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六朝詩賦的集子,多是些山水小品,旁批的字有點眼熟,更多卻是陌生,「半百即掛冠,駕車歸泉林」,沈韶光感慨地嘆一口氣,他終究沒能實現五十歲時就辭官歸隱的願望,人生多麼地無常。
沈韶光搬起書箱子,阿圓要幫她,沈韶光搖頭「你忙你的。」
於三拿著一塊臘肉進來,聞言撇撇嘴,小娘子們一旦動情,就這般矯情起來
沈韶光回到後宅,慢慢翻看箱子裡的書,書冊中的「父親」漸漸與記憶裡的重合,溫和幽默的丈夫和阿耶,愛山泉園林的文人,典雅雍容的世家子弟,對科舉制度多有建議的禮部侍郎,還有李相公話裡那個丹陛前泣血陳情的人。
沈韶光也翻到了「自己」的字紙冊子。
其實自己還是繼承了原身的書畫技能的,但後來練得越多,原身的影子就越淡,如今對比著看,幾乎像是兩個人寫的。
沈韶光也看到了冊子裡的批語,特別是「如躺如坐」兩句,不由得莞爾。
如果不是出了事,有這樣的父親母親,還有記憶中可愛的哥哥,「沈韶光」該是怎麼樣地活著
冬賞雪、春賞花,習字作畫,宴飲遊戲,綺羅叢裡嬌養長大,然後經父兄篩選,自己也在屏風後看過,嫁給一個門第根基、個人能力都很過關,長相可能也很不錯的「才貌仙郎」
沈韶光都有點心疼「自己」了,這樣的命運戛然而止在十歲那年的冬夜。
這些書冊子,沈韶光翻了好幾日才翻完,因為太影響情緒,晾曬之後,便重新打包封存了起來,然後接著經營現在「沈韶光」的生活。
一進二月,天氣便眼看眼地和暖起來。曲江上化了凍,水波一道一道的,悶了一冬的魚都出來冒氣,兩岸的柳樹冒了嫩芽,風也柔和起來,有點吹面不寒的意思了。
恰恰巧,又下了一場春雨,不幾日,曲江邊、樂遊原、城外任意的山坡子樹林子,乃至城裡的花園子、荒宅院裡,便有了點點新綠,野草還沒返青,野菜先出來湊趣了。
年輕的郎君、愛俏的小娘子們都急急地換上了春衫,去野外遊春踏青。又有不少婦孺拎著小竹籃子去野外「挑野菜」,或自家吃,或拿到城裡賣,貼補家用。
沈韶光便有幸買了不少這樣的野菜。
沈韶光上輩子不認得幾樣兒野菜,這輩子照樣不認得,還是阿圓教她,這是綠蕨,這是青青菜,那個是青牛菜最大的一堆兒沈韶光認得,薺菜。
「這些都怎麼吃啊」沈韶光向阿圓請教。
「原先徐家的娘子都是在開水裡焯一焯,加點鹽拌著吃。」
沈韶光「」
問於三,他也只料理過其中一兩種而已,沈韶光只好自己慢慢摸索。
開水焯過,加了碎芝麻、蒜泥、醋拌著吃;加米粉面粉蒸熟,蘸海鮮醬、薑汁、麻油三合汁吃;榨了汁子做糯米青團;剁碎做雞茸野菜羹;取嫩芽炒蛋,或用五花肉絲、豆腐絲、粉絲炒合菜,夾在春餅中
果然就如沈韶光原先暢想的,有了野菜的摻和,春盤才成了真正的春盤,也果然如她暢想的,這真正的春盤很受歡迎。有不少大宅門訂了,讓送去其家,比如那位李相公,隔陣子李家奴僕便要來訂一份。
甚至還有人專門做了詩,什麼「白玉盤上青絲嫩,翡翠釜中臠肉香」,白玉盤是沒有的,翡翠釜也是沒有的,但菜嫩而肉香,卻是真的。
沈韶光把自家店外那面牆物盡其用,備了筆墨,請這寫詩計程車子把詩題在壁上。這時候題詩於壁是件風雅又經常的事,那喝得微醺計程車子欣然同意,揮毫潑墨,頃刻便成,竟然是一手極其流利灑脫的行草。
沈韶光拍掌,大加讚賞,決定今天要給這位廣告創意總監免單。
得漂亮小娘子的贊,士子得意一笑,很想再接著做個百八十首詩出來。
除了這些吃法,野菜哪怕到了後代,最經典的還是做餡兒。沈記的玉尖面便多了好幾種野菜餡兒的,又有極好的薄皮大餡野菜餛飩。
沈韶光最喜歡的是薺菜餡兒,其次是青牛菜的。薺菜的味道口感不偏不怪不柴,又帶著一股鮮味兒,配著五花肉包餃子餛飩最好,待煮熟了,蘸著點了香油的香醋蒜泥,一個人就能吃大半盤子。
青牛菜帶點辛辣味兒,摻在羊肉中做菜少肉多的肉丸餃,也鮮香得很。
林晏來時,點過小菜,沈韶光便把自認為最好吃的這兩樣應季主食推薦給他,「這薺菜的有股子春天的鮮靈味兒,青牛菜能激發羊肉本身的香,都很好。」
對上沈韶光似也滿含燦爛春光的眸子,林晏別開眼「便是前者吧。」
沈韶光笑道「好,郎君稍候。」正轉身,突然又停住,似笑非笑地看著林晏,「前者」這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態,還有刻意避諱「薺」的說法,「林郎君該不會看了兒的字紙冊子吧」
林晏只覺得臉有點熱,這種事豈是能當面聊的看一眼沈小娘子混不吝的笑,林晏抿抿嘴,「小娘子幼時的字秀雅,如今的字瘦勁,只是莫要太過不羈了就好。」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1,這短短幾十年,羈不羈的,有什麼要緊」沈韶光轉眸一笑,玉色粲然。
林晏一口氣憋住,看她得意的樣子,到底彎起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