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用一樣的話勸過他。
最壞,也不過就是這樣了。
這種情況,真的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時候,原來,還是會想要逃避的。
一個下午都沒有接到姑姑的電話,她除了擔心,其實還有些慶幸。
總覺得還沒有準備好,哪怕心裡知道,這件事她可能這一輩子都沒辦法準備好。
她確實,像戚晴說的那樣,需要一個最終的解釋,哪怕她心裡很早很早前就已經知道,這個解釋,她媽媽早就給了她答案。
電話終於撥了出去,響了幾聲,通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她太熟悉了。
委屈的時候,沒錢的時候,冷了餓了熱了病了時候,最想聽到的聲音。
「媽……」她低頭,喊了一聲,手握成拳。
「囡囡?」她媽媽聲音很驚訝,「你怎麼有我的電話?」
「你姑姑給你的麼?下午我們大吵了一架,我以為她不會告訴你我回來了。」仍然是她印象中媽媽的樣子,話有點多,喜歡自問自答。
遲稚涵的手握得更緊。
她從來沒有換過手機號碼,哪怕被追債追的最厲害的時候,她也沒有關機停機。
她媽媽,不記得她的電話了。
「是這樣的,你爸爸留下來的債,還欠了多少?」她媽媽的聲音沒有太大起伏,也……沒有很親密。
像是長輩問候晚輩的樣子。
「你問這個做什麼?」遲稚涵閉眼,炭火又爆了一下,她肩膀縮了下。
齊程走過來,安靜的摟住她。
「還錢啊。」她媽媽似乎被她的語氣逗笑了,「傻囡啊,你真以為那些錢你得一個人還掉麼?」
「那得還多久啊,你總要嫁人的,拿著債去嫁?」
「……」遲稚涵又睜眼,不太理解她媽媽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這次只能回來兩天,今天跟你姑姑大吵了一架,不過錢她倒是收了。」
「兩百萬,你先拿去還了,剩下的錢,你把賬號發到這個號碼上,過幾個月我再把剩下的錢打給你。」
「媽媽重新嫁人了,過得還不錯,還給你生了個弟弟。」
「我知道你這兩年不容易,不過我攢下這些私房錢,其實也挺難的,你長大了,你弟弟還很小,所以也走不開。」
「……」遲稚涵覺得鼻子像被人狠狠的揍了一拳,痠痛到了眼眶,然後蔓延到了後腦勺。
「聽你姑姑說,你過的也還不錯,年薪高,最近還在齊家打工做私廚。」
「你爸欠的這些錢,你不用再管了,我來還。」
「媽媽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你長大了,很多事情我不用說的太透,照顧好自己好不好?」
「另外這個電話啊,我現在長期住在國外,你打過來我應該是不會接的,你有什麼事可以發簡訊,尤其是錢上面的,欠債的再找你,你發簡訊給我,聽到沒有?」
「然後你再打電話過去罵他們麼?」遲稚涵笑出聲,「你連住在國外哪裡都不告訴我,發個簡訊為了堵住你心裡面的愧疚麼?」
「我手機號碼從來沒有換過,這幾年,你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發給我。」
「我找了你很久,賺的錢除了還債剩下的都丟給了徵信社。」
「媽媽,這是四年,不是四個月。」
「你還不如不要回來!」
這叫什麼結局?
她長大了,很多事情不用說的太透。
她媽媽過的特別好,有丈夫有兒子也有錢,所以,還了錢後,她就當沒有這個媽媽。
「我沒有收入啊。」她媽媽也急了,「我一個女人,沒有收入,帶著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孩子,六百萬欠債啊,我還能怎麼辦?」
「四年已經很好了,你以為媽媽還年輕麼?拿這些錢來還債,容易麼?」
「囡囡啊,現實一點。」
「……」遲稚涵深呼吸。
身後的齊程,拿過她手裡拽得死緊的電話,直接結束通話。
「不打了。」他拍她的背,「以後這個電話都可以不用打了。」
「這些錢,我自己能還。」遲稚涵抬頭。
「嗯。」齊程點頭。
「結局比你想的最悲觀的結局還要壞。」遲稚涵維持著抬頭的姿勢。
「嗯。」齊程繼續點頭。
「所以怎麼辦?」遲稚涵問的完全是下意識的問題。
她腦子裡空空一片。
電視看得太多,久別重逢的母女,應該是要抱頭痛哭的。
可她媽媽讓她現實一點。
「我當時,也沒有收入啊。」遲稚涵喃喃自語,聽話的現實了一點,然後一片空白的腦子裡終於開始覺得委屈。
齊程長嘆了一口氣,抱著她往洋房裡走。
遲稚涵低頭,很固執的要看他的監控儀,確定數值沒有問題後,又抬頭。
「你沒有吃藥?」皺著眉很嚴肅。
「沒有。」齊程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遲稚涵和他的不同,他一直都知道遲稚涵的經歷坎坷,但是親眼看到,是第一次。
因為幾分鐘前,她還在誇他的爺爺。
因為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所有事情發展都很溫情。
所以他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的感受過這種坎坷。
他和家人的感情,打不散,他們家最常說的話就是,我們齊家人。
帶著驕傲的。
所以他這種得了憂鬱症,從小思想悲觀的人,想到的最壞結局,也不過就是一個溫情的告別。
遲稚涵媽媽別有隱情,過上了平靜的日子,所以想確定女兒過的怎麼樣,最終各自告別,各自生活。
電話那端的話,他都聽到了。
卻,無法評判。
骨肉關係,分別四年,唯一的忠告,是現實一點。
為了彌補,她媽媽選擇了金錢,還完了,和女兒的牽扯就結束了。
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遲稚涵像她爸爸,不管是性格,還是三觀。
「我現在負能量有點爆表。」懷裡的女人仍然在嘀嘀咕咕,慌亂的,不知所措的,「我先回家一趟好不好?我打電話給齊寧。」
「你現在應該可以一個人了?開著攝像頭?」
「藥片在你床頭櫃的盒子裡,我都按照星期放好了,明天是藍色的那一隔。」
「我應該,不用冷靜太久。」
「你讓我先回家好不好?」喋喋不休的,想到什麼說什麼。
「你別這樣看我。」遲稚涵低頭,「我又不是沒人要。」
「二十五歲了,又不是十五歲。」
「拋棄就拋棄了,沒有她,我這四年過的也挺好。」
……
…………
「齊程……」遲稚涵最終終於無法忍受,拽著他努力的想要下地,「你讓我待在這裡,會出事。」
「出什麼事?」齊程終於開口。
遲稚涵怔住。
「哭不出來,就不要哭了。」齊程站在空曠的房間裡,懷裡抱著遲稚涵,說的很清晰,「負能量暫時宣洩不出來,也沒關係。」
「實在憋得難受了,就睡一覺,第二天再試試能不能哭出來。」
「我沒有辦法感同身受,但是我現在的情緒,也不是很穩。」齊程低頭,「我也很氣。」
「她,憑什麼讓你現實一點?憑什麼,不要你?」
齊程,情緒確實不穩。
他向來溫和,不開心的時候話會變少,說話的尾音會變短。
剛才那句問話,每個字都沒有尾音。
空氣安靜了下來。
遲稚涵拽著他想要下地的手停住。
眼淚流出來滴到齊程的t恤上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哭了。
「這下我可能真的要夢遊了。」遲稚涵苦笑。
「嗯。」齊程尾音仍然不長。
「我現在什麼情緒都沒有。」可憐兮兮的。
「我知道。」拍拍她的頭。
「等我反應過來了,你讓我回家住兩天。」
「不好。」
「我可能會摔東西潑婦罵街然後對你大打出手。」
「……」
「太醜了,我不想給你看。」
「……」
「然後我們把燒烤架子這樣放在外面,會著火。」
「會有人來收。」
「齊程……」
「嗯?」
「謝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