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話講七月十四出生的孩子是鬼娃娃,這天下父母沒有一個不希望兒子好的,李氏當然也希望肚裡的娃娃一切都好,於是強忍著不適,一邊摸著肚子一邊安慰肚子裡的孩子:「娃啊,都拖了這麼多天了,你就在多拖一天吧……」
李氏肚子裡的孩子一直都是平平靜靜的,不像別人家的孩子在肚子裡頭鬧騰的歡,為此兩口子都猜測該是個女孩,可說來也怪,平常不怎麼動的孩子,今天動靜特別的大,一直在肚子裡鬧騰不休,折騰的李氏滿頭大汗,也知道再這樣下去,這孩子恐怕就要生出來了,她心中忐忑,覺得這個日子不好,又有些期待,懷了這一年多終於能看見自家的娃娃了。
這時夜已經深了,村裡這百十來戶人家都早早熄燈睡下,只有李氏肚子越來越疼,一聲聲痛苦呻吟,林老實急的是滿頭大汗,但李氏卻強忍著不讓他去找穩婆,希望還能捱過這一天,就算挨不過這一天,哪怕白日里生下這孩子,心裡也少些彆扭。
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生死都是定數,又豈是李氏能拖延的了得?沒多大的工夫,羊水破了,林老實再也坐不住,也不管那些個禁忌了,急忙披了衣服就要去找村裡的穩婆,剛推開門,就見自家的槐樹下面,那個黑狐趴在樹下,兩隻蘆花老母雞都被咬死扔在一邊,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再對林老實笑,一雙賊眼血紅血紅的。
林老實知道這狐狸是尋仇來了,看它現在還沒動手,就是想等孩子出世,自己壞了它崽子一命,它也不然要害自己的孩子。林老實一雙眼睛也紅了,蹲下抄起放在門口的短斧,一起身就見自己房前屋後,圍著百十團鬼火,這些個鬼火比起普通鬼火來大上一圈都不止,飄飄悠悠的圍著自己屋子,前後都是。
林老實駭然,不知這是怎麼了,更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在此時,原本清亮的天空轉眼變得陰雲密佈,天際隱約傳來轟隆聲響,有雨水點點滴滴灑落下來,漸漸越來越大。伴隨著雨聲,有細小嗚嗚嗚……夜梟般哭泣聲音傳來,雨幕之中猶如萬鬼嚎哭,更有凡人肉眼看不見的絲絲白色陰氣朝著他家院子匯聚。
這會李氏疼的全身散了架子一般,差點就要昏厥過去,痛呼聲中,看見林老實傻乎乎的站在門口,心中也是動氣,大聲朝他罵道:「這會了不去接穩婆,挺的什麼屍,是想看著我疼死嗎?」
林老實被婆娘這麼一罵,反倒清醒了過來,急忙喊道:「那黑狐狸尋仇來了,我走不得啊。」
李氏啊的一聲,頓時一驚,可隨即就被劇烈的疼痛掩蓋住,頭頂上豆大的汗珠下雨似的滴落,這種感覺就像要死了一般,但她還心頭還有一點清明,嘶聲對林老實大喊:「你出不去,趕緊喊人,讓別人幫忙去找穩婆……哎呦……可疼死我了。」
槐樹村不大,家家戶戶住的都不太遠,他家旁邊就有一戶人家,姓張,家裡沒有女人,只有爺倆,都是精壯的漢子,林老實反應過來,就想招呼往家的人幫忙,那知道扭頭一看,卻見四周霧氣瀰漫,除了自家院子這麼大的地方還能看清楚外,啥也看不見。
他急忙高聲呼喊:「老張家大哥,我家婆娘要生了,我離不開,你幫幫忙,幫俺把穩婆給叫來……」他聲音喊的大,卻只聽得迴音在院子裡迴盪,除了自己的喊聲和婆娘的喊叫聲,沒有半點聲響,像是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這麼一戶人家。
喊了幾嗓子,林老實也不知道隔壁聽到沒有,耳聽得婆娘喊得撕心裂肺的,又是心疼又是著急,也不敢在耽擱下去,心想今天就算拼了命也得保護自己婆娘和娃子的平安,他扭頭朝李氏大喊:「你堅持下,我這就跟那賊狐狸拼了,怎麼也保護你和娃無事。」
隨即反手將房門關上,狠狠心,跺跺腳,拽出短斧,瞪著眼睛,大聲朝那黑狐喝罵:「你這賊狐,欺我家窮,人實,今天就跟你拼了,舍了這條命,你也休想禍害我家婆娘和娃子!」
他壯了膽氣,舉起短斧,就要朝樹下而去,可他剛一動,身後兩團幽綠鬼火忽悠一下飄到他眼前,林老實就感覺雙眼如針扎一般刺痛,全身被兩股極寒的陰暗氣息籠罩,瞬間就被凍得僵硬,再也動彈不得。
第六章紙人
林老實淚眼模糊,疼痛難忍,耳聽得自家婆娘聲聲痛呼,卻是動彈不得,頓時又驚又怒,拼了命的掙扎,過了這麼一會,還是無法動彈,雙眼中的刺痛卻沒剛才那麼強烈,模模糊糊的能夠睜開,看到一點東西。
可這能看到東西,還不如看不到,朦朦朧朧的,他眼前那裡是什麼鬼火,分明是兩個給人上墳燒的紙人,左邊是身穿紅衣的男童,右邊是穿綠衣的女童,兩個紙人臉色慘白,紅綠的衣裳像是抹了油一樣散發著晦暗難明的光芒,兩側臉蛋子上各抹著腮紅,看上去無比的陰森詭異。
說起來林老實也會扎紙人,手藝還不錯,他都是用當地的蘆葦來扎製成人的骨架,再用漿糊貼上紙然後抹上顏色,這手藝是跟鄰村一個大娘學的,林老實人實在,手卻是個巧的,扎出來的紙人頗有靈氣,有靈氣到什麼程度,據說有一戶人家燒了林老實的紙人,那家去世的老人很滿意,居然託夢給家裡人讓他們謝謝林老實。
燒紙人是人殉的一種延續,秦漢之前,王公貴族死了會陪葬許多活人,無非是想到了陰間依舊作威作福,普通老百姓家那裡有人陪殉,但上有好,下必從之,就想出這麼個辦法來,燒兩個假人給死者,到了陰間有人伺候,也不至於孤零零的。延續到後來就成了一種習俗。
林老實憑著這手藝,誰家有了白事,總請他去幫忙扎兩個紙人,他扎的紙人大戶人家看不上,請他的也都是小門小戶的人家,錢是掙不了幾個,但一頓好吃好喝還總是有的,慢慢的林老實也接觸了這裡面的一些規矩,紙人也是有名字的,男童叫聽話,女童叫聽說,扎紙人是不能畫上眼珠的,據說紙人畫上了眼珠就有了靈氣,不願意被燒掉,更有甚者還能成精作怪。
見是兩個紙人,林老實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暗想,難道是自己給那家扎的紙人出了問題?可這半年來附近十里八村的也沒人找他扎紙人,何況這兩個紙人跟他以往扎的頗有些不一樣,用料看的出來是上好的華南紙,不是普通的草紙,顏料也是上層次的,他還從未用過這麼好的紙,這麼好的顏料。
而且這兩個紙人被人畫上了眼珠,黑漆漆的眼珠沒有活氣,看一眼就覺得陰冷無比,更奇怪的是,這兩個紙人手中各自拎著一盞招魂燈,幽光的白燈籠,彷彿地獄眾多鬼魂的怨念所化,冷得攝人魂魄。
慘白燈光下,林老實看的清楚,自家這小院子裡,裡三層外三層,飄著無數的惡鬼,這些惡鬼俱都臉色慘白,穿紅披綠,男女老少,各式各樣,不一而同,但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撅嘴朝著那顆槐樹下吹氣。
那隻黑狐嘴角冷笑,身上散發出濃重的黑色妖氣,阻擋住群鬼吹過來的陰氣,但想要過來來也不可能,陰氣雖被阻擋卻並不散去,將林老實家這一小塊地方籠罩住。
不管林老實如何想,也是動彈不得,只聽得自家婆娘痛呼之聲越來越大,想必是孩子也快出來了,那黑狐聽到李氏呼痛,一抬狐頭示威般朝著群鬼呲牙咧嘴,群鬼在紙人招魂燈指引下,也是朝著黑狐猙獰怪叫,這小小的院子裡頓時鬼哭狼嚎,恍若不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