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爺爺其實一開始就跟我解釋了顧哲的事。」遲稚涵聲音弱弱的,「這些事你早知道了,他是說給我聽的。」
當時她還奇怪為什麼齊爺爺說話的時候都是對著她說的。
「他怕我事後怪你瞞著我,所以先解釋了。」遲稚涵開始擠洗手液,「你們……都很顧及我的想法了……」
在這種時候……
還顧及著她的感覺……
所以她心裡悶悶的……
幫不上忙,反而拖後腿的感覺……
齊程往前走了兩步,把遲稚涵環在懷裡,頭擱在她的腦袋上,他們兩個最近很熟悉的黏人姿勢。
「這幾年……我一直都是這個感受。」齊程的聲音也很輕,「因為你,我今天才可以做點什麼。」
「雖然方式……並不好。」齊程又關了水籠頭,「別洗了,夠乾淨了。」
遲稚涵轉身,直接埋進齊程的懷裡。
「你還能撐多久?」真的靠近了,才發現他心跳快的不像樣子。
「撐到最後。」齊程的語氣安靜堅定。
「我喜歡你爺爺……」聲音更悶了。
她是真的喜歡這個老人,雖然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的見面。
「嗯,我知道。」齊程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
「出去。」遲稚涵終於抬頭,和齊程對視。
最難過的,應該是家人。
這麼好的老人,最終也仍然需要告別。
老人嚷著這是喜喪,嚷著自己活的夠久了夠累了,卻仍然在最後的時間,給最不放心的孫女上了一課,言語裡,都是對他們的不捨。
齊家人,都沒有哭,齊程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他們都安靜的,面帶微笑的坐在老人床前,陪著老人聊天,聽他一字一句的安排自己的後事。
遲稚涵被這樣的氣氛,壓得胸口悶得發痛,卻也終於學著和齊程一樣,安靜的,陪著老人走完最後一程。
「別哭,要不然,他會走的捨不得。」走出洗手間前,齊程細細的擦掉了遲稚涵臉上的眼淚。
遲稚涵牢牢地記得,她一直低著頭,看著齊寧一點點的把她自己手上的指甲摳成一塊一塊。
看著齊鵬一直拿著手機翻來覆去的給齊爺爺看太空的照片。
看著齊程,臉上微微泛著不自然的紅色,卻仍然握著爺爺的手。
天快亮的時候,病房變得更加熱鬧,趙醫生趕了過來,帶來了齊長青,齊寧的丈夫周景鑠不知道從哪裡接來了齊長明。
齊家人,這一次在齊爺爺的病床前,終於團圓了。
只是這兩個離家很久的中年人,進來的時候眼睛都腫成了核桃,開口的第一句話都是埋怨齊爺爺居然到最後了,也不找人告訴他們。
「全世界都找不到你那麼狠的爹!」長相和齊鵬神似的齊長青氣得口齒不清。
而齊長明,進來看到齊寧瞪他的眼神,就迅速的走到了床另一邊,眼不見為淨。
「這一屋子的人都有疙瘩,我本來是想走的清淨點,結果你們還是不孝啊。」齊爺爺嘆氣,他精神已經明顯不如前半夜的好,臉上開始出現灰敗的顏色,只是終於,放下了心。
「該說的,我都和幾個孩子說了,齊家這麼多年來,鬧歸鬧,但是最多也就是跑的遠一點眼不見心不煩,真的鬧翻的一個都沒有。」
「小程子眼看著慢慢的好起來了,寧寧也結婚有了孩子,你們這些愧疚的心結也該解了,能回來的,就回來。這三個孩子需要人看著。」
「既然你們回來了,我的葬禮就往大了辦,小程子今天晚上之後估計有段時間下不了床,就不用來了,其他的人,都來,齊家也很久沒有熱鬧過了。」
「這樣……也好……」
「不會再有人說咱們齊家沒人了……」
「團圓了……就好……」
老人在最後閤眼前,唸叨的是團圓。
他是笑著走的,身邊,終於不再有任何牽掛。
第一聲嗚咽,是齊寧發出來。
然後病房裡哀傷的哀傷終於瀰漫了開來。
齊程在最後走的時候,對著爺爺的遺體磕了三個響頭。
上車時,已經高燒到四十度。
就像這位睿智的老人說的那樣,齊程這一次,在床上躺了一週。
頭七那天,在房子的東北角,擺了一桌的祭品,燒了一宿的紙錢。
「你會一直難過下去。」遲稚涵在齊程某天半夜失眠坐著一臉空白的時候,抱著他,「這一輩子,想起他,都會難過,會覺得胸口壓抑,悶得無法喘氣。」
「但是,會習慣。」
「會永遠記得他,會學會去他的墳前陪他聊天,等到老了,會回想自己有沒有做過會讓他罵的事,想想下去了,重新見面,會不會被他敲腦袋。」
「齊程,會習慣的,習慣了,就過去了。」
傷口,會一直都在。
等到痛麻木了,就會變成你生活的一部分,你活著的一部分,你成年的一部分。
因為生活,仍然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