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溯仙(十六)

求魔 曲小蛐 第1頁,共2頁

一日後。

仙界,西帝帝宮。

若說中天帝宮只有一種聖潔無塵的白,那昆離的帝宮裡便稱得上是滿目琳琅——裝點得如天邊紅霓,金銀玉石琉璃瑪瑙,七彩斑斕,唯獨見不得一點白色。

紫瓊在過去的無數年歲裡嫌惡過昆離的品味,除了昆離在偏殿專為她建起的紫瓊仙宮外,她也不願踏進昆離帝宮一步。

而直至今日,昆離專為她煉化的縛仙索將她綁在正殿的高椅上,紫瓊被迫望著這滿殿顏色,和殿中那個面帶快意得近扭曲的笑容,讓她忽覺著陌生得快要認不出的昆離,紫瓊才驟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昆離見不得的不是白,而是看到白就會想起的那個人。

就像她也並不是不願踏進昆離帝宮,而是不願想起,她的夫君除了是她的夫君之外,又做過怎樣令她心惡難解的事情。

「你就這麼恨他嗎?」

知道這縛仙索是專為她準備的,紫瓊也懶得掙扎了,她就靠在涼冰冰的高椅裡,帶著憐憫的眼睨下殿內。

「他救過你多少次,你還記得清嗎?」

昆離坐在殿內正中備下的椅裡,面前琴桌上置著一面古琴,他閉著眼,愉悅地,陶醉難已地,撫琴鳴出輕緩的清音。

紫瓊的話沒讓他皺一下眉。

「他救過的豈止是我?」昆離睜眼,仍是微微笑著,「想殺他的,又豈止是我?」

「可我們終歸不同。萬年情義,在你眼裡比不得無上尊位,是嗎?」

「是。」

昆離忽冷了笑,指下飛彈,琴音亦戾然錚鳴:「你問我有多恨他,我自然恨他!同是帝階仙位,憑什麼他便理應至高無上、悲憫世人,憑什麼我就只能是被他救下的那個——若我是他,若我是他!我也能叫世人景仰,比他風光百倍千倍!」

「……」

紫瓊望著階下越發叫她陌生的人:「可他做錯什麼了?他不該救你嗎?」

「是!」

琴音一聲急過一聲,顯得琴後那人神情都猙獰:

「他不該救我,更不該救任何人!若要作神,就該高居十六重天上不問凡塵——因為這界,這天下,這芸芸蒼生,容不得一尊無錯無垢的聖人!」

「…………」

紫瓊難信地聽著耳邊還在迴盪的話音。

許久過後,她終不忍再看那張陌生又好像曾經熟悉過的面孔,將頭低靠向椅內,她不願再看他一眼。

昆離瞥見她反應,眼角微微一抽,他冷然笑起來:「怎麼,心疼他了?」

「…什麼?」

從那語氣裡聽出幾分怨毒,紫瓊一僵,扭回頭。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和南蟬一樣,從萬年前就早愛慕他,只是南蟬比你顯露得早,所以你沒有選擇,這才選了我。」

昆離聲音似乎平寂地說著,額角青筋卻都暴綻起。

他惡狠狠地瞪著紫瓊,如蒼鷲盯著獵物。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比不過他,世人都比不過他——可那又如何,你看他萬年前什麼下場,今日又會是什麼樣的終局!中天帝君又如何?還不是隻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間嗎?!」

紫瓊終於確知自己方才聽出的情緒並不是假。

她怔愣地望了他許久,忽地,像是被他也感染了似的,她也低頭輕笑起來。停不下來,直笑得花枝亂顫,垂下的青絲鬢髮搖曳。

在她的笑聲裡,昆離的面色一點點冰冷而陰沉下去。

「你笑什麼?」

琴絃被兀然拍停,他向前傾身,死死盯著紫瓊:「他今日便要死了,死在界門之下,死在他唯一真正愛過的人手裡!而那個人不是你!我留了萬年只為今日的除魔匕自會叫他神魂具碎——我要將他神魂本源全都喂入翊天裡,叫他生生世世到死都得為界守著界門——這很好笑吧?是嗎??你怎麼不笑了?你再笑啊!?」

「……」

在昆離瘋癲似的話音裡,紫瓊慢慢收了笑音。

她憐憫又悲涼地望著階下的昆離。

「我不笑他,我笑你,笑我們。」紫瓊合上眼去,像再不願看階下的人一眼,「……萬年夫妻,昆離,你不懂我,我亦不懂你。」

「——」

昆離的神色驟然僵停。

下一息,他像是忽然從什麼狂態裡醒回神,神情又變得討好,他快步上了長階,直到紫瓊身旁,毫無猶豫便跪下去,捧起女人的手託在掌心。

像這萬年裡一樣,好像還是那個仙界人盡皆知的最怕妻的西帝。

「我錯了,紫瓊,你別怪我,我怎麼會不懂你呢?」昆離低頭吻著她的手,「萬年前若不是你最後參入戰局,那我早和斷辰一樣,在他手裡魂飛魄散了,哪還有今日?我知道,我知道你更喜歡的是我,不是他,你選的也是我,是我……」

話聲未消。

紫瓊從他手中抽離自己的手,她漠然睜眼:「不,你不知道。」

昆離僵硬地抬頭。

他的紫瓊明明近在咫尺,但好像第一次如此遙不可及地看著他,她眼裡含淚,望著他的眼神卻陌生至極——

「我沒救下我的夫君,他萬年前就死了。」

「我愛的是萬年前為我撫這支琴曲的昆離,不是你,可笑我騙了自己萬年,到今日才醒。」

「…………」

昆離僵住的神情從面上慢慢褪去。

他起身,垂下眼:「你累了,紫瓊,你都在說胡話了。」

紫瓊閉目,自嘲也嘲弄地笑了笑。

「你好好休息,相信我,很快,很快就結束了。以後界再也沒有那個人,我們就能安心,不用再怕,做生生世世的夫妻。」

「……」

殿內寂然無聲。

昆離朝外走去,在跨出大殿前,他停下,回頭望高椅裡那個從第一眼見便清遠而美麗的女帝。

那時他只愛她,什麼都不在意。

「…你信嗎,紫瓊。」

昆離低迴頭,像自言自語地,他邁出殿門去。

「人的心,都是一點點變得貪婪的。」

小琉璃妖從不知道,界門下是如此冷的。

若是界門之內的域外戰場,應當更是寒意難抵吧。難怪每次他從域外戰場回來,金色的薄甲上總著凝結一層血色的霜花。

她以前總想,要一直,永遠陪在他身旁。看他出徵,守他歸望。

可一眨眼,萬年便消失在她記憶裡。

她再醒來時,所有人都說他已經死了,說他被剝心拆骨,他最好的兄弟說他連最後一縷神魂都被域外天魔侵蝕,說他至死也不得安寧。

那是她守望萬年的神明啊,她萬年前做了什麼,就算世人皆不知,她又怎麼忍心看他如此下場?

小琉璃妖只覺得心口疼得難擋,連著識海里的痛意一起,像要吞沒掉她的意識。

——

她好像沒辦法清醒太久了。

是要死了嗎?

那就在死之前,將那個膽敢覬覦他神魂的魔一併帶走吧。

她的神明本就該一塵不染,他最喜歡白,她想叫這世上一切汙黑的暗淡的全都挨不著他。

疼得靠著翊天蜷起身的少女握緊了冰涼的匕首。

她低頭看向手裡。

除魔匕。

小琉璃妖用指尖輕輕觸過它,匕首鋒利,將她指腹很輕易就劃了一條細小的口子。一粒豔紅的血滴落上匕首,然後沒了進去。

小琉璃妖像是不察,只失神地望著它。

她覺得好奇怪,她從第一眼看見它,就覺得它那樣親近,又那樣可怕。

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很像,但又好像不一樣。

昆離說這把匕首有除魔之效,所以從他得到它那天起就在身旁留了萬年,只待今日。

只待……

小琉璃妖僵了下。

她聽見腳步聲,再熟悉不過的,總是能叫她心安的,在她昏沉嗜睡時會抱著她從中殿走回內殿的,那人的腳步聲。

可他不是他。

她的神明怎麼會甘心入魔。

小琉璃妖鬆開藏在懷裡的匕首,從蜷坐在階下的姿勢慢慢仰頭,她靠著翊天支起身來,在難抑的淚花裡看著赴約而來的神魔一步步走近。

像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藏在那個小小的琉璃池子裡,在池水旁悄悄吹著泡泡,每望著他一身薄甲,披雲色離開,又曳著霞霨歸來。

偶爾他會停下,略作駐足,像是很淡地笑著,望池裡的小水妖一眼。

那是小琉璃妖最珍貴的記憶。

可他死了。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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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停下。

小琉璃妖早已疼得眼前恍惚,看不清那人的神情。

「…你回來啦?」

小琉璃妖只努力燦爛地笑起來,她在模糊的視線裡,朝著神魔張開胳膊:「我們一起回帝宮好不好?」

「好。」

神魔低聲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