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四章 緲緲辰星遠 漫漫去路長(三)

夕陽西下。

「奸相,你識得本座嗎!」

「你叫林宗吾。」老人的目光望向一側,聽得他竟然認識自己,雖然可能是為求活命,林宗吾也是心中大悅,隨後聽老人說道,「只是個小人。」

林宗吾皺了皺眉頭,目光平靜如水:「哦。」

「老夫一生,為家國奔走,為蒼生社稷,做過許多事情。」秦嗣源緩緩開口,但他沒有說太多,只是面帶嘲笑,瞥了林宗吾一眼,「綠林人物,武藝再高,老夫也懶得理會。但立恆很感興趣,他最欣賞之人,名叫周侗,老夫聽過他的名字,他為刺殺完顏宗翰而死,是個英雄。可惜,他尚在時,老夫未曾見他一面。」

「哼,周侗匹夫,可惜本座未曾來得及與他一戰……」

「你是小人,怎比得上對方萬一。周侗一生為國為民,至死仍在刺殺敵酋。而你,走狗一隻,老夫在位時,你怎敢在老夫面前出現。此時,不過仗著幾分力氣,跑來齜牙咧嘴而已。」

風已經停下來,夕陽正在變得壯麗,林宗吾表情未變,似乎連怒氣都沒有,過得片刻,他也只有淡淡的笑容。

「看來,你是求死了。」

他手上罡勁已經在蓄積,只要對方再說求死的話,他便要過去,拍死對方。如今他已經是大光明教的教主,即便對方以前身份再高,他也不會受人侮辱,手下留情。

老人的目光,只在微微瞥過地上的屍體時有一絲的痛苦之色,他望向了西面的陽光。何其壯麗的陽光,照在這原野和國度上,這壯麗的原野和國家啊!

下方有人聲,遠處有馬蹄賓士,有不知名的煙火放上天空。這是無數生靈活動的大地,他仍舊記得許多年前,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人群壯麗時的感情,他去看那其中的規則、看這天地的大道,看那許許多多的人應當去往的方向。他做了很多的事情,他收穫了愛情,收穫了長相廝守的女子,收穫了家庭、功名,他試圖振作這個國家,試圖拯救這個國家……

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白髮蒼蒼了……

一如既往的,每一次回想這些,他都感到熱淚盈眶。

在最後的溫暖的陽光裡,他握住了身後兩人的手,偏著頭,微微笑了笑。

「老夫豈會死在你的手中……」

他說道。

不久之後,林宗吾在山崗上發了狂。

……

馬隊疾奔而來。

周圍能夠看到的人影不多,但各種聯絡方式,煙花令箭飛上天空,偶爾的火併痕跡,意味著這片原野上,已經變得非常熱鬧。

鐵天鷹在山崗邊停下,往上看時,隱隱約約的,寧毅的身影,站在那一片紅色裡。

夕陽從那邊照射過來。

……

原野上,有大量的人群匯合了。

大光明教的高手們也已經雲集起來。

一些綠林人士在周圍活動,陳慶和也已經到了附近。有人認出了大光明教主,走上前去,拱手發問:「林教主,可還記得在下嗎?您那邊如何了?」

「鄺賢弟。」林宗吾毫無架子地拱了拱手,然後朗聲道,「奸相已伏誅!」

眾人發出一陣吶喊和咆哮。陳慶和心中一驚,他知道林宗吾在為大光明教進京造勢,但這是沒有辦法的。即便此後上面問罪下來,有背景的情況下,大光明教仍舊會從底層滲入京城,而後通過許多方式逐漸變得光明正大。

不遠處的地方,吞雲和尚匿身在人群中,暗道晦氣,隨後又想,要不要挑撥一下這林宗吾,告訴他聖公餘孽進京的訊息,讓他們再去打一場。

北面的山崗上,有馬隊奔行上來了。

「林惡禪!」一個沒什麼生氣的聲音在喊,那是寧毅。

林宗吾轉過身去,笑眯眯地望向山崗上的竹記眾人,然後他舉步往前。

竹記不過幾十人,就算有幫手過來,頂多一百兩百。這一次,他大光明教的高手也已經過來了,如瘋虎王難陀、快劍盧病淵、猴王李若缺……還有許多的一流高手,加上相熟的綠林豪傑,數百人的陣容。如果需要,還可以源源不斷地調集而來。

可惜,師姐見不到這一幕了……

秦嗣源在時,大光明教的勢力根本無法進京,他與寧毅之間,是有很大的樑子的。這一次,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他朝著寧毅,舉步前行。

又有馬蹄聲傳來,隨後有一隊人從旁邊衝出來,是以鐵天鷹為首的刑部捕快,他看了一眼這局勢,奔向陳慶和等人的方向。

林宗吾的腳步未停,其他人也緩緩迎上來,包括陳劍愚等綠林武者,跟在附近,體會著這傳聞已是天下第一的武者的風度,微微拉近距離時,林宗吾皺起了眉。

也有不少人的眉頭先後皺起來了。

山崗那邊,震動未停。

雙方距離拉近到二十餘丈的時候,前方的人終於停下,林宗吾與山崗上的寧毅對峙著,他看著寧毅蒼白的表情——這是他最喜歡的事情。但心頭還有疑惑在盤旋,片刻,陣型裡還有人趴了下去,聆聽地面,許多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切都已經晚了。

以那山崗為限,第一匹戰馬的身影飛躍而出,賓士而來的馬隊猶如遮天蔽日的陰影,轟鳴聲踏破了地面。這鐵蹄的巨浪往左右延伸開去,鋪天蓋地而來。

「走……」

林宗吾嘶吼如雷霆。

那邊因為奔行許久正在吃肉乾的吞雲和尚一把扔了手中的東西:「我——操……」

他轉身就跑。

幾百人轉身便跑。

不遠處似乎還有人循著訊號趕過來。

鐵騎橫掃,直接逼近了眾人的後陣。大光明教中的高手盧病淵轉過身來,揮劍疾掃,兩柄長槍突破了他的方向,從他的胸口刺出後背,將他高高地挑了起來,在他被撕碎之前,他還被奔馬推得在空中飛舞了一段距離,寶劍亂揮。

林宗吾將兩名屬下推得往前走,他猛然轉身,一拳轟出,將一匹衝來的戰馬一拳打得翻飛出去,這真是雷霆般的聲勢,藉著餘光往後瞟的眾人來不及叫好,後來奔行而來的騎兵長刀揮砍而下,轉眼間,一柄兩柄三柄四柄……林宗吾巨大的身體如同巨熊一般地飛出,他在地上滾動跨步,然後繼續轟然奔逃。

後方跑得慢的、來不及上馬的人已經被鐵蹄的海洋淹沒了進去,原野上,鬼哭狼嚎,肉泥和血毯鋪展開去。

那邊的山崗,夕陽如火,寧毅在馬上抬起頭來,眼中還停留著另一處山上的景象。

敵人殺來時,那位老人與身邊的兩位妻子,嚼碎了口中的藥丸。皆有白髮的三人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即便是發了狂的林宗吾,最後竟也沒能敢將它破壞。

秦嗣源,這位組織北伐、組織抗金、組織守護汴梁,而後背盡罵名的一代丞相,被判流刑于五月初六。他於五月初九這天傍晚在汴梁城外僅數十里的地方,永遠地告別這個世界,自他年輕時出仕開始,至於最終,他的靈魂沒能真正地離開過這座他魂牽夢繞的城池。

在他死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參與殺害他的人,被多數人們稱為了「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