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軍營。陰天。
營地裡的一塊地方,數百軍人正在演武,刀光劈出,整齊如一,伴隨著這虎虎生風的刀光而來的,是聽著頗為另類的歌聲。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
在這另類的歌聲裡,寧毅站在木臺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片演練,在演練場地的周圍,不少軍人也都圍了過來,大家都在跟著歌聲應和。寧毅許久沒來了,大夥兒都頗為興奮。
他倒也沒想過這樣的歌聲會在軍營裡傳起來,並且,此時聽來,心情也頗為複雜。
當初在夏村之時,他們曾考慮過找幾首慷慨的軍歌,這是寧毅的提議,後來選擇過這一首。但自然,這種隨性的唱詞在眼下實在是有點小眾,他只是給身邊的一些人聽過,後來流傳到高層的軍官裡,倒是想不到,隨後這相對通俗的歌聲,在軍營之中傳開了。
眾人一面唱一面舞刀,待到歌曲唱完,各隊都整齊劃一的停下,望著寧毅。寧毅也靜靜地望著他們,過得片刻,旁邊圍觀的佇列裡有個小校忍不住,舉手道:「報!寧先生,我有話想問!」
寧毅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問吧。」
「先生,秦將軍是否受了奸臣陷害,不能回來了!?」
他這話一問,士兵群裡都嗡嗡地響起來,見寧毅沒有回答,又有人鼓起膽子道:「寧先生,我們未能去太原,是否京中有人作梗!」
隨後有人道:「必是蔡京那廝……」
這話卻沒人敢接,眾人只是看看那人,隨後道:「寧先生,若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話!」
「是啊,我等雖身份低微,但也想知道……」
「我等誓死不與奸人同列……」
軍營之中群情洶湧,這段時間以來雖然武瑞營被規定在軍營裡每日操練不許外出,但是高層、中層乃至底層的軍官,大都在私下開會串聯,議論著京裡的訊息。此時高層的軍官雖然覺得不妥,但也都是昂然站著,不去多管。寧毅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眾人停止了詢問,氣氛便也壓抑下來。直到此時,寧毅才揮手叫來一個人,拿了張紙給他。
「這是……太原城的訊息,你且去唸,念給大家聽。」
太原城淪陷,而後被屠殺的訊息京中的人們早已知道,軍營之中當然也是知曉的,那人微微一愣,然後站在那兒,低頭大聲念起來。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破,宗翰下令,太原城內十日不封刀,其後,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女真人緊閉四方城門,自四面……」
密偵司的訊息,比之普通的線報要詳細,其中對於太原城內屠殺的順序,各種殺人的事件,能夠記錄的,或多或少給予了記錄,在其中死去的人如何,被強暴的女子如何,豬狗牛羊一般被趕往北面的奴隸如何,屠殺之後的情景如何,都儘量平靜冷漠地記錄下來。眾人站在那兒,聽得頭皮發麻,有人牙齒已經咬起來。
「歌是怎麼唱的?」寧毅陡然插入了一句,「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嘿,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唱啊!」
眾人愣了愣,寧毅陡然大吼出來:「唱……」這裡都是飽受了訓練計程車兵,隨後便開口唱出來:「狼煙起……」只是那調子分明低沉了許多,待唱到二十年縱橫間時,聲音更明顯傳低。寧毅手掌壓了壓:「停下來吧。」
他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上後方等待將領巡視的木頭臺子,伸手抹了抹口鼻:「這首歌,不正規。一開始說要用的時候,我其實不喜歡,但想不到你們喜歡,那也是好事。但軍歌要有軍魂,也要講道理。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嘿,現在只有恨欲狂,配得上你們了。但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個感覺,我希望二十年後,你們都能堂堂正正地唱這首歌。」
寧毅頓了頓:「至於秦將軍,他暫時不回來了,有其他人來接手你們,我也要回去了,最近看太原的訊息,我不高興,但今天看到你們,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掃視了前方那些人,然後舉步離開。眾人之間頓時譁然。寧毅身邊有軍官喊道:「全體立正……」那些軍人都悚然而立。只是在寧毅往前走時,更多的人又匯聚過來了,似乎要擋住去路。
有人大喊:「是否朝中出了奸臣!」有人喊:「奸臣當道,陛下不會不知!」「寧先生,不能扔下我們!」「叫秦將軍回來……」「誰作梗殺誰……」這聲音浩蕩而來,寧毅停了腳步,陡然喊道:「夠了……」
那聲音隨內力傳出,四方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我有我的事情,你們有你們的事情。現在我去做我的事,你們做你們的。」他如此說著,「那才是正理,你們不要在這裡效小女兒姿態,都給我讓開!」
軍營之中,眾人緩緩讓開。待走到營地邊緣,看見不遠處那支仍舊整齊的隊伍與側面的女子時,他才微微地朝對方點了點頭。
紅提也點了點頭。
天陰欲雨。
隨著女真人撤離太原北歸的訊息終於落實下來,汴梁城中,大量的變化終於開始了。
第二天,譚稹麾下的武狀元羅勝舟正式接替秦紹謙位子,調任武瑞營,這只是無人知道的小事。同天,皇帝周喆向天下發罪己詔,也在同時下令嚴查和肅清此時的官員系統,京中群情振奮。
知錯能改,此即為振作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