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有一些人啊,他活著的時候,你看他不順眼,不爽他。但是有一天忽然聽到他死了,你又覺得他不該這麼去死的。這種人啊,是真正活了一輩子的……」
……
同樣的訊息,紛紛繁繁地傳過半個天下,在不同的人耳中,有著不同的意義。有人傷心,有人喜悅,有人惆悵,有人漠然,當然,更多的,則是不明白周侗是誰的普通百姓,在金兵南下的大局中,一群武者並未帶來力挽狂瀾效果的拼死一搏,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小浪花,轉眼間,就被捲入滔滔的大潮裡去了。
相州,忽然聽說周侗死訊的時候,岳飛正在籌集銀子為麾下三百多廂軍士兵補全武器和甲冑,他籌集了一百五十兩銀子,預備將銀子交給負責軍械的官員前,聽人傳來周侗死去的訊息。
他也已經好久未曾見過師父的面了。
在周侗的教導下學藝,師成之後,岳飛前去參軍。周侗輾轉天下,行俠仗義,有三次經過湯陰,給他家裡送了點銀子,岳飛與周侗的見面,則僅僅只有一次。作為周侗最後的親傳弟子,兩人的性情,有著同樣嚴肅的一面。岳飛能夠明白師父的想法,一旦出了師,他不會對弟子的事情干涉太多了,但他對於弟子的寄望,卻是不言而喻的。
「要走正道。」
出師的時候,老人只是這樣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話。或許也是因為老師的精神與身體太好,噩耗傳來時,他也同樣的有些恍惚。在大街上站了片刻,他紅著眼睛走進約定的酒樓,將裝了銀錢的袋子交給發放軍需的官員。
對方留他下來喝酒時,他找了個藉口離開了。留下來的官員開啟袋子看了看,銀錠之上,有清晰的,被手捏出來的指印。
「兵痞子……」官員撇撇嘴,低聲罵了一句,喝完一杯酒,便也唱著小曲兒離開了。
不久之後,岳飛手下計程車兵們,拿到了他們的配備。
許許多多的綠林人士逐漸從竹記的宣傳裡得知周侗之死,卻是後話了。而與此相關的,一位曾經名叫林沖,後來改名穆易的男子,得知這個訊息時,則是在更久以後的亂局裡,其時,老人犧牲的訊息,已經滿天下的傳播開來。
……
秋天,臨近苗疆的客棧裡,轟然一聲響起來,樓板塌了。
大光明教的幾個重要首領跑下樓去,在混亂當中,他們看到了那位教主最狼狽的一面。
身軀龐大的林宗吾從樓上直接踩踏樓板,掉了下來,正好踩碎了下方的一桌酒席,打翻的湯湯水水掛在他的身上,也嚇壞了周圍正在吃飯的幾個人。
林宗吾的左手上,攥著傳來訊息的紙條,右手緊緊地握著拳頭。他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圓桌的破爛裡,渾然未覺菜湯等物正從身上滑下,過得片刻,牙關才森然地動了動。
「啊啊啊啊……啊……」
吼聲從他的喉間發出來,隨著他的抬頭,開始持續不斷地轉高,陽光照射進來,他的寬大錦袍都在舞動,那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擴張出去,如莽牛、如洪鐘,漸至如海潮、如雷霆,在強大的內力推動下,令得整個客棧似乎都在顫抖,聲音數里可聞,久久不息。
「是誰說……他可以就這樣死了的……」
當那聲音終於停下時,他們看見目光赤紅的林宗吾晃了晃手中的紙條,然後終於神情恍惚地開始往外走,經過客棧外的柱子時,他順手一拳打在了那根木柱上。過得片刻,原本就修得馬虎的半間客棧都在後方倒塌。
灰塵升起來,行人在跑,林宗吾望向那片日光,一切都變得蒼白了。
曾經有過該屬於他的時代,但由於力量不夠,他們終究是被方臘等人逼得離開了時代的中心。待到這次出來,他希望這是他的時代,也知道這該是他的時代了。他想要與那位老人一決高下,如果是那位鐵臂膀,他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去尋求一次勝利。
唯一可惜的是,周侗已經老了,即便真的面對他,自己也會有些勝之不武。
可是到得現在,他連這一個機會,也已經徹底失去。
在拿到訊息的那一刻,林宗吾忽然明白,從今往後,不管他打敗了誰,在天下人的眼中,他再也不能勝過那位老人。
……
世間若有豪傑在,何惜此頭見英雄……
……
收到周侗死訊的第二天下午,車隊接近了武瑞營的臨時營地,營地門口佇列往來,騎兵來去,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臉大鬍子的秦紹謙帶著親兵從裡面迎出來,原本鎮守山東左近地方,寧毅伐梁山時還出過力的這支五萬人的軍隊,如今已由他來任都指揮使了。
「來了。」秦紹謙向寧毅拱了拱手。
「來了。」寧毅便也拱了拱手。
完顏宗望的兵鋒威懾濟南,完顏宗翰圍向太原。有關周侗的死訊宣傳夾雜在諸多命令裡發往周圍的同時,規模龐大的堅壁清野已經開始。還有更多的事情,正在等待著他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