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門問心(二十七)

求魔 曲小蛐 第1頁,共2頁

宗主峰,星臺。

負劍的少女一身青衣,站在星臺邊的斷石上,身前便是雲崖萬丈。

風掠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可青衣下單薄的身軀卻紋絲未動,猶如一把插在斷石中的利劍青鋒,山崩而不倒。

她身側石階上,晏秋白正停在向下一層石梯的拐角。

「時璃師妹。」

從來青年文士模樣溫潤清和的玄門大師兄,此刻手握摺扇,仰頭看她,眉眼卻是難得一見地透著霜色。

他聲線微沉:「何故如此。」

「……」

如青鋒難撼的身影,卻只在晏秋白聲音響起時,難以察覺地微微顫了下。

少女斂下眼尾,低低喊了句:「師兄。」

晏秋白眉心矜起輕淡的皺痕。

時璃自小便是時家的天之驕女,亦是天下人的紫辰仙子,落在她身上的只有世人的讚譽和欣賞,羨慕和崇敬,從時家到玄門,人人都因「紫辰救世」的名號捧著她,護著她,這也養出她一副善良但清傲的心性。

這大約還是兩人相識後第一回,他從時璃聲音裡聽出許些委屈。

「為一場道門大比,中斷衝境,時璃師妹,你這樣做可曾考慮過後果?」晏秋白聲辭猶厲,但語氣卻已放緩了些。

「我想過了,大比之後,我依然可以繼續衝境,」時璃咬住下唇,倔強地撇開臉,「但若錯過這次道門大比,我晉入化境,就再也不能參加了。」

「時璃。」

晏秋白氣息起伏,儼然是動了火,「不過是一場道門大比的魁首,你紫辰之名盛極天下,早已是無以復加。是否再有一道道門頭魁的虛銜,於你又有何分別?」

「當然不同!」

時璃聲疾如劍,幾乎追上晏秋白的話音。

星臺雲崖前,負劍少女紅著眼眶,望向階下的晏秋白:「師兄是上次道門大比的魁首,我便也要做魁首——從小到大,與師兄齊名的從來只有我,自我入門以後,掌門長老們誇讚的天才也只有我,如今這一切全部都要被人奪走——師兄,換了你,你難道能夠坐視不理嗎?」

「我為何不能。」

晏秋白拾級而上,直走到時璃面前,他目光清肅地望著她:「時璃師妹,你有沒有想過,能被人奪走的東西,或許本就從未屬於你過。」

「——」

時璃面色忽白了下來,她瞳孔輕顫地仰著面前的晏秋白:「師兄和師父,還有長老們,你們對我的喜愛不會被奪走嗎?」

「不會。」晏秋白輕嘆,「但你不能要求掌門和長老們只喜愛你。」

時璃固執地看他:「那師兄呢?」

晏秋白輕皺起眉:「時璃師妹,我對任何人的喜惡,從來與世人如何評價她無關。」

「可之前不是這樣的,」時璃終於還是未能忍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起轉,她咬著唇倔強地背過身去,「去幽冥以前,師兄和我不是這樣的。為什麼只是去了一次幽冥,回來以後,就一切都變了?」

「……」

晏秋白抬手,似乎想安撫地拍一拍時璃的肩,但最終還是放下了:「什麼都沒有變過。只是以前你年紀還小,很多事無法與你分辯清楚。但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有些話必須要說明白。你也該學著接受——這世上的事情,不會永遠按照你想要的發展。」

雲崖前寂靜許久。

青鋒似的少女終於低下頭:「我知道了,師兄。」

不等晏秋白再開口,時璃抬手一抹眼角,她決然回身,神色已然恢復平常的清冷如霜:「世上的事情,確實不會永遠像我想要的那樣,但是師兄,在儘自己最大努力之前,我絕不會放棄。」

晏秋白與她對視,在少女的眼眸裡看到同樣熟悉的固執。

他眼神微微一動,長嘆:「道門大比,你決意要參加?」

「是。」

時璃握緊手中的清霜劍,下頜微揚,眼神霜冷又清傲:「第一仙才的名號,可以不是我的——但只能叫她從我手中奪去,而不是我拱手相讓!」

「……」

一點複雜情緒漾在眼底,最後卻慢慢擰作笑色。

晏秋白無奈搖頭,轉身:「你也不怕旁人說你以大欺小。」

時璃一抬下頜:「她既是已要蓋壓師兄與我的第一仙才,我們又同屬天境,如何算以大欺小?」

「狡辯。我不管你,但掌門不會讓你這樣肆意妄為的——玄門聲勢為重,十六師妹聲名正起,於情於理,他不會讓你在這個時候出手相對。你自己想辦法吧。」

晏秋白說著,已經順著來時的石梯,向星臺下走去。

轉過折角時,他耳邊,飄來一句雲霧送來的少女低若自語的輕聲。

「師兄,若是師父只收過兩個徒弟……那該多好。」

晏秋白停頓,但最終沒有回頭,便朝山下走去。

時璃提前出關的訊息在玄門內鬧得沸沸揚揚時,時琉正在宗主峰的藏書閣裡。

最近兩三個月裡,她雖以靈氣修煉為主,但偶有閒暇,仍舊會拿來幾本新的劍譜。劍道之行,走到她這一步,頗有些一通百通的意思,最初那幾日她所想的是劍法之相剋,而今將所學劍法融會貫通,再拿起新的劍譜,腦海中也逐漸按固有劍法之相生,拆解感悟之後,劍法進境更快了些。

之前三日百本劍譜小成,若放至今日,時琉相信定然不用。

但時琉並未貪多,更沒有將這份對自身進境的體察告訴林叔之外的任何人。

而今已是道門大比前的最後一日,時琉的靈氣修為已經鞏固在天境中段,距離巔峰卻是還差一大截。

再做靈氣修煉,即便是以她天賦,也難在短時間內有所突破。

索性,時琉就來了藏書閣,翻看些劍譜功法,投身其中以安心神。

時琉只要一開始沉浸書中,便很難再抽神注意身外。

以至於她那張桌案前正對著的窗外,一道鬼祟影子來來回回走了不知幾遍,發出好些古怪動靜,依舊沒能招來她哪怕一眼。

劍譜再翻一頁。

桌案後的少女側顏清麗又安靜認真,纖細手指正並作劍指,在空中來回比劃劍譜裡所習得的招式,空氣中竟隱隱生出金石交鳴的動靜。

偶有所得,少女眼睛都亮起來,正端坐身姿要再習一遍。

忽然,一道凌厲氣機破風而來。

時琉眼角輕矜,尚未垂下的劍指一提,正要朝飛來的那團火紅色的東西下手,抬起頭來的少女卻忽地一怔。

於是劍指未出。

而那團火紅色的東西就啪嘰一下,砸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

一時卷冊紛飛。

漫天飛舞的書頁裡,時琉沒管,而是伸手過去,捏著桌上那坨東西的後頸皮,把它提溜起來。

黑咕嚕的環眼,小短鼻樑,地包天的牙口,四爪勾在胸前,上面還生著隱約的火紅雲紋。

——

這般奇怪的長相,想來三界也只有那一隻。

時琉歪了歪頭,對上狡彘那雙假裝無辜的眼:「你……」

「阿焦!」忽然驚慌的聲音傳來。

「?」

時琉停下,順著聲音方向望向前面的窗外。

一位穿著青色袍子,袍尾還綴著隱約的花草紋路的女弟子,遠遠張望見這邊,慌忙朝這裡過來。

時琉看清了她青袍上的花草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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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門千里青山,弟子統一著月白色衣袍,但除了山外山最為樸素之外,內峰各峰,都喜歡在自己的青袍上搞點不一樣的設計和花樣。

譬如紋一些花草,再譬如繡幾個圖案……

時琉記得,三師兄展天鶴前些日子還第一百七十八次力諫掌門晏歸一,要求在宗主峰的弟子衣袍上繡鵝,啊不,繡上仙鶴。

還好掌門心志堅定,第一百七十八次拒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