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抵達劍峰的飛舟上下來時,時琉已經聽晏秋白介紹過劍峰的情況了。
劍峰雖同在玄門的千里青山之內,卻是極為特殊的一峰,它不屬於任何長老,除了值守弟子與執事外,亦無人居住。
這峰內的「住客」,只有滿山的無主之劍。
亦是玄門萬年底蘊所在。
「劍峰在開宗之初,便引入特殊地脈,插在此峰內的長劍都可以引地脈靈氣,蘊養劍靈。這裡也是我玄門的一大寶地。」
晏秋白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抬手,託扶時琉走過有些松晃的飛舟踏板。
時琉遲疑了下,還是落上手指,不敢施力地扶著。
等走下踏板,踩上實地,時琉鬆了口氣,忙將指尖收回,同時去環顧四周——
這劍峰極為古怪的一點,便是它整體是個環形山脈,登峰前要先穿過一條狹窄的山裂,然後才進到這環山之中。
隔著霧海,時琉彷彿能感覺到雲後隱約的錚鳴與凌厲的劍意。
時琉猜到什麼,微微有些緊張:「師兄,掌門是讓你帶我來取劍的麼?」
「自然。」
晏秋白領她走向一條顯露在霧海下的小道:「你已臻至地境巔峰,不日將破入天境,就要學會御劍飛行了,自然還是要有把稱心的法寶長劍。」
時琉下意識望了眼手腕上的翠玉石榴:「一定要是劍麼。」
「劍,進是殺伐之器,退也可守固自身,對你來說更為適宜,」晏秋白走在前,給時琉擋下攔路的矮枝,同時側身問道:「十六師妹是有什麼自己傾心的旁類法寶嗎?」
時琉抿唇:「暫時,還沒有。」
「如若在劍峰內尋不得合心意的,那便先用著,待來日再換一件也沒關係,」晏秋白安撫,「道門大比在即,掌門希望你也能參加,這便需要一把兵器了。」
時琉意外抬頭。
道門大比分給各峰的名額有限,她本來還在犯愁要如何開口提這件事,沒想到卻是晏掌門主動提起。
晏秋白當她是不願,便笑了笑:「不必擔心。掌門只是想你多歷練些,你在雲梯界內的修為進境,長老堂都有所瞭解,掌門也斷言,論修為提升的速度,你必是玄門有史以來的第一天才。」
時琉愕然:「可是還有師兄你和時璃?」
晏秋白聽得時琉對時璃的稱呼,略微一頓,但沒說什麼便掩過去:「論進境,我與時璃也無法和你相比。」
「……」
時琉低了低頭。
若是在昨日之前,聽到這樣的話,她大約會很高興、迫不及待說與那人聽。
可如今她已知曉,她進境之快的本因,不止是那人的血的原因,亦是她唯一被那人看重的……
少女低著頭走著山路,無意識地扶了扶心口。
晏秋白的聲音尚飄蕩在山林霧氣間:「你進境雖快,但缺乏實戰,因此掌門希望你代宗主峰,參加這次道門大比。」
時琉輕吸了口氣,壓下心頭推辭與抗拒。
「我會盡力的,」時琉仰頭,烏黑眸子與回身的青衣師兄相對,「接下來的時日里,還請師兄不吝賜教。」
「……」
晏秋白一怔,不由笑了,抬手在少女頭頂輕摸了摸:「好。」
時琉微僵了下,但還是沒躲。
一炷香後。
穿過嶙峋的山石和混沌的雲霧,時琉終於跟著晏秋白到了一處石門前。
「這門後便是劍峰內的劍冢了。」晏秋白按下門前條石,石門在兩人面前緩緩開啟。
時琉震撼望著——
石門一開,她眼底就彷彿現出漫山遍野的劍光,有的凌厲,有的清寒,有的殺意錚錚,有的溫和如水。
萬般劍景,萬般劍情。
「認主之劍,還有劍的主人,都會被這劍冢排斥,甚至惹出些亂子來,」晏秋白說,「所以我便不進去了,在此等你。」
「好……啊?」
時琉回神,不解地看向晏秋白:「秋白師兄的本命法寶,不是一把摺扇嗎?」
晏秋白神色微異,最後只是淡淡一笑:「是摺扇,但每柄扇骨,都是一柄長劍。」
「——」
時琉震撼地看他。
宗主峰內,有昨日是鶴今日是鵝的三師兄,還有十七把長劍匯作摺扇的大師兄,還有地境用劍就劍比人寬的不說話的二師姐……
果然臥虎藏龍。
時琉隱隱生出些勇氣:「師兄放心,我一定會尋一把凌厲劍器認主,努力修煉,絕不會給師兄師姐們拖後腿的。」
不明少女那百轉心思的晏秋白:「……?」
可惜他沒來得及問,時琉已經大步入了石門內。
半個時辰後。
進去時意氣風發的少女,出來的速度極慢,似乎還有些不知所措。
等候在石門外的晏秋白察覺有異,連忙上前,只是不等半步邁入石門,劍冢內就忽得萬劍齊鳴——
巨大的敵意隱著忌憚之意,彷彿集結地匯朝晏秋白。
晏秋白只得停住:「十六師妹?」
「師兄。」時琉不解地看了眼身後,她能感覺到那些劍意凌厲,鋒芒畢露,只是到了她身後,就被她藏在後面的劍迎刃化開,像溫和地切開了風,平滑掠過她身體兩側。
時琉尚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晏秋白卻有所察,他意外地望了望少女身後:「師妹尋了一柄……什麼樣的劍?」
時琉停在石門前,糾結了會兒,還是慢吞吞把身後的劍拿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走到一半,看見它的時候,就覺著它很親近。」時琉回憶,「我只是摸了它一下,然後它就一直追著我跑,直到我把它握在手中,它才消停了。」
晏秋白正怔然地望著那柄劍。
準確地說,那是一柄斷劍。
光華如水,神彩內斂,可惜卻斷去了一截劍尖。
時琉見晏秋白不說話,有些不安地握緊了劍柄:「師兄,我知道它可能不會很合掌門師父的意思,但是它到了我手中以後,我就也有些捨不得它了……」
晏秋白回過神,笑著扶了扶額:「師妹別誤會。我沒有嫌它的意思,掌門也不會有——若是有,那當算大不敬了。」
「啊?」
時琉茫然抬頭,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斷劍。
大不敬,就它嗎?
晏秋白輕嘆:「這柄劍,便是當年追隨小師叔祖,獲得‘玄門一劍定天下’美譽的那柄長劍,名為‘相思’。」
「——!」
時琉一震,忽覺得手裡重若千鈞,差點將斷劍扔了。
斷劍大約也察覺了,發出不滿的嗡鳴。
時琉只好趕忙把它握緊:「那它怎麼會斷了呢?」
「無人知曉,小師叔祖也從未提過。只是從劍斷之後,它便成無主之劍,入了劍冢。」
時琉遲疑:「那它還能認主麼。」
「自然。」
晏秋白一頓,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她:「小師叔祖曾說過,此劍一斷,再非‘相思’。」
「嗯?那它現在叫什麼?」
「‘斷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