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人之前,齊程首先,是個三十歲的男人。
他一定不喜歡自己用這樣幼稚的抗議方式來抵制不希望發生的事,但是除了這種方式,他別無選擇。
齊程,其實自尊心很強。
醫生掀開他衣服做檢查的時候,他都會避開遲稚涵的眼神,慢慢的遲稚涵會在他檢查的時候找個理由離開他的視線範圍。
他對其他人的碰觸,仍然會有灼燒幻覺,所以不管是哪個醫生,給齊程檢查的時候都會盡量減少碰觸面積,大部分時間,都會用手指戳,看起來,就更加可憐。
齊程,最討厭她覺得他可憐。
所以,遲稚涵沒接趙醫生的話茬,只是走過去坐在床邊,左手伸進被子裡,摸摸索索的握住了齊程的手,在他手心摳了摳。
齊程翻了個身,兩隻手抓著遲稚涵的左手,放到嘴邊親了一下。
兩個人徹底無視趙醫生,玩的黏黏糊糊。
趙醫生寫病歷的時候,戴著老花鏡翻了個白眼,他心裡有些惆悵,自己費盡力氣找來的,個性背景都非常適合參與治療方案的遲稚涵,終於被齊程拱走了……
這丫頭,現在看起來是怎麼誘拐都不會和他站在同一戰線了。
收好筆,趙醫生咳嗽了一聲。
沒人理他。
「這方案你哥你姐都簽過字了,都看的到曙光了,忍一忍後面都是好日子。」趙醫生把病歷本豎起來放在書桌上磕了磕,「再說了,你們兩個還年輕,這點坎都熬不過,後面還有那麼長的人生,你打算這幾十年都不分開?天天狗皮膏藥一樣黏在一起?小遲今年才二十五,你不打算讓她多走走看看?讓她以後幾十年天天耗在這裡給你做飯?」
「……到底什麼方案?」遲稚涵問的是齊程,他抗拒的都出冷汗了。
「需要你配合兩件事,第一件是脫敏治療有關的。」趙醫生終於找到了插話的點,「齊寧說你馬上要開始春季沒事影片的錄製了,錄製地點會改在對面。」
「一般錄製會有多少人?」
「……二十個人左右,全部都去對面,會不會太多了。」她對脫敏治療沒什麼意見,只是擔心齊程能不能扛得住那麼多陌生人。
拍攝場地往往混亂嘈雜,她還擔心齊程的身份和病情會被人發現。
「保密的事情,齊寧肯定能做好,這方面你也吃過虧的你忘啦?」趙醫生嘿嘿笑,「而且脫敏會等他這一個月減藥療程結束後做,具體的過程齊寧會和你的經紀人聯絡,你到時候只要當做平常錄製一樣就行。」
「記得不要當著別人的面從對面直接進來這裡,就當成齊家買了你們公司後提供的拍攝場地就行。」
「療程會循序漸進,先是聲音,然後才會開監控,這點齊程應該也同意。」趙醫生頓了下,沒忍住還是想調侃齊程,「被子那麼厚你不悶麼?小遲的手就那麼好吃?」
……
齊程漲紅著臉從被子裡出來,和同樣紅了臉的遲稚涵對視,遲稚涵衝他吐了吐舌頭。
「另外一件事,就是你可能需要參與到減藥療程中去。」等齊程出來了,趙醫生才繼續話題,說完之後脫下老花鏡,坐在齊程的電腦椅上觀察齊程的反應。
沒有反應,除了抗拒之外沒有任何應激現象。
齊程在遲稚涵身邊,確實穩定的不太像是病人。
「齊程的社恐症狀加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已經在你身上滿足了社交需求。」
「他有點麻煩,普通社恐患者雖然恐懼人群,但是為了生計不得不出門。」
「可齊程沒有生計問題,他一輩子不出門都不會餓死,本來還有個社交需求,多少還算點動力,現在你幫他把這個問題都解決了,他自己又覺得憂鬱症轉為輕度警報解除,對治療社恐這件事排斥心裡就變得更重。」
「這種症狀,類似於憂鬱症患者對於某些藥物上癮,以為某種藥物維持在一個相對平衡的精神狀態,一旦藥物撤除,這個平衡狀態就會消失。」
「一夜回到解放前。」最後這句話,趙醫生是對著齊程說的。
齊程意外的沒有撇開眼,和趙醫生對視之後,皺了皺眉,有些不滿,但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小遲不在的時候,你從來都不會和我對視。」趙醫生還是看著齊程,「我看的很清楚,她在和不在,你完全是兩種狀態。」
……
「所以你想讓我做什麼?」遲稚涵打斷趙醫生的話。
她和齊程都很清楚,趙醫生說的話,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製造氣氛的廢話,剩下的那一兩句引導性的話藏在這堆廢話裡面,殺傷力特別的強。
「給齊程做一個月的減藥治療,你這一個月離開洋房,和齊程斷絕所有聯絡。」
「他如果能撐過這一個月,這次治療才能真正的算成功。」
「一個月?」遲稚涵傻眼。
「我本來打算兩個月的,齊程強烈反對下才改成了一個月。」趙醫生居然還委屈。
「你都討價還價了為什麼不直接跟他說一個星期比較好?」遲稚涵恨鐵不成鋼的低聲埋怨齊程。
「……你要跟我分開一個星期?七天?不見面,不聯絡?」齊程語速一下子快了,皺著眉,琥珀色眼瞳顏色變深。
……
…………
這兩個人明顯打算徹底忽略他了。
趙醫生又生出一股惆悵來,現在的病人都不好治啊,事兒多,還不知道報恩,好歹,遲稚涵還是他找出來的。
「一個月,是最低限度,減藥療程從來沒有一週的說法。」趙醫生很無奈。
「可是我連一天都不願意。」遲稚涵看著趙醫生,身後的男人因為她這句話呼吸都變輕了。
「我不是他的藥,憂鬱症變好社恐變差可能真的都和我有關係,我偶爾也會在發脾氣的時候自我暗示我是藥需要剋制,但是事實上,和他戀愛,我從來沒有剋制過什麼,不管我們怎麼定義我介入之後的治療方案,齊程他從來沒有把我當藥。」
「我總覺得,你們都誤會了我和齊程的關係,我們戀愛,一直都和治療無關,和你忽悠我的什麼平穩的感情無關,我們兩個會互相發脾氣,會冷戰,會和大部分情侶一樣,我們的戀愛,從來沒有病態過。」
「你覺得齊程是因為有我在,才敢和你對視。」遲稚涵笑了笑,「其實我也是因為有他在,才敢把這些話說出來。」
「戀愛本來就是這樣的,有他和沒他是兩種狀態,甚至精神狀況都是兩種狀態,你不能把這種改變當成治療和病理。」
「我其實有信心,齊程現在的精神狀況,哪怕沒有我,他也能自我調節,憂鬱症也仍然是輕度,社恐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差,那一個月,他會心情抑鬱,但是絕對撐得過去。」
「可是這能代表什麼?齊程康復的日子很寶貴,他人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被憂鬱症折磨,那三十天,對他對我,都是一種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