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麒小臉一紅,道:「林麒,字重九。」
老者呵呵一笑,也不多說,拉著林麒的手進了府門,進了庭院,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條環形迴廊,邊緣每隔一段,便有一根紅色柱子。迴廊兩側假山,清池,各種花草爭奇鬥豔,說不出的雍容富貴。說起來槐樹村王德家才算是十里八村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了,可真要跟這老者家一比,簡直就是個雞窩。
進了大廳,裡面一張巨大的木桌上,各種不知名的菜餚擺的滿滿,林麒到這會也真的餓了,聽老者勸了幾句,也就不客氣的大吃大嚼起來,這些飯菜俱都是素食,卻都是色香味俱全,那老者只是吃了兩口便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吃。
林麒家貧,那裡吃過這般好東西,放開了腸胃吃了個不亦樂乎,直到再也吃不下了這才停下與那老者說話。
老者自稱姓金,說是五十年前居家搬來這裡,常聽人說林麒小小年紀便仗義豪爽,就請來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云云……
老者雍容富貴,舉止談吐更是威嚴慈祥,林麒對他心有好感,卻也有些疑惑,這十里八村的從未聽人說過有如此富貴的金姓人家,剛想要問的仔細些,就聽那老者話鋒一轉,對他道:「近日有怨氣自東而來,定有病災,將有大難,我們全家就要搬離此地,你林家供奉我金家十三年,請你來一是表達謝意,二一個就是告訴你,木鬼下面可以避難,助你逃過一劫……」
林麒聽得莫名其妙,也不能打斷老者話語,正聽得仔細,耳邊忽然響起父親呼喚聲音:「重九你怎麼睡這了,快回屋去,彆著涼了。」
林麒一個激靈,睜開雙眼,那裡有什麼富貴之家,自己正靠在牆角瞌睡,原來只是一場美夢,可說是一場夢,肚子卻撐得很。
他心中奇怪,也不多說,跟著林老實回了家,勉強吃了幾口飯,總覺得事情蹊蹺,從灶坑裡掏出一截燒著的木頭,當做火把,就在院子裡轉悠,轉悠到槐樹下面,就見那裡有一張白紙剪成的紙驢,撿起一看,驢脖子上面拴著一道紅線,可不正是他騎過的那頭毛驢,再向樹上看,就見上方兩丈的地方有一個人頭大小的樹洞,一個金龜子見了他,動了幾下,消失不見。
第十七章傳屍病
元順帝至正四年,這一年發生了不少的事,首先是春天的時候,淮北大旱,繼以瘟疫。五月,黃河北決白茅堤,六月又北決金堤,這兩件事也影響到了槐樹村,先是大旱,自開啟春槐樹村方圓幾百里就沒下過一滴雨,就在林老實發愁這年的租子的時候,一場瘟疫又席捲而來。
這一場瘟疫來勢洶洶,與往常疫病又有不同,有個名稱叫做傳屍病。說的是五屍中之屍注挾諸鬼邪為害。其病變有三十六種至九十九種。大略使人寒熱淋瀝,怳怳默默,不知其所苦,而無處不惡。積年累月,漸就頓滯,以至於死,死後復傳之旁人,乃至滅門。
說的是這病是死人傳給活人的病,有那枉死之人,死後無法入土為安,怨氣增長,有人路過或靠的近,就會沾染上屍身怨毒之氣,得了這病,咳嗽不已,胸膈妨悶,肢體疼痛,肌膚消瘦,用不了多少日子就會死去,而且傳染性極強,往往一人得病,全家遭殃,染上了就是滅門的結局。
這種病也有個治法,那就是趁生病之人還沒死的時候,直接放進棺材裡,封死,順江給沉了,也就絕了這病,奈何這幾個月死的人太多,餓死的,淹死的,病死的……簡直就是屍殍遍地,又那裡沉江得了那許多。
很快這病就傳到了村子裡,林老實一家也都染上了此病,林麒先染上已經昏沉了幾天,這一日稍微清醒,想起一月前的事情,就對母親道:「娘,前些日子有仙家請我去吃酒,聽他說,咱家槐樹下面那個大樹瘤子能躲過一劫,娘,我和爹都是男子,定要護得你周全,你去那躲起來吧。」
李氏和林老實自從染了這病,心中擔心的就是孩子,他倆倒是無所謂,這日子苦熬苦熬的,一年到頭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早死幾日,晚死幾年,那也沒什麼區別,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林麒,每當想起,李氏就難過的不行,總覺得這孩子跟著自己沒過上好日子,如今又染了惡疫,卻也沒個辦法,只恨不得自己早死了,也就不如此揪心。
耳聽得林麒說槐樹下的那個大樹瘤子能救人,心中一喜,又見兒子孝順,心中就是一酸,想起老王臨死時候囑咐的話,這些年來,每逢初一十五都在那槐樹下燒香,莫非真是仙家有靈,不絕我兒?更是拿定了注意,不管如何都要讓兒子活下去,眼見林麒精神不濟睡了,就強撐著去跟林老實商量。
林老實已經兩日不進水米,還要強撐著維持這一家,這會聽婆娘說兒子有救,精神也是一振,暗道:「既然仙家有靈,沒準就能救下自家婆娘和兒子,若他倆無事,自己就算是死個百八十回又能怎樣了?」
兩口子懷著心事,一起回到屋裡,硬扶起林麒朝槐樹下走,林麒昏沉之際被父母拽起,醒轉過來,見兩人扶著自己踉蹌前行,也知道怎麼回事,努力掙扎,奈何這時身軀無力掙扎不得,只能大喊道:「你們扶著我做什麼?娘你快躲到裡面去,我和父親是男子,該要護著你……」
他這一喊,李氏心中更加酸楚,手上力氣卻是加大,狠命拽著兒子,到了槐樹下面,果然樹根底下那個大木瘤子如今長得更大了些,圓滾滾的中間還裂了一道縫隙,這道縫隙勉強能鑽進一個小人去,大人卻是無論如何都鑽不進去,更何況這樹瘤子雖大,卻也只能裝下一個人。
兩口子狠力把林麒塞進樹瘤子裡,都累得散了架子,饒是這樣,李氏生怕林麒鑽出來,硬是背靠在樹瘤子上,把個縫隙遮蓋住,林老實癱倒在地,看著自家婆娘,喃喃道:「三娘,可是對不住你了。」
李氏望著臉色蒼白的丈夫,已經是出的氣多,入的氣少了,知道他是到了大限,對他微微一笑道:「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這些年跟你過日子,雖然窮苦,但你敬我,知我,愛我,我又如何不知了?老實,跟了你,我從沒後悔過,若有來生,我還願意嫁給你的,過這種平安喜樂的日子……兒子是你我的命根子,只要他好,咱們倆個死了又能如何,黃泉路上,總有我陪著你……」
林老實身體僵硬,聽得李氏這麼說,雙眼一亮,隨即暗淡下去,李氏知道丈夫這是去了,心中難過,這會只感覺全身沒了半點力氣,軟綿綿從樹瘤子滑了下去,林麒在裡面,母親的話聽的清清楚楚,心中難過無比,努力掙扎想要出來,奈何身上沒有半分的力氣,只能痛苦高喊孃親。
李氏身上力氣一失,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勉強還撐著一口氣扭轉過來身體,對兒子笑道:「兒子,娘看不到你長大了,看不到你娶妻生子了,你要記住,你日後有了孩子要過繼一個姓王,這是你爹你娘對你義父的承諾,切記不可忘了。」
到了此刻,李氏仍然沒有忘記對老王的承諾,本想在囑咐兒子幾句,喉嚨裡卻一陣咕隆聲響,睏倦之意纏繞,再也沒了半點氣力,可還是用盡最後一口氣,對兒子道:「做……個……好人。」一口氣沒上來就此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