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以我所有,如你所願

第十四章

以我所有,

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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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計氏杯」圍棋比賽的新聞釋出會。

業餘選手選拔賽中,最終選出了兩位棋手,加上中日韓三國的專業棋手,一共二十四個人。

由於曹熹和臨時退賽,棋院又補了一位棋手。

程了給盛景初準備衣服,對於穿哪件,她和小齊還爭執了一番。

後來她有些意興闌珊地讓給了小齊:「你選吧,都交給你了。」

然後,她又嫌棄地看著衣櫃裡的衣服:「反正就這幾種顏色,能挑出花來不成。」

程了坐在沙發上生悶氣:「熊貓啊,我的工作丟了。」

按照公司的規章制度,無理由請假三天,視為自動辭退。

盛景初揉了揉她的腦袋:「沒關係,我養你。」

想了想,他接著說:「我以後可以少吃一點兒。」

這次新聞釋出會的焦點自然是失蹤一週的盛景初。

媒體的提問異常尖刻,小齊聽得捏了一把汗,壓低了聲音問程了:「你說盛先生會不會拍案而起啊?」

程了一臉興奮:「真的嗎?那趕緊拍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小齊氣得直揉胸口:「盛先生究竟看上你什麼了?」

盛景初的回答很簡潔。

大部分問題都只有四個字:無可奉告。

有記者問了最後一個問題:「我是江城線上的記者。剛剛收到同事發來的訊息,你的幾位師弟聯合發表宣告,要跟你斷絕同門關係,對這件事你怎麼看?」

盛景初沒有出席解老葬禮的事情,他的師弟反應很強烈,有幾位在微博上口誅筆伐,還有幾位給他發了簡訊過來,措辭異常激烈。

但誰也沒想到,會鬧到斷絕關係的程度。

盛景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說了兩個字:「隨便。」

程了又氣憤又難受,難道思念都要表現在臉上嗎?不哭就是不難受,不退賽就是冷酷無情。那這種悼念也太膚淺了,大家只要都跪在地上比誰哭得聲大就好了。

然而,世人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背後的真相沒有誰會真的關心。

每個人都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去指責別人,這樣會有種「我是好人」的優越感。

新聞釋出會結束後,程了小心翼翼地守在盛景初的旁邊。

她想安慰幾句,又怕觸動了他的心事。

但如果不給他一個發洩的點,憋在心裡又不好。

「我是真的不在乎。」

他從來不是一個活在人前的人,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這種性格向來不討人喜歡,所以在師弟中的人緣向來很差。

但「人緣」說到底是種很虛無的東西,任何的人際關係都是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之上。

「只有在乎,才會衍生出傷害、背叛和痛苦。我不在乎,所以沒有感覺。」

「我現在更擔心了。」程了停下來,去看盛景初的眼睛,「熊貓,你不是因為不在乎才不受傷害,而是因為怕受到傷害才不在乎。人不能害怕失去就不去擁有啊。」

他沉默了片刻:「你說得很對。」然後自嘲地一笑,「看來我做人真的很有問題。」

她笑,眉眼彎彎的樣子:「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喜歡你啊。」

她去捏他的臉:「我好像沒跟你說過這句話吧?我喜歡你,可喜歡你了!」

她想,他就是這樣矛盾的一個人,對人對事都抱著審視的態度,拒絕參與,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因為無情而冷靜。

但這樣的外表下,卻有一顆柔軟的心,他的心門永遠緊閉著,然而一旦向某個人開啟了,就再難合上。

他肯讓她走進心裡,她當然感到幸運。

「計氏杯」的比賽異常激烈。

彷彿日本一戰之後,大家都提升到了某種更高的境界。

比賽當天程了才知道,原來電視上看到的那位長得特別好的棋手,是計氏的繼承人,也正是因為他本身是個圍棋愛好者,才舉辦了這場比賽。

但廣告效應也是相當強大的,計氏旗下的一款運動飲料瞬間在日本和韓國開啟了銷路。

知道這件事之後,程了就開始了陰謀論。

「你說計總不會最後贏了比賽吧?」

二十四名選手裡面,有計總一個席位,萬一最後獲得冠軍的是計總,豈不是廣告也做了,獎金也是自己的。

「你是不相信趙延勳、加藤清正的實力,還是不相信我的實力?」盛景初看著她。

「也對,」程了有點兒失落,「其實計總贏了比賽也挺好。」

這話實在有些彆扭。

盛景初問她:「因為他長得好?」

「對啊。」

盛景初有些不解:「你上次不是說我長得比他好嗎?」

「那是因為我當時不知道他比你有錢啊。」

盛景初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吧。」

程了看了下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比賽呢。」

「不比了,我準備回去開公司賺錢。」

程了趕緊拖著他的手,把他拽回到座位上:「我逗你玩兒的!」

盛景初笑起來:「我也逗你玩兒的。」

他的兒化音還是說不好,心裡還是滿意的,問程了:「所以我和計總,你最後還是選我了?」

程了點點頭:「那當然。」

她攀著他的胳膊:「你不知道嗎,他已經結婚了!」

盛景初抽到的對手就是計總。

不過二十四進十二的比賽沒有太大懸念,計總和另一位入圍的業餘棋手落敗,中國棋手和韓國棋手各入圍五位,日本入圍兩位。

計總雖然落敗,但很有風度,比賽結束後熱情地與盛景初握手:「很榮幸可以和你對弈。我是你的粉絲。其實天元圍棋賽,我們家也投放了廣告,我當時還去看過。我從小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專業棋手,可惜我父親只有我一個兒子,堅決不答應。對了,我還託人給你遞過訊息,想和你對弈一局來著。」

這種訊息,盛景初一週不知道要接到多少,想要和他下棋的有政要、學者,還有老藝術家,他從不問對方是誰,一概回絕。

盛景初難得開了個玩笑:「幸好我贏得了比賽,不然我的女朋友可能要跟我分手了。」

這之後是十二進六的比賽,好在比賽場地就在江城,盛景初難得沒有水土不服,狀態很好。

小齊緊緊提起來的心,終於慢慢落了下來。

讓小齊鬧心的是媒體的圍追堵截,他乾脆開著盛景初的車,使出了一招金蟬脫殼。

十二進六的比賽之後,就只剩下趙延勳、曹冼羅、金久、蔣春來、盛景初和加藤清正。

從人數上看,韓國隊略領先一籌。

但抽籤結果很有意思,趙延勳對曹冼羅,師徒對陣。

金久對盛景初,兩人雖然共同參加過多次比賽,但第一次碰上。

蔣春來對加藤清正,兩人也是第一次對陣。蔣春來是前輩,加藤清正參加國際比賽的時候,蔣春來已經很少參加國外的賽事。

這個結果很新鮮,每組對手都格外引人關注。

抽籤結束後,趙延勳來找盛景初:「我可以請你喝酒嗎?」

韓國有著獨特的酒文化,學長和學弟之間,前輩和後輩之間,公司的同僚之間,想要加深彼此的感情,就得喝酒。

程了很警惕:「我們不喝酒!」

趙延勳笑了笑:「我沒有別的意思。而且像他這樣的人,只要不想喝醉,是一定不會醉的。」

趙延勳的目光一掃,看到了姚科,叫他:「弟弟!」

姚科的臉色不太好,很不情願地跟趙延勳打了個招呼。

趙延勳笑嘻嘻地問他:「我的另兩個弟弟呢?對,曹熹和去杭州了。葉琛在哪裡?」

葉琛的家在北京,這次比賽他的狀態一般,淘汰之後就走了。

盛景初沒有拒絕趙延勳的邀請。

這附近就有酒吧,趙延勳雖然會說漢語,但還是隨身帶著翻譯,他讓翻譯先回去,跟盛景初和程瞭解釋。

「裝著聽不懂的樣子,就能知道大家是怎麼講我的壞話了。」他的漢語說得不太流利,好在語法正確。

他們在酒吧坐下,趙延勳雖然說來喝酒,但只點了一瓶紅酒。

程了問他:「要不要給你買點兒泡菜?」

她看韓國的電視劇裡,不管男人女人喝酒的時候都要吃點兒泡菜,好像泡菜是天下第一美味的食物,不吃泡菜一個個都要死要活的樣子。

趙延勳一本正經地點頭:「好極了,紅酒配泡菜,贊!」

程了聽出來他是在說反話,悻悻地不作聲了。

趙延勳給盛景初倒了酒。

「你老師過世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很敬佩你。」

大概是在思考漢語的表達方式,他停頓了一下:「很難,我知道。」

這是第一次有人向盛景初表示安慰。

這次比賽遇到的人,不是對解老的事情三緘其口,就是話裡藏刀,好像盛景初沒有退賽是第一等的不孝。

程了的感受很複雜,她不喜歡韓國隊的人,更不喜歡趙延勳,但一個她不喜歡的人居然能說出熨帖的話來,一瞬間,她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他才好。

好在趙延勳慰問的主體也不是她,而盛景初習慣了面無表情。

他只跟趙延勳碰了一杯:「謝謝。」

「這次比賽之後,我的老師也要退出棋壇了。」趙延勳說道,「我想你能體會我的心情。」

趙延勳的對手恰好是自己的老師。

這之後,他沒再說話,又喝了一杯,站了起來。

「我先走一步,決賽見。」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倨傲,「這回我一定不會輸。」

程了意外地發現趙延勳還有點兒可愛。

盛景初拿起外套:「我們也走吧。」

程了看著桌上剩下的紅酒:「還有半瓶呢,這一瓶挺貴的吧?」

她乾脆一個人將剩下的半瓶喝完了。

喝完了有點兒迷糊,她嘴裡唸叨著金久的名字。

金久在韓國的知名度不低於趙延勳,但曝光度沒有趙延勳高。

本來嘛,媒體更喜歡有賣點的人物,趙延勳家世好,人長得也很符合韓國的審美觀,又喜歡語不驚人死不休,只要跟他沾邊的新聞,點選率都很高。

但金久特別低調,他長得很平凡,屬於沒入人群找不見的那種型別,棋風也不特別,狠辣不如趙延勳,詭譎不如曹冼羅,但正是這麼個平凡的人,在韓國棋壇上,卻是勝率最高的一個。

就像獨孤求敗的玄鐵劍一樣,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程了認真地蒐集了金久的資料,還專門弄了個小本子,將金久的各種報道都貼到了本子上。

她這種調查,做新聞可以,但對於對弈來講並沒什麼幫助。

棋院早就分析過金久的棋路,盛景初雖然沒有和金久對弈過,但對他的棋路已經相當熟悉。

程了大概真的醉了,絮絮叨叨的,說完了金久去說趙延勳,說完了趙延勳去說曹冼羅。

連他們的出生年月日都記得清清楚楚。

到蔣春來那裡,她頓了頓:「蔣老就算了,反正你倆也未必碰上。」最後說加藤清正,「你倆應該挺熟的,他結婚都請你參加了呢。」

她問盛景初:「吹拉彈唱,他會什麼?」

盛景初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加藤清正了,要說交往其實也不多,兩個人都忙,語言還不通,更多的是棋局上的惺惺相惜。

他想了想:「他酒量還不錯。」

程了一愣:「那你不是虧了?他結婚的時候你還給他唱歌了呢,你結婚的時候他就來喝酒啊?」

他知道她是財迷,於是跟她說:「可他會給禮金。」

她果然點點頭:「對,禮金,咱送出的紅包不能虧了。」

她醉了有些黏人,像貓一樣,專門挑暖和的地方貼,幾乎將自己黏在了盛景初身上,只露出一個腦袋,毛茸茸的。

他蹲下來,拍拍背:「來,我揹你。」

程了貼上去,抱著他的脖子,直扼得他喘不上氣來。

短短兩個月,她瘦了不少,細細的一把骨頭,隔著厚厚的衣服,硌得他心裡發疼。

他揹著她,走得不快,也不急著叫車。

路上行人正多,總有人看過來,還有認出盛景初的人,拿著手機悄悄拍照。

他叫她的名字:「了了……」

她似乎聽見了,又似乎沒聽見,隔了好久才回了一聲:「嗯。」

他又重複了一遍:「了了。」

「嗯。」

「了了。」

「嗯。」

直叫了十幾遍,程了拍拍他的頭:「乖,我在。」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在你的視線可以看得到的地方,在你的指尖可以觸碰得到的地方……

半決賽以趙延勳戰勝曹冼羅告終。

至於盛景初戰勝了金久,蔣春來敗在了加藤清正的手下,與曹冼羅輸在徒弟手下相比,顯得有些理所當然。

趙延勳有多厲害,他的老師就有多厲害,曹冼羅幾乎統領了韓國圍棋三十年,這三十年裡罕有敗績。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

只是趙延勳在賽後的採訪中出奇地沉默。

決賽抽籤,盛景初幸運地輪空了。

加藤清正先對陣趙延勳,勝者再與盛景初對弈。

盛景初很感慨,他正式步入棋壇也近十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輪空。

沒有自己的比賽,盛景初也沒去看,好像真的閒了下來,抽空還指點程了下棋。

程了抱著棋簍很興奮:「據說請你指點下棋要這個數。」她用手指比了個數字。

「我怎麼不知道?」盛景初否認,「我好像沒指點過誰。」

「這是參考價,因為姚科是這個數。」程了又比個數字,「你比他的勝率高,價錢當然也高。」

盛景初點點頭:「那好,就當今年給你的壓歲錢了。」

程了向來比較急功近利:「有沒有那種一擊必勝的絕招?就像降龍十八掌一樣,一使出來就把大家全擊敗了。」

盛景初點頭:「一使出來就能勝的絕招沒有,不過有些技巧。」

他講了一些,程了一個一個記下來。

「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用了。」他執黑,落下一個子,「你如果想贏我,肯定會輸,如果不想贏,倒能堅持一會兒。」

程了百思不得其解:「這是什麼道理?」

「你亂打亂撞,我可能還要看一看,你一佈局,我就知道下面的路數了。」

「咦,因為都是你教我的?也不對啊,那趙延勳還是曹冼羅教出來的呢,為什麼他就贏了?」

「那不一樣。」

程了很好奇:「哪裡不一樣。」

盛景初指指頭:「腦子不一樣。」

趙延勳與加藤清正的對弈,最終以趙延勳獲勝告終。

盛景初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有的時候還要吃安眠藥,他在進入決賽後睡得更不好,與趙延勳的第一局對弈,儘管初期優勢比較明顯,但中盤過後被趙延勳逆轉,輸掉了比賽。

程了很擔心,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盛景初倒很平靜,在賽後的採訪中也做了分析。

「趙延勳的狀態其實不太好,但我的失誤更多一些。」

盛景初回去之後也沒再覆盤,看了會兒電視,準時去休息。

程了跟過去,為了方便照顧他,她這段時間一直睡在隔壁的客房。

她從書架裡隨便抽出了一本書:「要不我給你讀個睡前故事?」

她仔細看了下封面才發現是一本《隋煬帝豔史》。

她頓時一愣,乾咳了兩聲:「你還看這種書啊?」

盛景初看了一眼:「大概是小曹的,你念吧。」

這本書寫得十分通俗,內容也很獵奇,隋煬帝的後宮個個身懷不可說的絕技。

程了讀得萬分尷尬,自動給內容打碼:「隋煬帝一見這個美人,頓時色心大起,美人慾拒還迎,輕解羽衣,隋煬帝一把將美人壓在床上,以下內容為付費章節,需要線上購買,您可以選擇支付寶、工行、農行、建設銀行、中國郵政、光大銀行、百度錢包等任意充值方式……」

盛景初笑起來:「可以舉報嗎?」

程了將書合上:「不充值就只能睡覺了。聽著我的指令,對,先閉上眼睛,看到了嗎,山坡上有一隻綿羊,又多了一隻綿羊,然後來了一群綿羊,它們一起咩咩地唱起來,睡覺,睡覺,睡覺……」

他閉著眼睛,但沒看到羊,只看到程了,穿著那件繡著小狐狸的襯衫,手上拿著一捧狗尾巴草,兩頰的酒窩深深,笑得那樣暖,像五月的陽光。

第二局,盛景初贏得很輕鬆。

趙延勳很不服氣,他說賓館的隔音效果太差,已經連續幾天都沒休息好。

這件事情引發了韓國棋迷的極大憤慨,說中國在變相地干擾他們國寶級的圍棋大師。

主辦方趕緊去協調這個問題。

香格里拉賓館,趙延勳嫌樓層太高,他恐高。

計氏旗下的五星級賓館,趙延勳又覺得裝修的色調太暗,影響他的心情。

江城賓館,趙延勳又嫌風水不好,說賓館旁的滙豐大廈阻礙了龍氣。

最後主辦方也沒辦法了,只好問他:「那您覺得那個地方好呢?」

趙延勳指了指從身邊經過的盛景初:「他家!」

程了看著趙延勳的隨行人員把他的行李物品搬到盛景初家,目瞪口呆。

他的要求很多,從床單的紋路、被罩的花色,到花瓶擺放的方位、室內的溫度和溼度,甚至對程了的手機鈴聲都做了要求。程了最近用的是貝多芬的《月光曲》,他堅持要求程了換成莫札特的,因為他不喜歡貝多芬。

程了低聲跟盛景初嘀咕:「作吧,作吧,都要作出花來了!」還順便誇了盛景初一句,「還是我們熊貓最可愛!」

盛景初深以為然:「所以他現在還單身。」

好在再作也不過只有一個晚上。

第三輪一度出現了膠著,局面優劣難分。

大部分人覺得趙延勳的優勢更加明顯一些,程了看不明白,乾脆到走廊上一遍一遍揹著公禱詞。

程了只會背這個,她知道程意每次禱告都會以公禱詞結尾。

其實公禱詞有兩個版本,略有不同。

一個是「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父的名為聖,願父的國降臨,願父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另一個版本是「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差別在於,一個是「父」,一個是「你」。

程了喜歡「父」的這個版本,好像立馬成了主耶穌的閨女。

中午封盤,程了陪著盛景初簡單吃了一些。

韓國隊那邊緊急開了個會,朱主任氣不打一處來:「就他們么蛾子多,肯定是研究景初的棋路去了。那邊的臭皮匠可多了,就等著封盤的時候給趙延勳出主意。」

朱主任一招手:「走,咱們也開會去!」

這個會開得沒什麼技術含量,各個棋手的棋路都不同,以前練習的時候,大家也會模仿別人的棋路對弈,但很少有模仿盛景初的。他很少使用各種誘招,下得中正平和,坦坦蕩蕩,換一個人這麼下就是輸。

這種棋路的優勢很明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劣勢同樣明顯,門戶守得滴水不漏,攻勢不強。

不過,對手如果在中盤之前不能獲勝,一旦陷入膠著,比拼的就是毅力。

下午續戰,趙延勳改變了路數。

他的棋風向來凌厲,殺伐決斷,不給對手一絲喘息的機會,但此刻他的行棋明顯慢下來。思考的時間更長,每一個子都下得很慎重。

盛景初用左手落子,他等待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摩挲左手的無名指,那裡有和程了相同的對戒。

這個畫面被敏銳的記者捕捉到,還有記者拍了一張手部的特寫。

不過這條新聞下面的評論風格清奇,大家清一色地刷「盛世美手」。

他的手確實生得好,瘦而有力,指骨又長又直,指甲貼肉修剪,留出的弧度是恰到好處的完美。

雖然表面看來趙延勳廝殺得更兇狠,但盛景初的大龍已經貫穿了中腹。

大勢已去,趙延勳輸了。

這次對弈,趙延勳輸得心服口服,但他爭強好勝慣了,要約盛景初再戰。

盛景初的回覆很簡單:「有酒,有棋,有我,你來。」

趙延勳問他:「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比我強在哪裡呢?」

盛景初微笑:「大概我有女朋友吧。」

有記者問盛景初:「現在有什麼感想嗎?」

他的話一直不多,一次回答很少超過一百個字,記者都已經習慣了,但沒想到他這段話很長。

「老師過世後,外界對我的非議很多。有人在我的微博下留言,讓我向大家解釋。先謝謝給我建議的朋友,我們素昧平生,但你們的關心我感受到了。

「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我對老師的感情是我個人的事情,無須和外界分享,讓大家評議。

「去年的12月3日,是我和老師最後一次見面,老師跟我說,希望我輸一次。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並不是真的想讓我輸,只是覺得我的心理壓力太大。

「他對我說這番話的時候應該已經意識到,他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再不能幫我紓解壓力。所以他想讓我失敗一次,讓我自己走出來。」

他抬頭看天:「我想對他說,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老師,你看到了嗎?杭州那麼冷,是不是又下雪了,一天冷您的腿就疼,在另一個世界,您可安好?

盛景初用「計氏杯」的獎金擴建瞭解寒洲圍棋道場,面向社會招生,並且以老師的名義設立了「勵志獎學金」,他漸漸淡出棋壇,將工作的重心放在了教學上。

他照舊深居簡出,只在一段時間以後接受了江城電視臺的採訪。

採訪的主持人正是陳端陽。她先看了他無名指上的婚戒:「先恭喜你結婚了。」

他的婚禮很低調,只請了棋壇的朋友。

陳端陽調侃他:「我以為我們算朋友呢,結婚都沒請我。」

他的回答很直接:「不好厚此薄彼。」

所以媒體圈的一個人都沒請。

陳端陽問他:「我挺好奇的,你的妻子我也見過,感覺你們兩個性格差異很大,怎麼會在一起的?」

「就像美拉德反應,」他解釋了一下,「簡而言之就是一種褐變,羥基化合物與氨基化合物結合,會形成擬黑素。如果我是還原糖,她就是氨基酸、蛋白質,完全不同的物質結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新的食物。最典型的美拉德反應,就是烤麵包時出現的麵包皮。」

他這個比喻很新鮮,陳端陽反應了一會兒:「我還挺愛吃麵包皮的。」

陳端陽繼續問他:「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你對妻子的感情的話,你覺得哪句話最合適?」

他想了想:「以我所有,如你所願。」

臺下觀眾鼓譟起來,掌聲熱烈。

最後,陳端陽問了他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涉及隱私了喲……初戀是幾歲?」

他微笑:「六歲。」

陳端陽笑得不行:「那麼小!」

這期節目程了看了,聽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心裡醋溜溜的。

她推了推盛景初:「你是不是還對那個教你疊耗子的小女孩兒念念不忘?」

他點頭:「初戀總是比較難忘。」

程了氣得好半天沒理他,上網的時候發現盛景初發了新的微博。

微博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上,女孩兒穿著小花褂,笑起來露出兩顆白花花的門牙,小小的盛景初皺著眉毛一臉嚴肅,緊緊牽著女孩兒的手。

微博的文字寫道:那一年盛先生六歲,盛太太四歲。

程了覺得這女孩兒很眼熟,依稀是小時候的自己。

五歲以前的事情,她能記住的不多,指著電腦螢幕問盛景初:「這是我?」

盛景初有些遺憾地想,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當年的程了梳著兩根羊角辮,他拆開一包旺旺仙貝,送給她一片,她高興壞了,咬了一口,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明明心疼得想哭,她嘴上還裝著大度,噘著嘴巴對他說:「多大點兒事兒!」

他看不下去,將自己的那片遞了過去。

她有心想推辭,又捨不得誘惑,咬了一口,去跟盛景初拉鉤。

「你太好了,我長大了嫁給你行嗎?」

他糾結地看著她鼻孔裡冒著的鼻涕泡泡,咬牙點了點頭。

程爸爸時時關注著盛景初的狀態,立馬認出了照片中的女孩兒是自家閨女。他趕緊轉發了這條微博,並且補充了一句:這一年,盛先生二十六歲,盛太太二十四歲。

等了一天居然沒人給他點贊,倍覺沒面子的程爸爸又給刪了。

程了離開秀時代之後,開了一家自媒體工作室,旗下只有一檔節目:《百思不得「棋」解》。

主要是教大家怎麼下棋的。

曹熹和毛遂自薦,做起了這檔節目的主講。

他思路跳脫,說話又特別囉唆,講著講著就跑題萬里,還喜歡和評論區的觀眾對罵,成了網上一景,雖然惡評如潮,但關注的人越來越多。

天涯論壇上還建起了一棟高樓:《被曹熹和罵過的都進來,咱們組個倒曹聯盟》。

春天來的時候,程了陪盛景初回了一趟杭州。

他們先去了解寒洲的舊宅,那裡已經改成了紀念館,總有慕解老之名的遊客遠道而來。

房間還維持著舊日的格局,只是正廳的牆壁上貼瞭解老的生平介紹。

他們師徒的合影被放大了數倍,掛在正中的位置。

斯人已去,笑容依舊。

盛景初默然凝視良久。

他講起自己的小時候:「你覺得我對學棋的孩子們很耐心是嗎?其實都是跟老師學的,老師怎麼待我們,我就怎麼待他們。」

程了從後面抱住了他:「你要不要哭一下,我現在看不到。」

他越悲傷的時候越冷淡,越憤怒的時候越平靜,表情與情感永遠不同步。

他久久地站立,久久地回想,彷彿要穿過十九年的時光。

離開解寒洲的故居,他們坐上了運河上的擺渡船。

水面上浮著一群小鴨子,細細的毛,扁扁的嘴,不時啄一下水面,不知道有沒有叼到魚。

程了指給他看:「你的最愛!」

他看了一眼,沒有作聲。

程了叫他:「熊貓!元元!景初!」

他笑起來:「你知道嗎,你叫我熊貓的時候,我很想向你撒嬌。」

「那元元呢?」

「元元啊,」他想了想,「感覺像回到了小時候,想做個很乖很乖的孩子。」

「景初呢?」

「那就是世人眼中的我了,要承擔起自己的社會責任,要贏了對手,為國家爭得榮譽,要教導孩子們,讓他們這一代成長起來。」

程了想了想:「那老公呢?」

他將她圈在肩膀裡:「想給你買糖。」

程了換了個聲音,嬌滴滴的,幾乎能淌下水來:「那親愛的呢?」

他沉默了片刻:「有點兒想打人。」

他帶她去看了兒時的家,長長的巷子,灰白的石牆。

雨來時像書中的插畫,帶著深沉悠遠的色調。

這裡已經變成景區,門鎖著,只能隔著門看一眼,一進一進的門,帶著舊式住宅的典雅。

院子裡有棵香樟樹,不知道生了多少年,一人抱不過來,枝丫伸出去,春剛來,綠色還沒浸透,只發出嫩嫩的小芽。

他講他小時候就坐在樹下,放一張窄窄的板凳,他抬頭看天空的燕子,黑色的毛,有著剪刀一樣的尾巴。

遊客並不多,有幾個孩子在巷子裡放風箏,風一吹,呼啦啦地響起來。

程了挽著他的胳膊,問他:「在公交車上的時候,你就認出我來了嗎?」

他搖頭:「只是覺得似曾相識。」

童年的那段過往,他其實早就忘了,小孩子的約定,誰會真的記在心裡。

後來他收拾舊物,偶然翻到了這張照片。

好像忽然解除了記憶的封印,他記起了關於她的點點滴滴。

他們沿著運河走過去,不知道誰家在放歌:

棉花糖還沒咬下那一口

看過的電影還沒拍

拐角還沒種下槐樹

你還在站臺

時間退回到最初

而我沒有來

你成就了別人的記憶

我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