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洋房裡的貓先生 映漾 第1頁,共2頁

「小程子?」齊程爺爺住的病房是大套間,後門進來還有一個很小的會客室,齊程爺爺聽到關門聲就立刻揚聲問了一句。

聲音聽起來,底氣很足。

迴光返照。

齊程靠在牆邊深呼吸了幾下,摘下監控儀,直起身的時候,看起來居然很有精神,他摸摸遲稚涵的臉,拉起她的手直接推門就進了病房。

是他拉著她的手。

遲稚涵因為那個眼神,四肢冰涼。

他……預先,吃過藥了。

一個人在衛生間刷牙換衣服的時候,雖然她完全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藥。

後面的四顆藥,除了她遞給他的那顆,其他的,都是算準了時間吃的,為了延長效果。

難怪,上車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異樣。

難怪,一路上他都不說話,她卻隱隱的感覺他一個人閉眼睛在數數。

他從來不瞞著她。

所以在最後,和她對視的時候,愧疚的眼神暴露了一切。

可是太晚了,她看到那位老人形容枯槁的半躺在床上,對著他們兩人招手。

老人笑的很甜,而齊程的手心,漸漸的變得乾燥。

「坐,坐。」齊爺爺指著床邊的幾張椅子,等兩人坐了,又皺眉頭,「靠近點,我眼花了看不清楚。」

齊程笑,搬著凳子往前挪了兩步,靠著床。

遲稚涵因為這個笑容,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了什麼叫做鈍刀子割肉。

一下一下的,隨著看起來清醒正常的齊程每個正常的表情,來回的磨,鈍刀劃過的傷口,血肉模糊。

「這位就是那個小丫頭,幫你治療社交恐懼症的那個?」齊爺爺對遲稚涵點點頭。

遲稚涵站起來,彎腰,叫了一聲齊爺爺。

影片電話裡已經打過很多次招呼,但是這一次,總是有些不一樣。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及最後一次面對面。

「程子,你先去李律師那邊,有幾個免責合同你得親筆簽字。」齊爺爺對齊程努了努嘴,指著一直坐在角落對著他們微笑的中年男人。

這人遲稚涵在電視上見過幾次,似乎是齊傢俬人各種事件的對外發言人,看齊程過去的姿勢,應該和齊程也很熟。

「沒事的,李律師看著他長大,要不是他當年堅持要把齊程送到趙醫生那邊,齊程的後果,可能更嚴重。」齊爺爺笑皺了臉,然後又拍拍自己的床,「坐過來點,讓我看看你。」

遲稚涵有點臉紅,收回一直盯著齊程的視線,坐到齊爺爺床邊。

「你的事,我都知道,我們家為了那個孩子,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齊爺爺和她現象中的垂暮老人完全不同,眼神沒有渾濁,意識清晰,說話中氣很足,很難想象一個熬不到天亮的老人,怎麼會有那麼旺盛的生命力。

遲稚涵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齊程也因為齊爺爺的這句話回頭,眉心微皺。

「我家裡那位走的太早了,估計早就等不及重新投胎做人了。」齊爺爺笑,「所以下去了,我得一個人去見你爸爸,說真的,心裡有點怕。」

遲稚涵低頭。

她在陌生人面前,向來得體,笑容得體,禮儀得體。

齊爺爺,除了是齊程的爺爺外,其實也是個陌生人。

可是今天,她卻差點因為齊爺爺這兩句聽起來什麼都沒有的話,掉眼淚。

心裡莫名的,就變得很酸,想念加上委屈,再加上這位老人言語裡的惆悵。

「誰家不是含辛茹苦帶大的孩子,咱們家卻一開始看著你孤苦伶仃又缺錢耍了些手段讓你進了齊家,這下去了,和你爸爸估計得多喝幾杯才能好好聊下去。」齊爺爺又笑,笑完問,「丫頭你心裡有疙瘩,沒事,存著,等齊程好了你慢慢折騰他。」

遲稚涵低著的腦袋嗤得一聲笑了出來,再抬起頭,早已經笑臉盈盈小梨渦若隱若現,「哪能呢,畢竟真的給了好多錢。」

齊爺爺也跟著嘿嘿笑,身上的貼著的各種儀器滴滴的響,病房裡,居然莫名的變得歡樂。

「咱們家,只有錢了,最喜歡的就是缺錢的人,這是病啊,得治。」齊爺爺笑得咳嗽了兩聲,看遲稚涵斂了笑容站起來,衝她擺擺手,「不過,哪怕見了你爸爸,有件事我也可以挺著腰桿說,小程子,值得嫁。」

遲稚涵臉又紅了一些,齊程那邊已經簽好了協議,走過來坐好,伸手就拉住了她的手。

手心仍然是乾燥的。

遲稚涵低頭,把眼底的焦躁藏好。

「你比你大哥出息,剛才我讓他找個老婆,這小子直接跟我說如果我死了他打算找個男的。」齊爺爺嗤了一聲,「從小喜歡盯著女人胸看的人現在跟我說要找個男的。」

「……」遲稚涵的頭就沒敢再抬起來。

「他打算找個三十五歲以上的。」齊程跟著笑,語氣聽起來特別的平常。

「……全家就他一個科學家,結果只有他信了詛咒的事麼?」齊爺爺簡直要被氣笑,「這麼多年書都讀哪去了。」

「爺爺,遺囑……」齊程頓了下,「您是不是最好再考慮一下。」

他簽了協議才知道,那不止是百分之四的股份,還有兩大塊這兩年年利潤超過百分之三百的造船零件部門,都一併劃到了他這邊。

所以,也難怪姓顧的,現在會連一個瀕死的老人都不打算放過了。

值錢的,能把控主權的,齊爺爺一個都沒丟。

「老顧的這個兒子……」齊爺爺搖了搖頭,「真不是我偏見,這小三兒生出來的孩子,真很少看到能有大局觀的。」

「他打算開化工廠。」齊爺爺只說了七個字,就成功的讓齊程嚥下了後面打算推辭的話,「為了發家,我承認我也做過違背良心的事,但是化工代加工工廠這事,不能做啊,那害的是幾代人啊。」

齊程沉默。

「寧寧撐了那麼多年,主控權一點都沒交出去。」齊爺爺看著齊程,「但你也知道,過剛易折,她得罪的人太多,一旦下位了,這後果我完全不敢想。」

「你和齊鵬都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走了以後,把長青和長明叫回來,長青在俄羅斯那些生意,該停的也都停了,一個大男人倒騰點酒,賺那麼點錢天天給我發照片得瑟。」

「長明雖然重新結婚有了家庭孩子,但到底是寧寧的親爸爸,寧寧這一天到晚的裝孤兒也不是個事。」

「這事,我跟齊鵬也提過,跟你再提一次,集團可以找職業經理人,讓寧寧放權讓她可以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些都沒問題,但是,切記一條,老顧那個兒子,用不得。」

「哪怕哪天我們齊家真被這小子給陰下去了,你們給我把自己想做的事都停了,該把他弄的多慘就把他弄的多慘。集團留下來的,都是我的老弟兄,你們要是搞垮了它,等以後下來了,別想過上好日子。」

齊程點頭。

遲稚涵在一旁,也只能跟著點頭。

齊程進來的時候,脫了監控儀,她完全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

病房裡的氣氛,和她想象的相差太多。

沒有哭哭啼啼戀戀不捨,老人也沒有神志昏迷氣若游絲,爺孫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聊的,都是公事。

遲稚涵有些後悔,一開始因為齊寧的態度對齊家排斥的太厲害,她對齊程的家人,瞭解度幾乎為零。

她不知道齊爺爺說的顧家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老人臨終了,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四處打點的只有孫子孫女。

和齊程一起在小洋房與世隔絕,於是她也真的就忘記了,齊程,也是齊家的一份子。

齊程如果沒有生病,和她的世界,遠到天涯海角。

「你的病這幾年變得多嚴重,齊鵬一直瞞著我,但是你也知道,小趙是我的晚輩,差點認了做乾兒子的人,他不可能瞞得住我。」

「我從來沒擔心過你會自殺,我們家的孩子,打仗打輸的有,但是投降的人沒有。」齊爺爺說的驕傲了,喘了兩口氣平息了一下,「我的葬禮,你不用來了。」

齊程抬頭,想說什麼被齊爺爺揮揮手製止了。

「人都死了,燒個肉身而已,不用特意跑一趟。」

「頭七的時候,對著東北方向給我燒點吃的,燒點紙錢,以後逢年過節的也一樣就行。」齊爺爺始終是微笑著的,「爺爺累了,也老了,一個人過得太久,偶爾也會想你奶奶,現在年紀大了,你奶奶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齊爺爺嘆口氣,抬手,似乎想拉住齊程的手,抬到一半,放了下來。

齊程上身前傾,主動握住了齊爺爺的手。

齊爺爺怔了一下,拍了拍齊程的手背。

「罷了,最後一次了,痛也忍著。」齊爺爺又拍了拍齊程的手背,「這麼多年了,你還怪爺爺麼?」

齊程搖頭,抿著嘴,搖的很用力。

他知道爺爺說什麼,他社恐症狀幾乎恢復的那年,爺爺六十五歲壽辰,因為孫子久病初愈興奮不已的齊望達,帶著剛剛恢復的齊程四處見客,最終導致病發。

這次病發,讓齊程在小洋房裡,一住十年。

這是齊望達和兒子齊長青之間最重的隔閡,也是齊長青後去了俄羅斯的導火線。

那一年之後,齊家開始出現崩裂的徵兆,齊程都知道,只是當時已經無能為力。

齊爺爺說完這些之後,陷入沉默,齊程也低著頭,握著爺爺的手。

遲稚涵忍不住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只剩下十五分鐘。

可齊程的表情仍然平靜,和齊爺爺交握的手一動不動,也沒有忍痛的樣子。

遲稚涵不安的挪了一下身體,椅子因為她的動作劃到大理石地板,在安靜的病房裡發出了很響的聲音。

齊程抬頭,看了遲稚涵一眼,嘴角帶著笑。

遲稚涵就這樣,被他冰凍住了,感覺到齊爺爺似乎笑著說了她什麼,然後齊程也跟著微笑。

十分,不對勁。

齊程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有主見,冷靜,而且,有計劃,這一點,遲稚涵在一次次的意外中已經深有體會。

但是她以為,齊程再大的主見也會有個度。

比如,她幾乎沒有看到過齊程反對齊鵬和齊寧的時候,在他們面前,齊程大部分時候,表現的像是未成年的弟弟,由著他們安排所有的事情,他只負責聽話的配合照做。

所以她根本沒有想過,今天晚上,她可能沒有辦法在混亂髮生前,把齊程拉出後門。

齊寧和齊鵬也沒想過。

所有人都沒有把在陌生的環境中站都站不穩的齊程當成一個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

也都沒有想過,齊程,有他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