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遲稚涵知道自己又笑了,「要命了,我這多愁善感的真他媽是時候。」
「……遲稚涵。」齊程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閉上眼睛,放鬆,這樣才能哭出來。」
「……哭屁啊。」她還在犟,在這種情況下突然想到爸爸讓她猝不及防,可是卻又怎麼都壓不下心裡面的酸楚感。
她如果哭了,齊程發病了怎麼辦?
他已經那麼努力的維持著正常的心跳血壓,她卻還要到處散播負能量。
「我就是姨媽來了情緒低落。」齊程微涼的手心仍然捂著她的眼睛,力氣不大,但是始終沒有離開。
遲稚涵閉上眼睛,因為他微涼的手心,眼角開始變溼。
「我還不至於那麼沒用。」齊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他似乎坐了起來,把她抱在懷裡,「我現在唯一還能發揮點作用的,也就只有安慰你了。」
「……你坐起來頭不暈了麼?」鼻音開始變重,遲稚涵兩手緊緊拽住齊程的圍巾。
「不暈了,你好像把負能量都吸走了。」哄孩子的語氣。
卻終於,讓遲稚涵的眼淚流了出來。
「……我都不知道我怎麼了。」怎麼就從齊程的爺爺突然想到了爸爸,這麼多年一個人都從來沒有那麼難受的時候,為什麼偏偏在陪著齊程回洋房的時候變成這樣。
「……我太討厭我自己了。」眼淚開始止不住,遲稚涵拉下齊程捂著眼睛的手,「我覺得我不能當你的女朋友,我配不上你。」
齊程臉黑了一下,在她說她不能當他女朋友的時候,他下顎縮了起來,防禦性的。
然後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抓住了他的圍巾,抹了一把臉。
……
「這種話,我聽了,會發病。」齊程抬起遲稚涵的頭,給她看自己的監控儀。
在她變臉道歉前,用另外一邊的圍巾幫她擦掉了臉上的剩下的水漬。
「我不要再聽第二遍。」很認真,很低沉的嗓音,看著她的眼睛說的,說的無比鄭重。
「我……」遲稚涵吶吶的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齊程的表情和態度鎮住了她,她又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能點點頭。
齊程,有點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主動權已經漸漸的不在她身上了。
這個病了十年的看起來溫和有禮的男人,漸漸的,一點點的開始主動。
這段感情,最先告白的人,是她,但是到現在引導這段感情一點點的走向完滿的人,卻是他。
很奇怪的,這個在她摔跤的時候拉不住她只能陪著她一起摔的男人,居然能帶給她那麼強烈的,自己正在被保護著的感覺。
他知道她發脾氣,是因為缺乏安全感,為了給她安全感,他走出了自己的安全堡壘;他知道她心裡面有些傷口,無法碰觸,哭不出來的時候,捂住她的眼睛,讓她放鬆;他顧及她所有的小情緒,分析原因,然後陪著她一點點的解決。
潤物細無聲的主動。
然後,今天,在她又一次口無遮攔的時候,他幾近霸道的跟她說,這樣的話,他不想再聽第二遍。
齊程,在治癒之前,就已經在主動,齊程式的,努力的,在實現他心裡面那些從來沒和她說過的承諾。
「下一次,身邊應該帶塊手帕的。」齊程卻又換了話題,彷彿剛才那個強勢的樣子是她的幻覺,「好點了麼?」
遲稚涵又點了點頭。
「為什麼每次提到你爸爸,你總是愧疚大過於傷心?」車後座並不是談話的好地方,但是要讓遲稚涵這樣主動提自己的爸爸很難,他那麼長時間裡一直想等她主動,卻只有這一次,她主動提起,並且沒打算立刻結束話題。
所以他忍著頭痛和暈眩坐了起來,忍著車窗外面晃來晃去的燈光,把注意力都放在遲稚涵身上,看著她因為他的問題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眸。
「不想說就不說了。」他迅速的心疼了,因為遲稚涵那一瞬間空白絕望的表情。
這可能是她笑著哭的根源,他一直隱隱的知道,今天問出來看到她的表情才真的肯定了,遲稚涵心裡最最難過的事情,來自於對她爸爸的愧疚。
知道了就好,他抱住她,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背。
他並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知道她難過的根源就好。
然後慢慢的,補好她心裡面的洞,起碼讓她以後難過的時候,能哭出來。
她這樣外放的性格,憋著哭不出,得有多難過。
***
「重症監護室,一天的醫療費用是一萬六。」遲稚涵卻還是開口,頭悶在他的外套裡,「我爸爸住了一個月。」
「債主一直到家裡找我們討債,現金又全都交給了醫院,所以我想過賣房子。」
「賣之前,我們去醫院找我爸,那時候他已經很虛弱,因為錢不夠,止痛藥用的不太好,所以最後那幾天,他很痛苦,一看到我,就求我讓他解脫。」
「醫生找了我們,說可以考慮再做一次手術,成功率很低,但是比這樣耗著好。」
「我媽媽那時候被債主弄得精神衰弱,醫生話還沒說完,她就開始哭,字是我籤的,簽字的那一刻,我心裡閃過了一個念頭。」
「我想,就算手術不成功,也不算壞事,這樣,我爸爸就能解脫了,我們,也能解脫了。」
「然後我爸爸,真的沒有從手術檯上下來。」
說出來了,心裡的壓抑感卻沒有減輕。
按照姑姑的說法,手術,和繼續耗著,只是不同的死法而已,她爸爸,早就已經沒救。
她試過用這個說辭安慰自己,也以為自己應該已經被這個說辭說服了。
但是幾年過去了,她仍然會做夢,自己簽了做手術的字,心裡面想的是解脫。
齊程一直抱著她。
她也一直維持著被他摟在懷裡的姿勢沒動。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快到郊區了,路上的車輛變少,但是卻有人開始按起了喇叭。
遲稚涵伸出手捂住了齊程的耳朵,臉卻仍然埋在他的懷裡。
有一些痛,是隻能自己承擔的。
她沒有鑽牛角尖,沒有覺得是因為自己簽字手術才害死了她的爸爸,她只是單純的,因為那時候冒出來的想法自責。
那麼艱辛的求爸爸活下去,自己不要做沒爸爸的孩子。
卻在爸爸放棄的時候,也想跟著放棄。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其他人身上,她聽了,會同情,會勸他這是人之常情。
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時候的想法,就變成了讓傷口永遠無法癒合的元兇,每次想起來,傷口就會更深一點。
「會好的。」快到小洋房的時候,齊程吻了吻她的額頭,「哭不出來也沒有關係,還有我。」
他總有辦法讓她發洩出來,自學了快十年的心理學,總算是有了用處。
「嗯。」遲稚涵仍然維持著兩手拽著他圍巾的姿勢。
「還想見你媽媽麼?」齊程還在一下下的拍著她的背,問的很溫柔。
遲稚涵隔了很久,久到已經聽到了小洋房外面大鐵門的開啟的聲音,才回答:「……想。」
她想問問媽媽為什麼可以一走了之。
也想問問媽媽,還記不記得她有過女兒。
「好。」齊程拍拍她的頭。
「停車之前,你要從我的身上下來。」齊程貼著遲稚涵的耳朵,說話語速難得的有些快,「然後,餵我吃一顆藥。」
遲稚涵怔了下,想抬頭,卻被齊程用力的摁了回去。
「找安保,抬我進去。」齊程還在交代,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異樣,「然後找趙醫生。」
「等趙醫生來了,你跟他說,我不是憂鬱症應激反應,似乎是社交恐懼症的問題,早幾年的發病症狀。」
「記得,與你無關。」
然後鬆開遲稚涵,當著遲稚涵的面帶上了剛才偷偷脫掉的檢測儀,儀表上的資料迅速飆升。
齊程推開遲稚涵,拿過腳邊的垃圾桶,沒有任何預兆的,吐得天昏地暗。
可是他,卻在這樣的混亂下,脫下圍巾,迅速的蓋住了遲稚涵的臉。
他不想讓她看到他吐的樣子。
他為了安慰她,摘下了監控儀。
忍到了最後一刻,讓她把心裡面的痛都說出口。
他始終拉著她的手,在最後還要叮囑她,與她無關。
所以遲稚涵一直沒有摘下蓋著頭的圍巾,直到嘔吐聲音消失。
停車後,她喂他吃了一顆藥,幫他重新圍好了圍巾,然後開門,鎮定的叫了安保,看著安保用擔架把齊程抬上床。
房間裡早就開好了暖氣,遲稚涵挑了一床不太厚的被子。
然後撥通了趙醫生的電話。
她一整天都沒有收到趙醫生的回郵,這個電話也沒有打通。
遲稚涵頓了下,翻出了趙醫生徒弟的名片,也終於知道,凌晨四點接到她的郵件後,趙醫生就開始開會,後來接了兩個病例又繼續開會,至今還沒有從會議室裡出來。
她聽到自己冷靜的跟趙醫生的徒弟說明齊程的症狀,並且請他讓趙醫生儘快過來一趟。
然後看到自己拿出了紙筆,記下了現在需要做的所有注意事項。
做好了一切後,她做到床邊,幫已經意識模糊的齊程擦掉嘴角的汙漬。
看著齊程微微撐開了眼睛,跟她說,等趙醫生來了,讓趙醫生打電話通知齊寧他們。
「你別打了,以後他們的電話都交給我。」他還是笑笑的,抓著她的手。
「齊程。」一直很冷靜的遲稚涵到現在也仍然很冷靜。
「你如果有事,我就跟你一起死。」斬釘截鐵的語氣,沒有怒意,也沒有愧疚。
齊程笑笑,閉上眼睛。
「我沒那麼容易有事。」拽著她的手很無力的晃了晃。
也不是承諾的語氣,和她說要一起死一樣,都安靜的,理所當然的。
那個晚上,他們誰都沒說。
但是心裡都知道。
這輩子,他們,生死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