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三四頭黑色巨龍呼嘯著,龐大的雙翼不時遮擋住紅色的月光。
看到對面的樓船,一字形的船隊馬上變成v字形,兩翼齊飛,十多個火球被投了出去,大洋上一片通明。
「看來,這幫傢伙真是要吃定自己了,否則也不至於如此膽大。」這種指示用的火球一般不會輕用,用不好,很容易成為敵人攻擊的靶子,雷巴頓手指在船幫上敲擊了兩下。
「大人,我們迎上去,和這幫傢伙拼了。」旁邊的軍官看著對手膽大妄為,極為惱怒。
「送死麼?」雷巴頓冷冷地掃了一眼,「目標,西北,所有船隻散開,側弦而退,且退且戰,先把所有的火球都丟擲去,阻止敵人跟進。」
「盛名之下,果然沒有虛士。」就在雷巴頓正對面,高大的座船上,易海蘭憑欄遠眺,看著雷巴頓船隊的一舉一動。
所有海戰專家都知道,同樣的戰船,同樣採用側弦攻擊,邊打邊撤一方佔據70%的優勢——撤退方發射的弩矢和飛石能夠命中更遠,而且命中率更高。
剛才,修達和耶莫達突然掠著海面給船隊一陣騷擾,重創了最靠前的兩艘戰船,此時,這兩位龍騎士可能還在虎視眈眈。
「從左翼的船隊中調20艘船,從西側包抄過去。其餘船隻,繼續跟進,各船均開始發射床弩。」易海蘭發出了新的命令——惡魔島的主力戰船速度是參戰諸帝國中最快的,原因很簡單,惡魔島戰船的圖紙來源於侏儒王國,儘管這是20000年前的圖紙,但是飛輪等設計依舊領先於今天的人類文明。
「咚——」
「叱——」
「叱——」
隨著一個個戰士用力踏下泵簧,一聲聲沉悶的聲音在大海上響起!床弩,步戰、海戰甚至面對龍騎士這樣空中戰役的三料戰爭之王開始發威了。
兩米多長、碗口粗細巨弩矢嗷嗷尖叫著在海平面上劃過,絕大部分弩矢最終力盡落在大海中——貫入大海之前,弩矢就像孩子投出的薄石片一樣,在海面上不停地跳躍著,帶起一人多高的白色巨浪……
只有極少數弩矢命中了目標,就算是極少數,其效果還是深深地震撼了交戰雙方的軍人——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型海戰。
巨大的弩矢怪叫著一頭狠狠扎進百人級以上座船,全高15米的戰船彷彿被海巨人極為粗魯地用手推搡了一把,船頭頓時傾斜20度以上,如果沒有壓艙石,絕對會在瞬間傾翻,甲板上的軍人一旦失手立刻被巨大的慣性甩進汪洋。半息後,整個船上所有船員才能聽到弩矢命中時發出的巨響!大部分情況下,船舷會被扯開長達兩米的口子!如果命中船頭部位,巨弩甚至直接貫穿整個船頭!如果有軍人不幸被命中……這種「如果」發生的機率並不低,整個身軀立刻被撕裂——就像用鐵剪刀剪斷小錫人一樣乾脆利落。
桑乾河船隊最尾一艘戰船距離惡魔島船隊最近,在短短一分鐘內,被十多根巨弩命中船幫,大船咚咚咚顫抖著,彷彿夏夜裡被暴雨摧殘的芭蕉葉,被巨力擂打得突突抖動。最終,一聲悶響,被弩矢們聯合釋放的巨力徹底掀翻……
一瞬間後,桑乾河船隊的床弩也開始尖叫著在海面上巡視。
惡魔島第一艘戰艦同樣被射成了刺蝟,五米多高的船樓愣生生被四根巨弩掀飛,兩面白色巨帆應聲落入水中,船帆吃水後拖拽著船身,戰船原地打盤旋,被後面兩艘急速跟上的戰船咚的一聲狠狠撞了上去,四根撞木把己方的戰船拆成了碎片……
「命令放棄蟹爪船,點燃船帆!」雷巴頓馬上下了新的命令。
十多艘小船立刻被點燃,橫在海面上,水軍士兵們手忙腳亂地順著舷梯爬上了大船。
惡魔島船隊根本沒有迴避,一頭撞了上去——這種大火對於海船而言根本沒有危害,所有的海船都經過了專門防腐防火處理。
但是,小船燃燒的火光把惡魔島船隊照耀得纖毫畢現,最先闖入火海的兩艘戰船馬上變成了桑乾河戰船床弩的目標,四五根弩矢尖叫著掀掉了船樓和半邊甲板,兩位船長當即戰死,戰船歪歪斜斜撤出了戰爭。
天空中的三位暗黑龍騎士得到帥船的訊號,剛準備從兩側襲擊桑乾河船隊,大陸方向西帝君家族的兩位龍騎士貼著海面又射了出來,嘴裡一連串的龍息球把天空打得通明,尤其是火系神聖巨龍,巨大的龍威壓制著暗黑巨龍,根本無法和平時一樣配合龍騎士。
易海蘭站在船樓上,絲毫沒有著急,更沒有召喚出能夠與神聖巨龍抗衡的黑鐵巨龍吟風,反而命令追擊船隊減慢速度——這是易海蘭特有的風格,任何時候不爭一時之長短,他更喜歡在戰爭之前或者說戰爭之外就解決整個戰爭。
不到一個時辰,惡魔島從西側包抄上的船隊超過了桑乾河的戰船,像包餃子一樣把桑乾河可憐的六七艘戰船包在裡面,無數軍人云集戰船左翼,燈火通明。
「讓他們投降,吾將給予他們應有的體面。」易海蘭淡淡地揮手。
在大海上,任何一支船隊如果腹背受敵,絕對沒有任何逃脫希望。
一連串的彩燈打了出去,桑乾河的戰船已經減慢了速度,所有的燈光均已熄滅,但是沒有任何反應。
天空中,修達低低嘆息了一聲,衝堂兄招了招手:「走吧。」
「啊?我們不掩護了?」耶莫達吃了一驚,臨陣放棄掩護義務,這完全不符合家族龍騎士精神。
修達眼睛裡流動著別樣的光芒:「給他們投降的機會,畢竟,他們盡力掩護其他袍澤撤退,而且已經完成了任務。」
這句話在耶莫達腦子裡轉到了第二圈,黃金龍騎士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此時的耶莫達已然是三十出頭了,再也不是剛剛加入泛大陸戰爭時那個愣頭青,不甘心地嗨了一聲,帶動坐騎向北而去。
「大人,大人!」船樓被猛地推開了,雷巴頓將軍的護衞長衝了進來,「西帝君家族那兩個王子逃跑了,哼……說的比唱的都好聽,到關鍵時候,卻扔下大人自己逃之夭夭。」
「是麼?」將軍大人語氣非常平淡,卻帶著三分認真:「那是親王殿下的好意,你不要誤會了。」
年輕軍官一愣,大人不會被氣糊塗了吧?臨陣脫逃都變成了好意?「那……那我們怎麼辦?」
「魔帥閣下是不是命令我們投降?」將軍悠然而問。
哦……護衞長遲疑了片刻,剛才確實有這樣的訊號,但是,以他對將軍大人多年來的瞭解,雷巴頓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恥辱。因此,根本就沒進來報告。
「傳我的命令,各個戰船所有戰士均放下武器,以帝國軍人應有的體面,向魔帥閣下投降。戰爭進行到此時,已並非是戰士之錯。池寒楓大人既然能下命令讓陛下的禁衞軍向敵人投降,我當然也有這樣的權力。」雷巴頓雙肩高高聳起,隨即站了起來,似乎下命令投降的根本不是自己,伸手從桌子上拿起了兩塊肉鬆,塞進自己的愛犬嘴裡,大狗紅潤的舌頭舔了舔主人的手心。
「是。」年輕軍官立刻低下了頭顱。
隨後的事情,就像所有人事後所知道的一模一樣,就在易海蘭元帥座船逐漸靠近雷巴頓將軍座船的時候,兩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高階軍官之間只有一句對話。
「拜託閣下,在合適的時機,把我的部下向帝國轉交,所有的不名譽,均由下官一人承擔。」
沒有等易海蘭回答,雷巴頓將軍站起,雙肩微微向後伸展了一下,似乎要舒展一下肌肉,接著,將軍大人高大的身軀從十多米高的船樓上一躍而下,劃出一道堅硬的曲線最終落入洶湧的海水中!
「大人!」
「將軍大人!」
桑乾河戰船上兩千多位軍人目睹了這一幕,大部分人驚訝地哭了出來——雷巴頓將軍在桑乾河戰區服役數年來,有著相當好的口碑。隨即,一聲低沉的哀號,雷巴頓將軍大人最喜歡的大白熊犬就像一個銀色的精靈從樓船上躍入冰冷的海水中,哽咽了兩聲,同樣消失在海水中。
眾神大戰期間出身最卑賤的將軍以這樣一種方式謝幕了,所帶走的,僅僅是屢敗屢戰的不名譽以及夙敵無聲的諾言……還有自己不會說話而又忠實的夥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