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恩戴米恩的月光

最遙遠的距離 張小嫻 第2頁,共2頁

「他好歹也應該來替你搬家,不然,怎樣做你的男朋友?」惠絢一邊替我拿棉被一邊說。

「他還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接過她手上的棉被說。「從這裡看出去很漂亮。」惠絢站在窗前說。

「可以看到西環最後一間屋。」我說。

在地圖上,我這裡與你那裡,距離只有九百米,比以前更近。

「原來是這樣。」惠絢說。

徐銘石替我把燈懸掛在床的上面。「很漂亮的燈。」他說。

「它有名字的,叫「恩戴米恩的月光'。」我說。

燈亮了,整張床浮起來,訴說著一個痴情的故事。夜裡,我把你送給我的星星貼在天花板上。

我看到你的家裡有燈,你是一個人嗎?我立刻打電話給你。

「回來啦?」我問你。

「你怎知道我回來?」你愕然。

「你通常都是這個時間下班吧。」我撒謊。「這幾天好嗎?」你問我。

「我搬家了。」「新居怎麼樣?」

「有興趣來吃一頓飯嗎?」

「好呀,你煮的東西那麼好吃。」「明天晚上有空嗎?」

「明天剛好不用上班。」

「那就約好明天。」

黃昏,我匆匆離開布藝店,準備我們的晚餐。你在八點半鐘來到。

「要不要參觀一下?」

「這盞吊燈很漂亮。」你說。「它叫「恩戴米恩的月光」。」「它有名字的嗎?」

「我是為了名字才買它。」

「是不是那個神話裡的牧童?」「你也知道那個神話嗎?」

「他一直都在山野間熟睡,像死了一樣。」「他沒有死,他是被深深地愛著。」

「是的,他沒有死,他被深深地愛著。」你說。我把晚餐端出來。

「這裡是不是可以看到西環?」你站在窗前問我。我怎能告訴你我是為了這裡能望到西環而搬進來?「我想是吧。」

看著你津津有味地吃我做的羊肋排,我突然覺得很幸福。「一定有很多男孩子喜歡你,你做的菜那麼好吃。」你說。「什麼意思?」我心裡竟然有些生氣,你這樣說,是不是說你不喜歡我?

「沒什麼意思的。」你向我解釋。這個時候,你的傳呼機響起。「會不會是醫院有急事?」「電話號碼不是醫院的。」

你撥出電話,我偷看你的傳呼機,是孫小姐找你,一定是孫米白。

你放下電話,抱歉地對我說:

「對不起,朋友有點事,我要去看看她。」「是孫米白嗎?」

「她在男朋友家喝醉了酒,鬧得很厲害。」

「她有男朋友的嗎?我還以為她的男朋友是你。要我一起去嗎?有個女孩子會方便一點。」

「也好。」想不到你會答應。

我們來到清水灣,孫米白早已經拿著一個皮箱在一幢平房外面等我們,貓「披肩」伏在她的肩膀上。

「你為什麼會來?」孫米白問我。

「剛才我們一起吃飯。」我故意告訴她。她搶著坐在司機位旁邊,把皮箱扔給我。「你又喝醉了。」你跟她說。

你對她的關心,很令我妒忌。

「你被男朋友趕出來啦?」我故意氣她。她冷笑,說:「那個皮箱不是我的。」「那是誰的?」你問她。

「是他的,他最珍貴的東西都放在裡面,他的護照啦、畢業證書啦、他死了的媽媽編給他的毛衣啦,都放在裡面。他惹我生氣,我就把他的東西帶走。」

「太過分了。」你責備她。「停車。」

她下車,把皮箱拿出車外,扔到山坡下面,皮箱裡的東西都跌出來了。

「裡面有他死去的媽媽為他編的毛衣呢。」你罵她。

「他說可以為我做任何事,他說無論我怎樣對他,他都會原諒我,扔掉他的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驕縱的女子。

你什麼也沒說,拿了電筒,爬到山坡下面替她把扔掉的皮箱找回來。

「很危險的。」我說。

她望著我,露出驕傲的神色,彷彿要向我證明,你願意為她冒險。

你在山坡下找到那個皮箱,手卻擦傷了,正在流血。「你的手在流血。」我說。

「沒關係。」

你把皮箱放在車上,開車回到那幢平房。「回去幹什麼?」她問你。

「把皮箱還給他。」你吩咐她。她乖乖地把皮箱拿進屋裡。我用紙巾替你抹去手上的血。「謝謝你。」

「你為什麼對她那樣好?」

你沒有回答我。

「因為她是阿素的妹妹,對嗎?」你低下頭,不吭聲。

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麼驕縱的女子,一定因為她是你所愛的女人的妹妹。她也知道,所以在你面前那麼任性。

她從平房走出來,雙手放在身後,乖乖地跟你說:「還給他了。」

貓「披肩」也叫了一聲。

她上了車,靜靜地在車上睡著。「可以送我回去嗎?」我問你。「當然可以。」

我知道,我還不是阿素的對手,我要立刻回去,躲進我的巢穴裡舐傷口。

「可以開快點嗎?」我催促你。

「你沒事吧?」你在高速公路上問我。

「沒事。」我努力地掩飾,「我突然想起我可能忘記關掉家中的水龍頭,請你儘量開快一點。」

你匆匆送我回家。

「謝謝你送我回來,再見。」

我並沒有忘記關掉水龍頭,我無法關掉的是我的眼淚。

我把「恩戴米恩的月光」關掉,我又不是月神,我那樣沉迷地愛你,真的不自量力。明天,明天我要把你忘掉。

我儘量不站在窗前,我不要望著你住的地方。

我在布藝店裡忙著為青島那間新酒店訂購窗簾布。我把貼在天花板上的星星撕下來,我要忘記你。

這一天,是政文的生日,惠絢和康兆亮要去為他慶祝。「你要來嗎?」惠絢問我。

「他不會想見到我的。」

「他仍然在等著你回到他身邊。」

「不,他在等我後悔,但我不會後悔。」「你不是說要忘記秦雲生嗎?」

「是的。」

「你根本無法忘記他。」

「他有什麼好處我不知道,但是他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我是知道的。」

「什麼缺點?」

「他不愛我,這個缺點還不夠大嗎?」「是的,是很大的一個缺點。」

惠絢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燒鳥店,週五晚上的燒鳥店,客人很多,八點多鐘,還有人在等候。

忙碌也有好處,我可以不去想你。三個星期沒見了,你突然出現。「一個人嗎?」我問你。

你點頭。

「現在滿座,要等一下。」「好的。」

我把你交給田田,不去理你。

不望你,是唯一可以不傷心的方法,請原諒我。田田把你帶到後園。

我走過來問你:「要吃些什麼?」

「那天晚上,是不是忘了關水龍頭?」你問我。

「為什麼現在才問我?」我反問你。

你尷尬地望著我,有點不知所措。「我真希望阿素快些出現。」我說。你怔住。

「她才是你要的人,你一直都沒有忘記她。」「她不會出現的。」

「為什麼?」「她死了。」你說。

我愕住:「她什麼時候死的?」「她五年前已經死了。」

「你是最近才知道的嗎?」「我早就知道了。」

「但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嗎?」

「是的,我在等她,那不代表她會出現。」你哀哀地說。「她為什麼會死?你不是說五年前在這裡跟她分手的嗎?」

「那時候,醫院的工作很忙,我又忙著專業考試,因此疏忽了她,甚至一個月裡,只能跟她見一次面。我只是想著自己的前途,沒有想過她可能覺得孤單。

「那天,她跟我說,晚上會在這裡等我,如果我不出現,就永遠也再見不到她,她在電話裡哭著說要跟我分手。

「我本來是要值班的,為了見她,我懇求同事跟我換班。我悄悄溜出來,在花店買了一大束白色的雛菊,準備送給她,我以為她只是鬧情緒,哄哄她就沒事了。

「那天正下著雨,天氣很潮溼,我一個人坐在裡面,等了很久,也不見她來,我以為她仍然在生我的氣。我抱著那束雛菊,垂頭喪氣地回到醫院。

「經過走廊的時候,我看見一張放在走廊的病床上有一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在醫院,這是很平常的事,剛剛死去的病人,就是這樣放在走廊上,但是,那具屍體露出了一隻腳掌,那是一隻我很熟悉的腳掌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是跳芭蕾舞的,因為長期練習的緣故,腳背有一塊骨凸起來,跟平常人不同。我告訴自己,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會躺在這裡。我伸手去撫摸那隻腳,那隻腳很冰冷,那五隻腳趾是我很熟悉的,那一層包裹著腳的皮膚是我摸過的,不可能會錯。我放下雛菊,緩緩地拉開那塊蓋著屍體的白布,她閉著眼睛,

據著嘴唇,彷彿在埋怨我讓她覺得孤單——」你在我面前流淚。

「她為什麼會死?」

「那天天氣很潮溼,她在舞蹈學校的更衣室裡洗澡,出來的時候,她赤著腳,跟蹌地跌了一跤,剛好撞倒更衣室裡的一塊玻璃屏風,整塊屏風裂開,玻璃碎片不偏不倚地割開她大腿的大動脈。那時更衣室裡只有她一個人,清潔女工進去打掃時才發現她,可是她已經流了很多很多的血。」

「她死得很慘。」我難過地說。

「她被救護車送進醫院,本來值班的我,因為溜出去見她,竟然不能親自救她,如果我沒有離開,她不會死的。我真的永遠也見不到她了,那束白色的雛菊,她也永遠看不到。」你哽咽。

看著你傷心的樣子,我不知道說什麼話,我還一直妒忌她。「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和她的故事拿來做廣告。」

「也許她會看到的。」你悽然說。

原來你的等待,是一種哀悼。怪不得你說,等待,並不是為了要等到那個人出現。

怪不得你說,她不會幸福。

怪不得你說,分手是因為下雨。

怪不得你說,牧童恩戴米恩沒有死,他被深深地愛著。

我望著你,難以相信五年來,你在這裡等的是一個不會出現的女人。

我很妒忌,妒忌她有一個這麼愛她的男人。

我的情敵已經不存在,我有什麼能力打敗她?跟她淒厲的死亡相比,我的一相情願實在太令人難堪。

她不在世上,卻在你靈魂最深處;我就在你跟前,卻得不到,你的深情。

為什麼會是這樣?我寧願你的過去不是一個這麼刻骨銘心的故事,否則我對你而言,只是平平無奇。

除非我也死了,對嗎?

「我是不是很傻?」你問我。

這句話,我不是也曾經問過你嗎?

打烊之後,我和你一起離開燒鳥店,在路上,我問你:「你聽過長腳烏龜和短腳烏龜的故事嗎?」你搖頭。

「那是一個非洲童話。一天夜裡,一個老人看到一個死去的月亮和一個死人。他召集許多動物,對它們說:’你們之中有誰,願意把死人或月亮背到河的對岸?’兩隻烏龜答應了。第一隻烏龜四隻腳很長,揹著月亮,安然無恙到達對岸。第二隻烏龜四隻腳很短,揹著死人,淹死在河裡。因此,死掉的月亮總能夠復生,死掉的人卻永遠無法復活。」

「謝謝你。」你由衷地說。

「以後可以用來安慰病人家屬。」我笑說。「是的。」

我望著你,咫尺之隔,卻是天涯。我雖然不願意,但是也應該放棄你,我不能忍受自己在喜歡的男人心中的地位排在另一個女人之後。

「要我送你回去嗎?」你問我。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今天的月色很美。」我抬頭望著天上的圓月,它竟然有些悽清。

我竟然可以拒絕你。

那個非洲童話是我小時候在童話集裡看到的,它根本不是童話,童話不應該這樣傷感。

如果長腳烏龜揹著的不是月亮而是死人,那將會是怎樣?

第二天,我跑到圖書館翻查五年前三月份的縮微膠捲。今年三月的某一天,你說你是五年前的這一天跟她在餐廳分手的,事實上那就是她意外死亡的一天。我從五年前三月一日的報紙著手,留意新聞版有沒有這一宗新聞。

我在三月二十二日的報紙上終於發現這宗新聞:一個年輕的芭蕾舞女教師在更衣室內滑倒,撞碎了更衣室內的一塊玻璃屏風,玻璃碎片把她左大腿的大動脈割斷,由於當時女更衣室沒有人,她受傷後失去知覺,倒在血泊中,一個小時後,一名清潔女工進來清潔更衣室時才發現她,報警將她送院。傷者被送到醫院之後,經過搶救無效,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

死者名叫孫米素,二十四歲,是一所著名芭蕾舞學校的教師。報上刊登了一張她生前的生活照片。穿著一襲白色裙子,長髮披肩的她,在東京迪士尼樂園跟一隻米奇老鼠相擁,還俏皮地拖著它的尾巴。

她跟孫米白長得很相似,個子比她小,雖然沒有她那麼漂亮,卻比她溫柔。

她跟你很般配。

我昨天才說過要放棄你,為什麼今天又去關心你的事情?我在幹什麼?我把縮微膠捲放下,匆匆離開圖書館。

回燒鳥店的路上,八月的黃昏很燠熱,街上擠滿下班的人,個個行色匆匆。生命短暫,誰又會用五年或更長的時間去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我以為我在追求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原來你比我更傻。

在一間花店外面,我看到一盆紫色的石南花。在八月盛放的石南,象徵孤獨。

我所等的人,正在等別人,這一份孤獨,你是否理解?

我蹲在地上怔怔地看著那盆紫色的石南,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給我一束黃玫瑰。」那是康兆亮的聲音。

當我站起來想跟他說話,他已經抱著那束黃玫瑰走向他的名貴房車。車上有一個架著太陽眼鏡的年輕女子,康兆亮愉快地把玫瑰送給她。

我應該告訴惠絢嗎?

回燒鳥店的路上,又沉重了許多。

回到燒鳥店,惠絢愉快地打點一切。「回來啦!你去了哪裡?」她問我。「圖書館。」

「去圖書館幹嗎?」她笑著問我。我不知道怎樣開口。

「你沒事吧?」她被我嚇倒了。

「沒事,只是翻了一整天的資料,有點累。」「被你嚇死了。」

我突然決定不把我剛才看到的事情告訴她,在昨天之前,也許我會這樣做,但是昨天晚上,看著你,聽著你的故事,我知道傷心是怎樣的。

如果她不知道,也許她永遠不會傷心。

「秦醫生呢?你和他到底怎樣?」惠絢問我。「不是怎樣,而是可以怎樣。」我苦笑。

九點多鐘,突然來了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是孫米白。「雲生來過嗎?」她問我。

我搖頭。

她獨個坐下來。「要吃點什麼嗎?」「有酒嗎?」

「你喜歡喝什麼酒?」「喝了會快樂的酒。」「有的。」

我拿了一瓶「美少年」給她。

「你是怎樣認識雲生的?」她問我。「買電暖爐的時候認識的。」

「這麼多年來,你是唯一在他身邊出現的女人。這樣好的男人,已經很少了。」

「所以你喜歡他?」

她望了望我,無法否認。

她的高傲和任性,好像在剎那之間消失了。

「我和姐姐的感情本來很好。」孫米白說,「父母在我十歲那年離婚,姐姐跟媽媽一起生活,而我就跟爸爸一起生活。媽媽是個很能幹和聰明的女人,但是離婚的時候,她選擇姐姐而放棄我,從那時開始,我就跟我姐姐比較,我什麼都要比她強。結果,我讀書的成績比她好,追求我的男孩子比她多,我長得比她漂亮。可是,她得到秦雲生,而且她死了,死了的人是最好的。」

「是的,雲生說,死亡和愛情同樣霸道,我現在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不是很喜歡他?」孫米白問我。

我沒有回答她,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尊嚴。「他也好像喜歡你。」她說。

我不敢相信。

「五年來,你是他第一個帶回家的女人。」「是嗎?」

她望著我說:「其實你也不是很討厭。」「你曾經覺得我討厭嗎?」我反問她。

「雲生喜歡你,不代表他愛你,他永遠不會忘記我姐姐,我和你都只會是失敗者。」

本來我已經打算放棄你,但是孫米白的話,反而激勵了我。「你可以忍受在他心中的地位排在我姐姐之後嗎?」孫米白冷冷地問我。

「雲生不是說過,死亡和愛情同樣霸道嗎?死亡和愛情的力量是一樣的,我可以給他愛情。」

「我可以為他死。」孫米白倔強地說。

「他不再需要一個為他死的女人,他不可能再承受一次這種打擊,他需要的是一個為他生存的女人。」

那一刻,我很天真地相信,我可以用愛改變你。

蘇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