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屬於她的成功,不過是在日復一日的時間中,向前每邁一步的微小幸福

裝腔啟示錄 柳翠虎 第2頁,共2頁

許子詮彎彎嘴角,「才沒有酒後吐真言,但倒是有酒壯慫人膽。男人狡猾,就喜歡藉著酒演戲。酒也不過是人的偽裝與面具。想聽實話,清醒時候的我就能告訴你,當然,現在也行。」

「比如呢?」

許子詮認真看著她說:「比如,我從來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唯一、有天造地設。兩個人之所以能在一起,不過是侷限於自己視野、經歷、能力範圍的偶然相遇。這個世界有七十億人,可能同時存在著幾萬個在靈魂、性格都與你百分百匹配的人。當然,他們其中一部分在歐洲、在美國、在日本,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也許我們一輩子也無法遇到他們。但至少也有幾百個這樣的人在北京,我們還沒遇到他們,或者已經遇到,但還沒有機會了解他們。比如,你於我,只是其中一個,而我於你,也只是其中之一。」

他停了幾秒,看向唐影,見唐影嘴角沉了下去。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不是要聽實話嗎?」

以為會是浪漫告白,唐影沒想到他真能說出這一串大實話,否認唯一就像是否認愛情,想到他暗示自己在北京還有幾百個潛在天作之合的小姑娘就來氣。拍開他手,乾乾扯了扯嘴角說:「你接著說。」

許子詮卻忽然不說了,側了頭看她:「你生氣了?」

「沒有。好著呢!」

他彎彎嘴角,「你要是生氣了、不高興了,你應該告訴我。」

唐影不吭聲。

他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左手拉著她的右手,十指交錯,疊放在一起的是一對卡地亞戒指,曾經的友誼之戒。

「除了那些實話,還有別的實話。比如,其實我第一次給姑娘買戒指。」頓了頓,又看周圍,「而且,我也是第一次讓一個姑娘和我同住一個屋簷下。很奇怪是不是?」

唐影看了他一眼,許子詮的酒勁來得快去的也快,他的腦袋變清醒,臉上依然有兩坨紅暈,眼眸亮閃閃的。他當初就是這幅神情,拉自己去卡地亞店裡,要死要活買了戒指。戒指是約束,而指尖連心,從此將他們栓在一起。

她皺了皺鼻子嫌棄:「我看你刷卡熟練,以為家裡已經早就收藏了幾百個友誼之戒了。」

「第一次。」他微微牽起嘴角看著她,「和你做的許多事情都是第一次。」

他接著說:「儘管現實是,這個世界同時存在著幾千上萬個人都是上天給我們的天造地設,他們都有可能與我們廝守終生。但浪漫卻是,我只遇到了你,而你也只遇見了我。」

唐影卻搖了搖頭,「可還有一個現實:雖然我們現在相遇,但以後的時光還有很長,我們要走很遠的路,去很多地方,這個城市的人那麼多,如果哪一天,我們遇到了另一個天造地設,那麼辦?」

他說這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儘管我們的相遇是巧合、儘管在相遇的剎那我們只是彼此的萬分之一,但我們一起經歷過的那麼多事情,彼此的瞭解,彼此改變,在一點一滴中,才將我們變成了彼此的唯一。」他扣住她的雙手告訴她:

唐影,相遇從來不是浪漫的,浪漫的是我們。

而愛上你,是一個持續的過程。

雨夜漫過星光,窗外的雨珠被稀稀疏疏拍打在玻璃窗上。他們一起窩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周圍只點著一盞落地燈,許子詮的眼睛裡裝著她,心裡也是她。

他看了唐影許久,忽然問:「你現在是不是不生氣了?」

唐影擺出撲克臉否認:「不,我一直沒有生氣。」

他點點頭,說:「我有沒有說過?特別喜歡你的一點就是,你……特愛裝。」他笑起來。

因為能裝,所以表面上永遠鎮定,因為好強,所以咬死絕不認輸。她像一株勁草,總有辦法讓看起來弱小的自己屹立不倒。

「裝」這個字眼,在世俗的語境裡從來不代表褒義。字典裡解釋地清楚:「裝腔」,是指以獲取虛榮心的自我滿足甚至欺騙性質的行為,向別人表現出自己所不具備的氣質。

唐影瞥了瞥嘴問,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虛榮?

他哼了一聲,伸手不輕不重拍了她的臉一下,像是懲罰:「我知道你試圖傍過大款。」

唐影斂住笑,有些緊張地解釋:「那個不是傍,我就是追他你知道嗎?提供情緒價值,跟個捧哏似地哄著他。比當乙方還累。而且我一點都不是喜歡他。我當初就是被財迷了心竅!所以你也不要吃醋……」

許子詮不想聽她再提起別人,伸出兩隻手分別掐住她的左右臉,不讓她說話。

一本正經打斷她:「我沒有吃醋,我當時只是覺得你特別笨。」

「為、為什麼?」嘴被掐住,唐影的聲音也被他拉地扁扁。

許子詮白了她一眼,似乎回想起來更來氣:「錢多了不起嗎?年紀大了不起嗎?我就是想不通那個老男人特麼有什麼好啊——這種大款你都傍?!我去,也就你,我和你說,周圍有我這種好貨你竟然還會喜歡他?!」

他嗤了一聲,聲音變小:「……明明,老子也是個大款。」

臉被他拉扯,她想笑,只好使勁將笑容憋在心裡,可笑容卻從唐影的眼睛裡汪了出來,她的眼睛笑成彎彎月牙形狀,漫出來的快樂像流星劃過,也划進了許子詮的心裡。

許子詮愣了愣,鬆開手,揉了揉她的臉。

唐影探過腦袋:

「喂,所以你很早就喜歡我了?」

「還行吧。」

渣男轉過臉,不看她。酒勁不知不覺早已散去,讓腦海混沌發熱的,從來不僅僅是酒精。似乎擔心被她發現心思,又趕緊不怕死地補充了一句:「我對周圍的女生都挺好的。」

她皺著鼻子看了他一眼,小聲抱怨,「許子詮,你也超愛裝。」

他斷然否認:「唔,不如你愛。」

儘管是否定詞。但在唐影看來,「裝」依然有它的肯定意義。

不是所有的偽裝都是為了標榜自我,也可能是為了給自己勇氣。

也不是所有的偽裝都與真誠無關,「設防」本來是陌生人之間的安全線。

更不是所有的偽裝都煩人又可恨,還是有許多偽裝,可愛地想讓人掐一下它的臉。

這個世界,我們終歸需要帶著面具過活:不要去期待世間無理由的坦白、誠實與純真。而是事先做好人性本來就是複雜的預設。偽裝、虛榮、隱瞞,從來是人性的一部分,學會接納幷包容人性當中的缺點,恰恰體現了人性的閃光點。

雨還在一直下,夏天就要過去。雨聲似乎更大了一些,噼裡啪啦敲打著窗外。唐影與許子詮牽著走到窗邊,一起望著窗外——其實也望不到窗外風景,黑濃如檀香木的夜色作背景,屋子裡有光,他們看到的只有窗玻璃當中反射出來的客廳,以及客廳裡的自己。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他們的目光從窗外的紅黃閃爍的城市燈火,轉移到室內,再轉移到反射光影中的自己,看了會兒,他們又看看對方,最後的目光又都回到了鏡子裡的自己身上:唐影忽然覺得自己的頭髮有點亂了,忍不住伸手捋了捋,許子詮也覺得自己的頭髮似乎有些長了,拿手攏了攏。

這麼一番動作,他們不由地都將目光從自己身上落回到了鏡子裡的對方,再然後,與對方在鏡子裡對視。

「其實,我們倆都挺愛裝的。」唐影忽然說。

大概靜了幾秒,許子詮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俯身將她箍進懷裡:

「所以,我們才般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