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五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四)

老實說,這些時日里呆在這邊,對於寧毅手段的強硬與這個院落內外工作的效率,岳飛是頗為佩服的。但對於眼下的堅壁清野,他也如同余文豐一般,有些不解。

裡面的謾罵還在繼續:「……只知道行此愚昧之事,爾等可曾知道生民疾苦?!逼著他們背井離鄉,冬日即至,他們住在哪裡?!吃什麼?!知不知道,讓他們留在原地,尚有一線生機……你幹什麼,聞人不二,我認識你,君子動口不動手……」

那余文豐本就是京中一個大家族的子弟,說話之中,被聞人不二拽著衣領拖了出來。他想要與聞人不二廝打,卻哪裡是對方的對手:「留在原地,你讀書讀傻了?你小小縣城城牆有沒有一丈高?!女真人不用一個時辰便能將城奪下來,到時候他們是狼,你們全都是肉!」

他一把將余文豐扔出門外,余文豐手舞足蹈地爬起來:「我城中軍民眾志成城,皆願與城偕亡,女真要奪,也得讓他出代價。爾等自可讓願走之人走,豈能不顧民意,強逼人遷移……」

他說著還要衝進來,被聞人不二按住臉又推了出去:「偕你娘亡!你們願意死就讓你們死?這一戰若繼續打下去,留在這裡的,都是女真人的糧倉!你們皆是資敵之人!」

「我武朝大軍百萬,都在趕來,這一戰能打多久!而且汴梁附近上百萬人,你豈能全都遷走?爾等為無謂之事,累得多少人在路上被女真人所殺,爾等晚上可睡得著覺,不怕厲鬼索命嗎……」

「百萬你娘!遷不走……不遷豈能走?!你還來,再來我真的打你了……」

兩人糾纏一陣,聞人不二面上的表情也兇狠起來,一拳揮在院子的牆上,打飛了一些土石,那余文豐見聞人不二真的發了怒,方才整理衣冠罵著離開。聞人不二牙關咬了咬,隨後才摩挲著破了皮的拳頭往回走。這院落之中,他與寧毅都算是主事之人,只是寧毅平素給人的感覺沉穩淡然,做起事來則往往是嚴肅認真的,聞人不二則大多數時候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喜歡開玩笑,但方才那一下,岳飛也能看出來,這人心中是真的發了怒的。

兩人算不得熟,打了個招呼,岳飛道:「方才看寧公子離開,似有心事,出什麼事了嗎?」

聞人不二沉默片刻,微微嘆氣,點了點頭:「啊,確實……來了個壞訊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其實這些天裡都是各種壞訊息彙集,岳飛一時間倒也想不出來,還有多少訊息是可以更壞的了。

武瑞營大帳,秦紹謙將桌子單手掀飛了出去,坐在那裡,雙手握拳,面色陰沉。他的右手上,還握有一封信箋。

寧毅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他猶豫了片刻,走上前去。秦紹謙的頭上扎著繃帶,一隻眼睛彤紅地望過來,咬牙切齒。

「我瞎了一隻眼睛——才看得更清楚!」

「秦老的信?」寧毅看著他手上的信箋。

「父親說,他是自願去職的!」秦紹謙將那信箋交給寧毅,說話之時,仍舊咬著牙關,「他為求避嫌,就算聖上不發聖旨,他也想請辭了,因此……著我不許魯莽亂來!」

他冷冷笑了笑:「我能如何魯莽亂來!無非是打仗,但如今仗也沒必要打了!」

寧毅低頭看信,秦紹謙長長吸了一口氣,將一隻拳頭放在額上:「我瞎了眼睛!我兄長也還在太原,生死未知!他們……竟想求和!」

寧毅將那短短的信箋看完,交還給秦紹謙,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坐下。

「秦老或有請辭的念頭,不過這次從中作梗的是蔡京,他……故意在聖上面前提了秦家大兄在太原的事情,與聖上強調了,此事必不會影響相爺,讓聖上不必多慮。另外……」

他的話未說完,有人急匆匆地在營帳外道:「報!太原急報!」

秦紹謙道:「進來!」

那人掀開帳門進來,乃是秦紹謙身邊的副將胥小虎,看了寧毅一眼,微微點頭,隨後道:「太原戰報,西軍敗了。」

秦紹謙微微愣了愣……

景翰十三年秋末,於太原附近天門關,折可求、劉光世率四萬大軍與宗翰部隊展開長達一日的鏖戰,後轉至交城附近,人困馬乏,為金軍夜襲所敗,死傷上萬,退至汾州一地。

折可求、劉光世的失敗,意味著短時間內,再無軍隊可解太原之圍了。

訊息傳來的這天傍晚,女真軍中,剛剛做好下一階段的戰鬥打算,夜色降臨下來,宗望揹負雙手,在大營裡走。他的背後,跟著郭藥師等幾名將領。

「此訊息一到,武朝朝廷之中,該著急了。」郭藥師道,「說不定已在商議求和之事。」

「千里外的一場勝敗而已。」宗望笑了笑,「武朝人真至於如此?」

「大帥有所不知,武朝人雖看來勢大,實則色厲內荏,若下臣所料不錯,只需等上一兩日,便又該有人過來求和了。」

「先前和議之條件,不過為等粘罕大軍南下匯合。我女真之強,並非建在敵人之懦弱上。」宗望看著這一片火光通明的大營,緩緩說道,「不管他們和不和,前議不變。」

他說道:「……我們照打。」

「是!」

眾將一齊說道。

……

天矇矇亮。

薛長功奔跑上城牆,示警狼煙已經在旁邊點起來。

遠遠的,女真人推著攻城器械,圍過來了……

九月十四,在持續十多天的平靜之後,汴梁城牆終於再度遭受到猛烈的攻擊……

皇宮,文德殿。周喆踞於御座之上,目光嚴肅地望著下方的李梲。

「卿此番前去,務必談妥和議之事,也務必盡你口舌,為我武朝爭取最大之利益……」

「臣遵旨!」

一臉正氣的李梲接下了命令,目光之中,有著視死如歸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