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靛藍:「真不走啊?」
「怎麼?」陸非尋的眼神太過坦蕩,還帶著一絲不解。
「沒、沒事。」
接下來的空氣異常安靜,蘇靛藍盯著電視螢幕轉移注意力。電視機裡的廣告產品從汽車變成有機牛奶,最後變成少女衛生巾。
蘇靛藍尷尬得只好拿起手機。
陸非尋也在看手機。
突然,陸非尋沉聲問:「什麼叫cp?」
「什麼?」蘇靛藍回神。
「什麼叫cp。」陸非尋又問了一遍。
蘇靛藍軟著聲解釋:「cp就是英文coupling的縮寫,表示人物配對關係,就是戀愛關係配對,特指……假想情侶。」
這回換成陸非尋沉默了。
蘇靛藍忍不住問:「你在看什麼?」
陸非尋不回答,蘇靛藍眼睛一亮,急忙湊上去。不知不自覺,兩個人靠得很近。
「在看微博嗎?」
「在看網友的評論。」陸非尋沉聲。
陸非尋說話時,淡淡的氣息縈繞在蘇靛藍的鼻尖,蘇靛藍怔然片刻。
陸非尋又問:「什麼叫顏粉?」
「啊?」
這回真難倒她了。蘇靛藍低頭翻熱搜評論,終於找到答案。
「顏粉是礦物顏料的粉絲的簡稱,也是現在蘇靛藍粉絲的簡稱。」
怎麼回事,她現在都開始有粉絲了?蘇靛藍覺得不可思議。
「那香粉?」
蘇靛藍接著找答案:「香粉是香雲紗的粉絲的簡稱,也是陸非尋粉絲的簡稱。」
陸非尋皺起眉頭。
蘇靛藍偷偷欣賞陸非尋眉頭緊鎖的樣子:「你不喜歡?」
「太過女性化。」陸非尋嫌棄。
蘇靛藍往下看,激動道:「陸非尋,節目很受歡迎耶,你看現在就有動漫版人物出來了。」
蘇靛藍特意點開一張圖片,卡通版的蘇靛藍擁有一雙朝大的眼睛,親和力無敵。陸非尋則多了幾分冷魅,畫面裡兩個人緊挨著,像戀愛漫畫裡的主角。
陸非尋盯著卡通版的自己看,眼神像能把螢幕穿出洞來:「不像。」
「哪不像了?明明就很像,你看這眼神冷冰冰的,目中無人,像不像你?」
「我目中無人?」
「是啊!」蘇靛藍誠心捉弄陸非尋,「你再好好看看!」
說著,蘇靛藍開啟手機前置攝像頭,螢幕裡突然映出陸非尋英俊的臉。因為兩個人捱得近,畫面裡不僅有陸非尋,還有蘇靛藍。蘇靛藍看見兩人捱得那麼近,一下慌了。
「看出什麼來了?」
蘇靛藍的嬉鬧聲突然停止,陸非尋出聲問。
「啊?」蘇靛藍輕輕說,「看出……」
此時此刻,像極了一對情侶。
「我們還是看下一條熱搜吧。」蘇靛藍驚慌失措,急忙把相機關掉,重新開啟微博。
因為慌張,手指也不聽使喚,突然摁到一條網友自發剪輯的影片。
影片由播出的節目素材剪輯而成,裡頭全是陸非尋和蘇靛藍互動的畫面。第一幕就是蘇靛藍認真說話,而陸非尋深情注視的模樣。
滿屏的怦然心動。
咚——
蘇靛藍手一抖,又掉東西。這回手機摔地板上了。
陸非尋笑著看影片:「這個剪得不錯。」
「你……」蘇靛藍嘟囔,「網友們太胡鬧了!」
「是嗎?我倒覺得挺用心。」
陸非尋冷清的臉上滿是興趣,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開始當著蘇靛藍的面,把影片再看一遍,看得靜靜有味。
蘇靛藍急著去關掉:「現在的網友,每天都亂點鴛鴦譜,我要去舉報,你別看了……」
房間裡傳來陸非尋的低笑聲。
蘇靛藍直接伸手抓陸非尋,把陸非尋推起來。
「太晚了,我要休息了!」蘇靛藍下逐客令。
「嗯。」
「你快點回去!」
「好。」陸非尋收起手機,也斂了笑容。
「你好好休息。」
「好,晚安!晚安!」
蘇靛藍連說了兩個晚安,然後把陸非尋趕出去,迫不及待地關門!
陸非尋走後,蘇靛藍靠在門後喘氣。
不行,太沒出息了!
臨睡前,蘇靛藍翻來覆去,偷偷開啟社交圈。
蘇靛藍重新看影片,想象陸非尋剛才重複看的感受。
突然,蘇靛藍卻看到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留言。
網友小檸檬精:這個蘇靛藍是妥妥的心機女,上一次藉著修復古畫去德順堂住了一個月,這次和陸非尋一起上節目,肯定使盡渾身解數抱陸非尋大腿了吧?我看宣傳非遺技藝是假,想倒追有錢人才是真。
一旦有不同的聲音出現,世界就像拉開了一個口子,潘多拉的魔盒被開啟。
網友愛撒嬌的小蘑菇:陸非尋是未婚企業家,又是大學客座教授,性格好,不拈花惹草,妥妥的金龜婿,蘇靛藍一定會倒追陸非尋!畢竟明騷易躲,暗賤難防啊!
網友守護陸男神:座標臨城,準備去砸了慶雲堂顏料工作室!
蘇靛藍的心突然被紮了一下,對陸非尋的喜歡,也變成了傷人的刀,正對準她的家人。
三天假期結束,劉東昇帶著攝製組歸隊。
從第七期節目開始,《留住手藝》進入互動對決環節,採用棚拍與實景結合的方式,進行非遺手藝之間的對決比拼。
節目一開拍,蘇靛藍就本能避開陸非尋。
陸非尋問身邊的攝像:「蘇老師呢?」
攝像左看右看,然後對講機問同事,回答陸非尋:「和符老師他們往服裝批發市場那邊走了。」
陸非尋皺眉,節目開始錄製這麼長時間,兩個人幾乎一起行動。
「陸老師?」
「我們去服裝批發市場。」
服裝批發市場旁邊恰好有個古玩城,在古玩城裡可以收購青金石、孔雀石等礦物顏料原料。
陸非尋給蘇靛藍髮訊息:「不等我嗎?」
直到節目開始錄製一個小時後都沒有回覆。
服裝批發市場內。
梁波:「靛藍丫頭,你電話響。」
蘇靛藍正在踮起腳尖,幫符金花拿一匹紅黑條紋的布匹,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梁波:「還不趕緊接?」
蘇靛藍把手機收起來。
蘇靛藍笑著說:「是未知來電,我先不接啦,幫符老師找布要緊。」
服裝批發市場門口,陸非尋一個人站著,氣氛淒涼。
陸非尋獨自走進批發市場。湘城服裝批發市場面積很大,整個市場熙熙攘攘,亂中有序。
從陸非尋走進來的一刻,市場沸騰起來。
符金花:「丫頭,外面怎麼突然那麼熱鬧啊?」
店老闆說:「剛剛來了一個男嘉賓。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你們拍節目的人都往我們這邊來啊?」
隨著店老闆話音剛落,傳來幾個女孩的尖叫聲。
蘇靛藍回頭看,終於看到人群裡鶴立雞群的陸非尋。蘇靛藍馬上低下頭,想起網上的輿論。
她是苦苦掙扎的非遺技藝手藝人,他則是年輕有為的企業繼承人。
梁波高興地喊蘇靛藍:「靛藍丫頭,小陸來了。」
「嗯。」
「你去喊小陸過來,我們一起逛。」
蘇靛藍半晌沒動,梁波發現了異樣:「靛藍丫頭,昨天我們回去後,你們吵架啦?」
蘇靛藍趕緊回:「沒有!」
「那你怎麼躲著他?」
「我沒有躲著他。」
梁波還以為是昨天節目的剪輯讓她害羞了。這年頭,誰還沒年輕過?
梁波對符金花說:「老姐姐,我們倆去其他地方看看?」
梁波和符金花離開,蘇靛藍一回神,陸非尋已經站在自己面前。
陸非尋:「怎麼不等我?」
蘇靛藍轉身就走,陸非尋突然側身擋住鏡頭,笑著把她堵在他一個人才能看到的角落裡。
「怎麼了?」昨天作弄得太過,惹她生氣了?
「陸老師,沒事。」
語氣那麼生疏?陸非尋確定蘇靛藍在生氣。
「如果你是在介懷昨晚的事,我可以向你道歉。」
蘇靛藍拉開彼此的舉例:「陸老師,這是在公眾場合,我們還在拍節目。」
「嗯?」
「注意影響。」
陸非尋的表情冷了下來。
蘇靛藍乾脆把耳麥關掉,順便也把陸非尋的耳麥關掉了。
「陸非尋,我們談一談。」蘇靛藍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陸非尋臉上的笑意也沒了,只單單道:「嗯。」
「你看網上的評論了嗎?」
陸非尋皺眉,大約猜到蘇靛藍的態度為什麼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我決定離你遠一點了。」蘇靛藍抬頭望著陸非尋,「因為看到網上的評論,為了不給家人添麻煩,不給你添麻煩,所以做了這個決定。」
「就因為網上的評論?」陸非尋道:「那些都是別人的看法。」
蘇靛藍低著頭,卻說:「我知道,但我也不是第一次遭受到網路暴力,我不會這麼輕易就認輸,如果是我認定的事情,我會拼盡全力去做。如果認為她們說的不對,我會盡力去證明自己,去改變她們的看法。但現在的事情,不是這樣的情況。」
「那是什麼情況?」
「陸非尋,其實她們說得沒錯,我們之間的差距確實太大了,而這一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我不夠優秀。如果今天我站在這裡,是一個成功的女孩,我也有自己的事業,有讓人羨慕的本事,耀眼的文憑,是世界一流大學畢業的完美女孩,網上就不會出現這種評論。」
蘇靛藍深吸一口氣:「看似我是受害者,其實你們才是被我連累的人。我爸的慶雲堂、還有你……陸非尋,你這麼好,我不希望別人抹黑你存在的意義。我不希望大家每一次看到你時,都在關心蘇靛藍是不是在釣凱子。」
蘇靛藍認真道:「在這個網路時代,我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眾怎麼想。我一個人勢單力薄,改變不了什麼,但我會盡力去守護我在乎的人,保護我珍惜的東西。」
「疏遠我是為了保護我?」
「我知道這個辦法很笨,但是我需要時間去成長。一個出生普通家庭的女孩,父親一直為生計所困擾,沒有良好的教育環境支撐,考上名牌大學,畢業後報答社會,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有意義的事。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好,可這需要時間。我會努力去進步,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在這之前,我能為你們做的事情很少!」
「蘇靛藍,你記住,真正的男人從不需要女人靠後退來保護他。」
蘇靛藍想著昨晚美好的時光:「陸非尋,我希望自己有一天,真的能成長為別人眼中的參天大樹,真的為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做出被大眾認可的貢獻。到那時,即使我站在你的身邊,別人也不會看低你、輕視你,反而覺得陸非尋身邊的朋友,竟然和他一樣優秀!」
真正的喜歡是決定並肩前行,而不是理直氣壯地仰望別人的優秀,吞噬對方的星光。
「陸非尋,這是我的選擇。」
陸非尋低下頭,熱氣都呼在蘇靛藍的臉上。他停頓了一下:「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別的原因?」
蘇靛藍猶豫了一下。
陸非尋:「誠實說。」
「有。」蘇靛藍語氣漸低,「我不想讓別人誤會《留住手藝》是一個戀愛節目,我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給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這個集體抹黑,讓別人覺得年輕的非遺傳承人都只知道談戀愛。」
蘇靛藍往後退了一步:「既然上了節目,作為一個群體的代表人,就要負起責任。不能因為一個人的行為,去影響社會對整個群體的印象。陸非尋,我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所以?」
「所以,我們拉開距離對誰都好。」
陸非尋低下頭,沉沉地看著她,熱氣都噴灑在蘇靛藍的臉上:「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陸非尋,我想堅持上節目的初衷,守護這個節目想要表達的精神。如果有些事情註定該讓步,那麼我會……」做出必要的犧牲。
還沒有萌芽的感情和手藝之間,她選擇了手藝。
「好。」
蘇靛藍意外地抬頭,撞入陸非尋深眸。
蘇靛藍在陸非尋的眼中,看見了難以理解的情緒。
他什麼意思?
「既然這樣,那麼我尊重你的決定。」陸非尋聲音好似藏著一絲笑意,「蘇靛藍,快一點變優秀,我等著你。」
蘇靛藍腦裡轟地一下,變得一片空白。
陸非尋把耳麥又重新開啟,放走蘇靛藍之前,陸非尋突然問:「你知道香雲紗理論嗎?」
「什麼?」
「在染整莨綢這一行裡,只有最有經驗的行家才知道,如今的香雲紗並不是過去的香雲紗。建國前後,香雲紗曾在一段時間裡無人問津,就連德順堂也處於短暫停工狀態,最後是陸家人擔心這段手藝會失傳,率先把老祖宗的東西撿回來。」
「……」
「雖然如此,製作香雲紗所用的真絲紗眼提花面料卻還是失傳了,幾十種胚綢花紋最後只剩下十幾種。民國時生產的紗樣,最後只能在當時的銷售冊子上才得以窺豹一斑,而這些東西都成了文物。」
「現在的香雲紗經過改良和傳承,多了印花真絲面料、真絲提花紋紗面料和普通光面絲綢作為胚綢,製作出來的香雲紗各具特色,透氣性與避水性各有不同,薯莨綢適合冬天穿,香雲紗適合夏天穿,經過漫長的演變,終於成就了今天的香雲紗大類。幾十種材質做成的莨綢都叫香雲紗。一門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手藝,哪怕經過斷層、重組、革變、傳承、發揚,最終還是會回到最初的模樣,哪怕底子變了,只要堅守的最核心的東西不變,它就不會變。」
陸非尋面容清峻,一本正經地看著蘇靛藍。
「香雲紗之所以被稱為軟黃金,還有一個原因:它會隨著人們的穿著,表面的塗層會慢慢脫落露出褐黃色的底色,就像淘洗後的黃金。為人處世也一樣,只要心中堅守的東西不變,任憑外界怎麼詆譭和否定,都不能改變真相。時間久了,他們會認識真正的你。」
「這就是香雲紗理論?」
陸非尋不再說話,而是替蘇靛藍重新開啟耳麥,頭也不回地轉身。
蘇靛藍看著陸非尋重新走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