
「梁山人,他們……」
「沒想過要殺你,但我一定要寧立恆的命!」
「試試我跟不跟你講江湖規矩!」
「我想滅梁山,請你們幫我。別擔心……你們跟得上。」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
「……所以我吃人!」
寧毅一棒打在李逵的頭上,又是一棒,然後看著他的眼睛:「看你一輩子都行!」
破舊的院子裡,老人一腳將林沖踢出院門。
「文人當有尺,以之丈量天地,釐定規矩。武人要有刀,世事不能行……殺規矩!」
「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會拿到它,打上蝴蝶結……」
「我想……天下太平?」
「摩尼教的都要死!!!」
「婆婆媽媽的……」
「心魔!寧毅!你就算再兇再厲害!我會找到你的……」
夜風之中,最後的旌旗招展:「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去惡鋤強……為民永樂。」
「李兄……請你保證商道暢通。」
「路有凍死骨了……」
「你在與天下大族作對。」
「張覺……」
「老夫想要引人慾、趨天理……」
「他們在呂梁山,過得不像人……」
「血菩薩兇名赫赫……」
「你是紅提的相公?紅提也成親了啊!我是她端雲姐。我們小時候,還一起餓過肚子……相公和婆婆啊,都出去了,還沒有回來呢……他們還沒有回來呢……」
「寧立恆,杭州之後,你沒想過……我還會活著再到你面前吧……」
「想必不容易……」
「……那樣的天……我們遇上了馬匪。我要死了……不過,她就那樣出來了,她拿著劍,啊……她……好美啊……」
「你們兩個,要好好地活啊……」
羅謹言跪下了:「恩師錯在迫不得已。」「弟子願以此身一試,只求恩師給弟子這個機會……」
「你沒有機會了……」
「小嬋……母子平安。」
「女真人來了。」
兵鋒若洪流,漫漫湧山野,碾碎了一切可以碾碎的東西,無數的人群流離奔逃。
「這個國家,欠賬了。」
「要多少人命可以填上?」
「活著回來……」
黑暗中迴盪著聲音,那不知是哪裡傳來的吼聲,搖撼天地:「殺粘罕……」
「都是人,我等為何不能勝啊……」有哭聲響起來。
「我的手——我的手啊……」淒厲的呼喊。
無數人的奔走掙扎,自戰壕間起來,覺醒,犧牲,夏村的前仆後繼。不知道名叫什麼的將領,面對了洶湧的大軍,廝殺至最後,吊在旗杆上鞭打至死。
他說:「我們敗了,不要去啊……」
「不要被利用啊……」
血淚蜿蜒,至死不渝。
「我……我吃了你們……」
空氣裡似有誰的吶喊聲,無數的吶喊聲,他們出現過,旋又去了。
整個京城都在沸騰,火光,爆炸,鮮血,廝殺,對沖的呼喊若雷霆,殿內殿外,官員、禁軍奔走,又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在再無他人知曉的最深處,有那樣的一段對話。
「秦老啊,回頭想想,你這一路過來,可謂費盡了心力,但總是沒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鍋,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們沒有振作。復起之後你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麼多人,送過去北方的兵,卻都不能打,汴梁一戰、太原一戰,總是拼命地想掙扎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條路了,沒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歸零了,讓人拿石頭打,讓人拿糞潑。您心中,是個什麼感覺啊?」
「老夫……很心痛……為來日他們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絞。」
「嗯。」
「那立恆呢?」
「嗯?」
「立恆……又是什麼感覺?」
「……」
……
我為這一路走來犧牲了的人們,已經遭遇到的事情……
——心如刀絞。
……
某一刻,他抓住周喆的頭髮,將他拉得跪了起來。
恍惚之中,周喆在扭曲的跪姿中痛苦地仰起頭,他聽見他口中低聲地在說:「你……朕……」
「別說話。」寧毅俯下身子,低聲道,「我送你上路。」
他將刀鋒對著他的脖子,插了下去。
俯瞰的城池,還在廝殺。
新的時代已到來。
……
黃褐色的樹幹上,蟬蛹變成了蟲,在明媚的光芒中,震動空氣,發出單調的聲響來。樹木長在高高的院子裡,距離樹幹不遠的地方,木槿花正含苞待放。
遠處的木樓前,女子單手握著扶欄,望著前方的陽光與花樹,怔怔的出神。
南面的遠方,有她的故鄉,但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雨滴「啪」落在木槿花的葉子上,她微微一抬頭,雨滴在轉眼間落下了,她仰起頭,一隻手捏住胸前的衣襟,感受著涼意從屋簷外撲面而來。從她身後的房間裡,走出了身材高大卻又溫和的女真將領,「穀神」完顏希尹走過來,攔住妻子的肩膀,與她一同望向天空。
突如其來的暴雨,降在已然開始變得繁華的大定府,古老的北京城,沐浴在陽光與雨露之中……
上京會寧府,完顏宗翰踏上臺階,一路走進女真皇宮之中,朝見那巨熊一般的皇帝,完顏吳乞買。
踏進大門,對方已經在不遠處笑著,張開手等待他了。
距離上京兩百里,天空之下,有騎兵隊在跑,巨大的軍營附近,女真的軍人結群來去,馬隊進出。偌大的校場高臺上,軍神完顏宗望雙手握拳站立,看著成千上萬女真士兵的操練,面容肅穆,不怒而威。
風吹過來,巨大的旌旗連同他的披風一起,在風中獵獵作響。某一刻,他在風中舉起了拳頭,陽光照射下來,前方的天空中,無數軍人的吶喊震天徹底。
殺氣蔓延……
……
黑夜。
草毯在星夜下起伏不定,猶如微微的海浪,星月的光輝下,蒼狼直起了脖子,朝著月亮的方向發出長嘯的聲音。
狼群聲如海潮,卻隔得頗遠,視野間,馬蹄從這裡踏過去。一匹、兩匹……逐漸變成數十上百匹的陣列。遠處,是在火光之中結群的蒙古包,馬隊歸於這巨大的部落裡。蒙古的女人們,在迎接歸來的勇士,他們放下馬鞭,解開身上的布袋,將其中的糧食、珍物遞給過來的人們。隊伍之中,有人舉起了血色的人頭,那又意味著草原上一名梟雄的殞落。
周圍的人群,在星夜下、火光中,吶喊起來!
距離這邊數百丈,部落中央的大蒙古包裡,魔神站起了身軀,掀開營帳而出。草原的英雄們,跟在他的身邊。
夜風襲來,吹過這巨大的部落,掠過一個個的蒙古包,篝火興旺,涼秋將至了。
……
汴梁,偌大的城池,正顯出頹喪的神色,早些時日,震驚天下的叛亂在這座城池上留下的痕跡還未去除,如今這城池中的人群,已去了兩成了。
金鑾殿,登基的新皇坐在龍椅上,看著手上的奏摺,作出威嚴的神色,下方的朝堂中,官員辯論、爭吵,針鋒相對。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南面的某個地方,形如彌勒的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站在山崖上,望著北面的天空。後方有屬下正在等待他的答覆,某一刻,他揮了揮手,說了一句話,屬下領命去了。
——那就進京吧。
他的臉上,殊無喜意。
北面,接近驛道的小村莊裡,名叫穆易的男子坐在石碾邊,看著不遠處妻子的忙碌,望了望遠處的大道,眼底茫然掠過。
這天地……都換了……
江寧,小王爺衝出作坊,看著並不成功的巨大布袋在火中化為灰燼……
西面,軍隊走在蔓延的長路上,旁邊,前前後後的,有馬隊、馬車等在跟著。他們是大逆天下的逃亡隊伍,這一刻,隊伍之中也有著茫然的氣息,但在他們的眼底,都還有著旺盛的驕傲。
某一刻,斥候的馬隊從後方過來,穿過了隊伍的後列,到了中間位置的一輛馬車邊跟了上去,馬車前方一點,獨眼的將軍也在看著他。
「報,後方的那支……追上來了……」
馬車裡,名叫寧毅的男子探出頭來,合上了正在寫寫畫畫的小本子,前方,那獨眼的將軍望過來。馬車、斥候、軍陣都在前行。某一刻,寧毅終於開了口。
「那就……」他張了張嘴。
……
「打吧。」
……
空氣中,有長刀揮起。
不久之後,將要掀起腥風血雨……
視野從空中推開!
它縱橫和回溯時光長河,自蒼莽時起,及刀耕火種,望部落聚散,始帝皇禪讓,至天子分封,人們一代代的繁衍、興盛、離去、衰亡,人們廝殺、爭奪,人們友愛、結合。亂世將至了,當黑騎裂地,天地將反覆,及英雄浴血,也總有盛世會到來。
而我們只需守望、觀看,願他們在這裡留下的些許光點,將越過漫漫長河,流傳,延續。直至我們……
——成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