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出嫁不從夫 古靈 第1頁,共2頁

十六爺府,就在內城祟元觀前方不遠,不是內城裡最寬大宏偉的王府,也不是內城裡最富麗堂皇的王府,甚至又小又寒酸得有點可憐,可十六爺府卻是內城裡被劃分為最危險地帶,最沒有人膽敢輕易接近的府邸。

因為十六爺府內有位冷漠陰騖的十六阿哥。

因此,即使大家都知道這兒是十六阿哥府,可除了宮裡的人之外,卻鮮少有人知道十六阿哥長什麼樣子,因為沒有人敢上這兒來交際應酬串門子,十六阿哥也從不上哪兒去交際應酬串門子。

除非你有權沒事就往大內禁苑裡跑,那麼你就有可能見過十六阿哥一、兩回,可也僅是見過而已,你還是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十六阿哥,因為眾所周知,十六阿哥已是二十六「高齡」,誰會去注意一個十五、六歲的冷漠少年呢?

說到底,最可憐的莫過於駐守內城西直門的正紅旗和駐守德勝門的正黃旗,因為十六爺府就在他們的駐守範圍內,誰也不知道哪天出門買個菜或喝個茶,會黴星高照地去撞上十六阿哥,只要一個眼神使得不對或一個字眼兒說錯了,保證他們到了閻王爺那兒,依然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不就是不長眼麼?

此際,夜半三更,十六阿哥府內寢樓主寢室外,一條修長人影悄悄佇立於窗外,默默地注視著室內。

在昏暗的燭火下,床上有個少女正跪伏在被褥上握拳拚命捶打,一下子又高舉雙手憤怒地滿天揮舞,嘴裡嘰哩咕嚕的不曉得在咒罵些什麼,看她臉紅脖子粗的模樣,真教人擔心她什麼時候會忘形地吼得連九門提督都跑來抓賊了。

直至天矇矇亮,燭乾火亦滅,那少女好像終於發洩夠了,始無力地地歪躺下去睡著了,窗外的人這才悄然進入寢室內,輕輕為少女蓋上被褥,又凝視少女許久後才轉身離去,回到寢樓前方的後宅書房內,靜坐於書案後蹙眉沉思。

時間悄然流逝——

「爺,塔布告進。」

胤祿驀然回神,轉眼一瞧天色已大亮,這才發現自己整晚末睡,可卻一點倦意也沒有,是為了她麼?

「進來吧!」

塔布應聲而入,並恭立在書案前。

「什麼事?」

「回爺,福晉說要見您了。」

「四天了,她終於肯見我了麼?」胤祿喃喃道,隨即起身定出書房朝寢樓而去,塔布緊隨在後,伺候在書房外的烏爾泰落在最後。

塔布與烏爾泰皆是胤祿的貼身護衛,兩人不但外表大相逕庭,個性亦截然不同,白淨瘦長的塔布靈活機警,魁梧威猛的烏爾泰沉默寡言,一般而言,胤祿使喚在身邊的以塔布的機會較多,也可以說塔布較得胤祿的寵信。

待胤祿一進入寢室,塔布與鳥爾泰皆留步伺侯在外頭,並細心地為胤祿關上房門。

胤祿悄無聲息地來到凝望著窗外的滿兒身後。「滿兒。」

「你……」滿兒沒有迴轉身,可仍聽得出來她是咬著牙根說話的。「老實告訴我,一開始你就在和我作戲嗎?」

「是。」

雙拳倏握,滿兒又問:「也是一開始你就盯上了我?」

「不,起初我是盯住葉丹鳳。」

「那麼我是……」滿兒的聲音更憤怒了。「自投羅網?」

「是。」

「從頭到尾都是你的計畫?」

「是。」

「和我成親也是?」

「是。」

「為了消滅雙刀堂和匕首會?」

「是。」

猝然回過身來,滿兒勃然大怒地咆哮,「那為什麼獨獨放過我?我也是雙刀堂的一分子呀!』

胤祿冷靜地俯視她。「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那只是你的計畫,你並不是真心要娶我的!」滿兒憤然反駁。

「在與你成親之前,我就已經決定要把你帶回來了。」胤祿說得毫不猶豫。

黛眉驟而蹙攏,滿兒不解地搖搖頭。「我不懂,為什麼?」

「我說過了,因為你是唯一能夠讓我打心眼兒裡願意娶進門的女人。」

「可是滿漢是不能通婚的,即使我有一半的滿人血統,我也無法證明呀!」

「那是我的問題。」

瞪住那張仍是年少稚嫩,卻寡情冷然的面龐,滿兒脫口道:「但我不想作十六阿哥的妻子!」

「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這樣的你!」這樣冷酷,這樣殘暴的男人不是她要嫁的人,

「這才是我。」

「我不要!」滿兒大叫。「我是漢人,才不要作滿人的妻子!」

「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不能再顧念你的漢族血統了,難道你不懂得出嫁從夫的道理麼?」

「從來沒聽說過!」滿兒不假思索地說。誰像他這般無情無義!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出嫁從夫便是……」

任憑柳滿兒如何暴怒咆哮,胤祿始終冷漠不改:相反的,他愈是無動於衷,柳滿兒就益發狂怒。

「我死也不從!」太誇張了,居然給她講起三從四德來了!「你最好放我走,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為雙刀堂那些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胤祿注視她片刻,搖頭。

「不,你不會,因為普天之下,能夠真心接受你所有一切的人唯有我一個,而且你也無處可去了。」

滿兒窒了窒,下一刻卻更是氣瘋了。「我會!我一定會!」太可惡了,居然敢利用她這個最不堪的弱點!

「是麼?」胤祿凝住她的目光深沉得令人心顫。「好吧!倘若你真下得了手,我的命就給你吧!」

白眼一翻,滿兒馬上嗤之以鼻地哼給他聽。

她會信他才叫有鬼,哪個白痴會這麼自動自發地給人家殺!

可是……

滿兒望住胤祿,怎麼也無法理解他為何會改變這麼多?

她那天真純稚的小丈夫呢?她那愛玩愛笑的夫君呢?她那滿口可笑京腔京調的相公呢?

為何會變成眼前這個冷酷殘佞的十六阿哥,這種無心無情無血無淚的冷麵人?

更教人莫名其妙的是:他又為什麼一定要認定她?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可是無論如何,她不能再留在他身邊了,因為他已經不是她的丈夫金祿,而是殺了數千百反清復明志士的冷血阿哥。雖然她嘴裡叫囂著說要殺他,可心裡卻明白得很,她怎麼可能殺得了大內第一高手?

除非她是天下第一高手!

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想辦法逃離這兒。

「你打算把我關在這兒一輩子嗎?」

胤祿凝視她片刻。

「倘若你能答應我絕不逃跑,也不準把我關在寢室外,你便是自由的。」

咦?不是吧!就這麼簡單?

「可以,我答應你!」他騙了她那麼多,為什麼她不能騙他?

胤祿頷首,「好,你自由了。」話落,即轉身離去,在門口,她聽到他對門外那兩個傢伙吩咐,「以後任由福晉隨意行動。」

「是,爺。」

耶!就這樣?

假的吧?

既錯愕又狐疑地等待片刻後,滿兒才試著把腦袋探出門外,意外地發現果真沒有護衛守在門口了,可是那兩個專責照料她的飲食,並且頻頻苦勸她換旗裝、梳兩把頭的侍女卻又來了。

佟桂、玉桂,是這麼叫來著。

「福晉,佟桂幫您梳頭來了!」

「福晉,玉桂為您換上旗裝!」

哦,饒了她吧!

暢春園澹寧居內,康熙召見的仍是十六阿哥——

「聽說你這回還順道帶了福晉回來?」康熙那張皺紋滿布的老臉繃得死緊,打定主意這回一定要揪出兒子的小辮子。

「兒臣是娶了福晉。」依然不甩老子那一套,胤祿冷漠地承認了。

康熙老眼一眯。「朕還聽說她是叛逆組織的一分子?」

「她不是,」胤祿平板地說。「她並沒有參加入堂儀式。」

「可是她正準備要參加!」

「兒臣也是,皇阿瑪要殺兒臣麼?」

「但……」康熙窒了窒。「好,不提這個,可她是個漢人,這總沒錯吧?」

「滿人。」

「咦?」

「滿兒的父親是滿人。」

「是滿人?」康熙吃驚地低呼。「在旗的嗎?」

「不知道。」

「-?」

「她母親被滿人強暴,壓根兒不知道對方是誰。」

康熙頓時呆住了。「啊!」不知為何,總覺得兒子的眼神好像是在指責他就是兇手似的,怪的是,明明不是他,為何他會有點心虛?「那……那她母親是漢人?」

「是又如何?」胤祿淡淡地去一眼。「皇阿瑪要跟兒臣提滿漢不許通婚那一套麼?」

康熙的老臉立刻沉了下去。「什麼那一套?那是祖訓!」

「是嗎?」唇角勾勒起嘲諷的線條。「那當年由孝莊太皇太后一手安排下嫁給吳應熊的和碩公主又該怎麼說?若兒臣說的太遠,皇阿瑪不記得了,那麼何妨說說現下皇阿瑪後宮裡的惠貴妃、勤嬪、陳貴人……」

「夠了!」康熙老羞成怒地喝叱。「她們是由八旗裡挑選出來的,是旗人!」

「漢軍八旗是入關後收編的漢人軍隊。」胤祿冷冷地更正。

康熙張了張嘴,又合上,片刻後才近乎討好地說:「可她是個民女啊!這樣宗人府那邊很難交代的,對不對?所以說……」

「兒臣的額娘也是民女,是皇阿瑪南巡時帶回來的江南美女。」胤祿不僅聲音冷,臉色更冷。「就因為額娘是漢人民女,所以她進宮將近三十多年,即使為皇阿瑪生了三位阿哥,但在作了二十多年的貴人之後,卻依然只能得到密嬪的冊封,難道皇阿瑪忘了嗎?」

康熙沉默了,好半晌後,他才低低道:「十六阿哥是在埋怨朕嗎?」

「兒臣不敢。」

康熙輕輕嘆息。「十六阿哥,你應該瞭解,朕是為了避免某些人的不滿才不得不如此,可在朕冊封過的二十一位嬪級以上后妃中,密嬪也是唯一的漢人民女,十六阿哥,朕已是對你額娘格外恩寵了。」

胤祿默不吭聲,康熙只好再陪上笑臉。

「總之,你應該瞭解朕的為難之處,所以,朕建議你還是讓你從江南帶回來的女人適為側福晉即可,至於福晉,朕會替你……」

「那就請皇阿瑪削我宗籍,將我眨為庶人吧!」胤祿若無其事地打斷康熙的自說自話。

「欽?那怎麼可以?」康熙失聲驚呼,這樣不就好多戲碼都開不了場了!「不行!絕對不行!」

「既是不行,便請皇阿瑪莫再計較滿兒的身家背景。」

「怎能不計較?」康熙喃喃道,試圖作迴光返照的最後掙扎。「她沒有旗籍,又是漢姓,宗人府那邊一定會……」

「那就給她換個姓,叫她柳佳氏吧!」

「咦?柳佳氏?」康熙啼笑皆非。「咱們……咱們旗人有這姓嗎?」

「咱們旗人原也沒有陳佳氏、李佳氏、高佳氏、金佳氏……」

「停!」康熙擺出一隻手,已經無力再對抗兒子的頑固和那張刁嘴了。「柳佳氏就柳佳氏。」

見老子終於認輸了,胤祿並無任何特別反應,彷彿他早已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那麼兒臣可以告退了?」

「走吧!走吧!」等一下他要躲起來偷哭。

「兒臣告退。」倒退巨門外,胤祿正待轉身,-地又停住了。「皇阿瑪……」

「什麼事?」

「兒臣絕不娶阿敏濟。」

康熙頓時呆住了,直至胤祿離去半晌後,他才無奈地嘆了口氣。

兒子聰明固然是很好,可是太聰明就不太妙了,因為……

「阿敏濟堅持只要武功最高的那一個嘛!」

入冬的京城,天兒已經冷得快結冰了,特別是在天剛亮的那一刻,即使在暖呼呼的被窩兒裡,也忍不住要打哆嗦。

半睡半醒間的滿兒,基於生物求生本能,自動自發地依偎向散發無盡溫暖熱力的泉源,然後滿足地嘆息一聲,貼在那熱燙的肌膚上快樂的再次回到睡夢中。

片刻後,她始覺不對地猛然睜眼,赫然發現自己竟然貼在胤祿懷裡,忙不迭地馬上退開,可打了個寒顫後,她立刻又更緊密地貼上去。

老天爺,真的好冷!

半晌後,兩眼才悄悄往上瞟,藉著透窗而入的亮光,細細地打量胤祿。只有在這種時候,瞧不見他的冷漠,看不到他的無情,平靜安詳地安眠於睡夢中的他才像過去那個金祿。

老實說,她真的很厭惡自己,因為真讓胤祿給說中了,即使她永遠也無法忘卻雙刀堂與匕首會被剿滅那日,那慘怖的哀嚎、那淒厲的求救,即使她對他的憤怒怨懟有山那樣高,有海那麼深,但在她的腦海深處,仍然無法完全抹煞掉那個純真可愛的金祿所留給她的印象。

長這麼大,也只有金祿曾帶給她真正的快樂,她怎麼可能下得了手殺他呢?

但是……但是他是滿人,他殺了那麼多漢人,她有責任要為那些可憐的犧牲者報仇呀!

想到這裡,她不禁露出苦笑。

她必須殺了這個唯一對她好,唯一不在意她是滿人或漢人的男人,以便替那些完全不將她看在眼裡,只會利用她的人報仇嗎?

這世間的道理為何這般扭曲?

她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想來想去也唯有那條路——逃離他身邊,烏龜的殼再重也得背上這麼一回了。

因此,這些日子來,她試著出城繞了幾回,證實果真沒有人跟住她,所以,接下來她只要找個恰當的時問——譬如胤祿進宮裡去過夜不回府,便可以多摸幾樣貴重的首飾藏在懷裡——反正他又不戴首飾,再給他來個溜之大吉!

對,就這麼辦!

「你在想什麼?」

抽了口氣,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滿兒咳了好幾下才沒好氣地罵道:「如果……咳咳……如果你想嚇死人的話,乾脆直接一刀宰了我不更快!」話落,她再住上看去,不覺心口一寒。

老天,他根本沒睜眼,也沒看她,甚至連根頭髮也沒動到,卻那麼敏銳地感受到她早已醒了,而且正在思考什麼,拜託,不會連她在想什麼他都猜得到吧?

「不要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事。」

呼吸至少停頓了幾十次,滿兒差點尖叫給他聽。

不會吧?他真的猜得到她在想什麼?

「當……當然沒有忘,我……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來著?」

胤祿沒有回答,唇畔卻微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滿兒見了不禁打了個哆嗉,心頭更是七上八下。

這個男人實在太可伯了,比傳聞中更可怕!

她得趕緊逃,愈快愈好!

想要知道逃難的人是什麼模樣,只要噍瞧柳滿兒此刻的模樣就知道了。

為了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她又多捱了好些日子,直等到冬至過後,漫漫大雪將京城覆蓋成一片銀白色的世界,這天,胤祿一大早就進宮裡去了,午時後遣人回來通知他不回府過夜。

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滿兒便慌慌張張地拎起早已準備好的包袱,逃出內城,跑到南城帽子,衝向永定門,不料才剛踏出城門便一頭撞上……

「惠舅舅?!」

「滿兒?!」

雙方都很訝異。

「惠舅舅,你……你怎會跑到京城裡來?」

「我……」梆兆惠朝身邊的中年人瞄了一下。「我是來找你的,滿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