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對面的密碼鎖,屋子裡有很重的藥水味,慣常的安靜,空無一人。
齊程就這樣半躺在那張很大的床上,右手掛著水。
他頭髮最近長長了,蓋住了額頭,剛才的檢查讓他出了很多汗,頭髮都是半溼的。
衣服換過了,菸灰色的毛衣,看起來有些薄。
遲稚涵走向齊程的腳步轉了個彎,去衣櫃裡拿了條毯子,又去浴室拿了塊浴巾。
齊程眼底已經有了笑意,半躺著的姿勢沒動,很老實的由著她走近,有些粗魯的幫他把頭髮擦了一遍,然後給他蓋上毯子。
他手很冰,哪怕暖氣開的那麼大,也仍然一點熱氣都沒有。
「怎麼換了那麼薄的毛衣。」遲稚涵的語氣有些埋怨,聽起來很正常。
「這件好看。」齊程的聲音很輕,有些虛弱。
遲稚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的低下頭。
「不好看……」她低著頭反駁,很認真,「太薄了,不好看。」
「嗯。」齊程好脾氣的應了一聲,單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點,「那遮起來。」
遲稚涵仍然低著頭,拽住毛毯的一角,不說話,也不讓齊程把毛衣遮起來。
……
齊程沒掛水的那隻手,蓋住她拽著毛毯的手。
冰冷冰冷的手,瘦骨嶙峋,手指纖長。
「這件毛衣,哭了會縮水。」齊程很認真的警告,聲音已經帶著啞。
遲稚涵終於抬頭,想要瞪他,結果看到他微紅的眼眶,自己的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真的會縮水……」齊程低低的嘆了口氣,把遲稚涵摟回懷裡,「我挺喜歡這件毛衣的。」
「嗯。」遲稚涵很迅速抓住胸前那塊毛衣開始擤鼻涕。
「我好了。」齊程拍著遲稚涵的背,「憂鬱症,轉為輕度了。」
因為不敢相信,他撐著快要虛脫的身體堅持又做了兩次檢查。
結果仍然是輕度。
「嗯。」遲稚涵開始打嗝。
「但是社交恐懼症,比十年前發病的時候更嚴重了。」齊程聲音仍然很輕,他很累,但是卻忍不住想說話。
他好了,最近幾天經常覺得胸口那塊壓著的巨石消失了,原來不是幻覺。
輕度抑鬱,都市裡面大部分成年人都有。
只是自我調節,就能解決的小小心理病。
「……嗯。」遲稚涵覺得自己快要被眼淚嗆死了。
「趙醫生說,憂鬱症轉輕,應該是因為你。」溫溫柔柔的語氣,低頭看著遲稚涵又在毛衣上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抹了一把臉,嘆了口氣,「趙醫生還說,社交恐懼症病症加重,應該也是因為你。」
這下,這個進了屋子後一直不願意正視他的女人終於抬頭了。
她剛剛開始哭,眼皮還沒有開始腫,眼角微微上揚的圓眼,紅紅的鼻尖以及因為抿著嘴哭變得更加紅潤的嘴唇。
不開口說話的話,很梨花帶淚。
可是她開口了。
打著嗝,話都說不清楚卻仍然堅持要說。
「我今天……以為你要死了……」了字因為哭的太豪邁飄到了很遠的音階上,「吐成那個樣子……」
「我……都說了是社恐反應了。」齊程哭笑不得,沒想到她打算從那麼遠的地方開始算賬。
「我又不懂心理學!」歇斯底里。
她哪裡知道社恐應激反應是個什麼鬼,和憂鬱症相比哪個輕哪個重!
「……」齊程那麼一點點因為憂鬱症轉輕度後的傷感,也被遲稚涵歇斯底里嚎哭的樣子給蒸發沒了。
知道他這件毛衣應該徹底泡湯了,乾脆拍拍自己的腿:「上來抱著,我今天又沒力氣了。」
半撐著,也累。
看著那個哭到快缺氧的女人手腳特別靈活的鑽上來,很嫌棄的看了一眼他的大腿,然後掀開被子的一角迅速的鑽了進去,抱住他的腰,爪子很順手的伸到他肚子上。
……
「對面還有人……」齊程無奈,他們還沒結婚,這樣被齊鵬齊寧看到總歸不太好。
「齊寧去趙醫生哪裡接她老公了,齊鵬應該……」遲稚涵想了一下,「他哭的比我還嚴重,所以應該沒臉進來了。」
「而且,進來就進來。」哭哭啼啼嘟嘟囔囔的,「我才不怕。」
……
她手很暖和,貼在身上也舒服,最關鍵的,上了床,她似乎就開始不哭了。
「你好了。」她埋著頭,甕聲甕氣。
「嗯。」齊程拍拍她的頭,看著她抬頭瞪了他一眼,又把頭往被子更裡面鑽。
「可是,不真實。」把自己埋得密不透風的遲稚涵好半晌才嘟囔了一句,聲音不響,正好夠兩個人聽見。
感覺她在被子裡吸了吸鼻子,大約覺得自己有點丟臉,寧願憋著氣也不願意把頭伸出來。
「我也覺得不真實,所以我多測了兩次。」齊程半躺著,看著鹽水瓶裡的水滴,「都是輕度。」
遲稚涵不說話了。
「……會,變回去麼?」她忍了很久,才問出聲。
聲音因為緊張變得很乾澀。
趙醫生似乎說了很多,她只記得了變好和曙光兩個字。
「不會。」齊程這次回答的很快,甚至有些斬釘截鐵。
遲稚涵從被子裡鑽出來,露出一張憋得通紅的臉。
「你在,我不會。」他低頭和她對視。
知道她繞了一個大圈,只是想知道這個問題,所以他回答的特別認真。
她應該有些彆扭,之前在車裡他吐得太兇,叮囑的時候有點急,只挑了幾個重要的字眼,沒想到那樣的氛圍讓她誤會了。
聽到她說會和他一起死的時候,他心裡就知道,他應該不可能會自殺了。
心裡,終於有了放不下的人。
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她就已經把他當寶。
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時候,她看他的眼神就已經滿是信賴。
他的世界,從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下一步,只剩下瞭如何走出去。
***
掛完了水,遲稚涵紅著臉送走了趙醫生和一樣紅著臉的齊鵬。
他們方案聊了很久,似乎有部分還和她有關係。
趙醫生說自己二十四小時沒睡覺快要猝死了,齊鵬則需要趕回去換班照顧爺爺,所以這個方案遲稚涵一個字都不知道,只知道與她有關係的,趙醫生遲早會找她。
最難走的都走過了,剩下的她倒是也不急了。
小洋房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掛完水後精神好了很多的齊程在床上學著她那樣,張開手臂,對她劃拉了兩下。
遲稚涵蹦躂上去抱住。
蹭了好幾下,突然抬頭。
「社恐變嚴重,為什麼是因為我?」緩過神來的遲稚涵終於開始消化齊程剛才說的話,反射弧長的齊程都快要忘記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齊程沉默。
「我……沒有社恐啊。」遲稚涵挺委屈。
「趙醫生沒找你聊方案麼?」他問的有些奇怪。
「……他說累了下次。」
「……哦。」齊程哦得有些咬牙切齒。
「怎麼了?」遲稚涵奇怪。
「沒事。」把她的頭摁回去,用了百試不爽的一招,「補個覺,我有點累。」
他才不要把治療方案告訴她,因為他也不同意。
由著那位精力旺盛的醫生折騰。
睡意襲來的時候,齊程迷迷糊糊的把遲稚涵摟得更近了一點。
他想了十年的關於治癒的希望,這一次,實質性的有了突破。
可是,今天卻過得很平淡。
理所當然,水到渠成的平淡。
反而,多了更多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