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患難情姻緣定百年

而我剛回宮時,江朝曦之所以並未流露出對我極端厭惡的情緒,是因為他需要我去說服浮生認罪。

鳳螭落入他手中,浮生也認了罪。如今,我最後一點利用價值也失去了,自然成了一著廢棋。

我失神地看著嶽大人隨南詔內侍走入大殿,想轉身離去。驀然,一道銀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定睛再看,映入眼簾的依然是宮闕落雪,人影如常。

難道剛才是我的錯覺?

一道銀光,該是什麼呢?

鋥亮的匕首若是映上白雪,也會發出刺目的銀光吧。

心頭突突地跳了起來。

今日的種種都非同往日,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那隊人走進大殿。我趁著殿門空虛,悄悄地潛入大殿,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來過暖心殿很多次,地形結構很是熟悉,加上殿內守衛不甚森嚴,所以輕而易舉便能隱在厚重的宮幔之後。

今日的暖心殿很是冷清,除了門口的兩名內侍,連宮女都很少見到。我靠著宮幔的隱蔽,向江朝曦所在的內殿走去,心中無比緊張。

朱文的聲音傳了過來:「皇上,襄吳使者已經在殿外候召。」

只聽江朝曦淡淡地道:「傳。」

明瑟的聲音有些忐忑:「皇上接見使臣,臣妾在旁總還是不好,不如臣妾先去偏殿。」

江朝曦道:「今日朕沒有在正殿召見,所以不算正式召見,你留在這裡也無妨。」

聽他們這般說著,那邊襄吳的使臣及隨從已經進殿。一番繁瑣的禮儀之後,只聽嶽大人道:「嶽文武奉我國君之命,為貴我兩國和睦交好而來。這是敝國國君的國書,恭請皇上認可。」

那封國書原本被我拿去,後來輾轉隨齊太妃一起到了南詔皇宮,最後江朝曦派了大內高手將國書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回嶽文武身邊。估計嶽文武看到國書失而復得,高興得恨不得燒高香了吧。

不然,遺失國書,他嶽文武的九族都不夠砍頭的。

江朝曦早就看過了國書,所以只是接過來掃了一眼便放到案上,懶懶地道:「朕也想達成兩國和議,讓天下百姓脫離戰禍,安居樂業。」

嶽文武話裡帶有笑意:「南詔國君有如此仁愛之心,實為天下之福。」明瑟也在一邊笑道:「臣妾先替父皇謝過皇上。嶽大人千里跋涉,誠心和議,不如今晚辦宴為嶽大人接風洗塵吧。」

江朝曦話鋒一轉:「急什麼,朕還沒有和嶽大人談清楚和議條件。」

氣氛就在這一刻冷了下來。

「只要貴國從徐州和雍州退兵,將青州拱手相讓,兩國自然會達成和議。」

江朝曦此話一齣,殿內的人面面相覷。我更是心頭一痛,握緊了拳頭。

他曾對我說,只要我同他合作,願意以兩州換青州。可如今我沒了利用價值,他便背信棄義,企圖吞沒襄吳大片土地。

江朝曦,若你有情有義,我興許會為了你站在南詔這一邊,哪怕背叛襄吳,遭襄吳唾棄。

可是你,你竟然出爾反爾!

我氣極,忍了好久才沒有從宮幔後衝出。只聽嶽大人顫聲道:「此事重大,容嶽文武使人稟奏襄吳國君。」

江朝曦仰頭大笑:「你不要以為襄吳打了一兩場勝仗就可以跟朕談條件!若你不同意我的條件,四十萬大軍嚴正以待,立即出兵襄吳!」

「皇上,請三思啊!」明瑟驚叫,急促地道,「戰事不休,百姓沒有太平,請皇上三思。」

江朝曦仿若變了一個人,剛才還對她軟語溫存,此刻卻毫不留情:「容妃,朕讓你呆在旁邊,不是讓你妨礙朕的霸業的!」

明瑟立刻噤聲。

很顯然,江朝曦並不打算將這樣一番爭論帶到朝堂上去。他只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逼嶽文武應下這些條約,然後再正式召見,走一下過場。

我正想撥開面前的宮幔,忽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道:「請陛下三思,徐州和雍州本就是我襄吳國土,此戰讓我襄吳收復國土,犧牲了幾萬襄吳男兒的姓名,哪裡有送還給南詔的道理?」

那個聲音低沉,沙啞,並不曾聽到過。

我心中疑惑,從宮幔的縫隙中看到,說話的正是嶽文武的隨從。此人無論衣著還是面貌都很是平常,沒想到竟然有這樣一番氣度。

江朝曦冷哼一聲:「你是誰?」

那人不緊不慢道:「小人林廖,隨嶽大人一同出使南詔。」

江朝曦輕蔑地「哦」了一聲,拂袖起身:「朕不想和閒雜人等廢話。嶽文武,朕的話只說一遍,你好好考慮吧。」

林廖面紅耳赤,一旁膽小怕事的嶽文武倒白了臉,拼命朝他使眼色,轉過頭對江朝曦諂媚地笑道:「是,是。」

「我們堂堂襄吳,怕他南詔做甚!」林廖怒極,大聲喝道。

江朝曦冷冷地一睨,周身散著冷冽的氣勢。

嶽文武一直想著息事寧人,可林廖在這節骨眼上惹事生非,他臉色一僵,正要呵斥,不想林廖先發制人,對嶽文武恨聲道:「你身為使臣,不想著國家利益,處處萎頭縮腦,有損我襄吳男兒血性!我早就想除去你這隻碩鼠了!」

刀光一亮,凌厲閃過。嶽大人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被林廖手中的匕首割破了喉嚨。

鮮血噴湧。

明瑟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尖叫。

我被突如其來的情勢逆轉所震撼,耳旁嗡嗡鳴響,不知如何是好。混亂中,只聽見朱文呵斥:「大膽!你竟然佩刀上殿,快來人啊……」

原來在殿外那道刺目的銀光,就是林廖的匕首所折射的光。只見林廖面露兇相,對江朝曦喊道:「我今日還要殺了你這狗皇帝!」

他一躍而起,高舉手中的匕首,向江朝曦撲去。一旁的明瑟臉色遽變:「皇上小心!」

「不!」

我大腦空白一片,下意識地撲出宮幔。天地旋轉之間,我忽覺胸口一陣劇痛,低頭一望,林廖手中的匕首已經沒入我胸口半寸之長。

「溪雲!」

耳畔是江朝曦的喊聲。身側一暖,是他將我扶起:「你怎麼會在這裡?!傳太醫,傳太醫!」

江朝曦武功了得,在林廖刺來的那一瞬間便飛身而起,躍到幾步開外。明瑟原本想為江朝曦擋下那一刀,不想因我衝出來,被撞到一邊。

洛家寶物鳳螭落入他手中,也為他說服了浮生認罪。為他做了這麼多,到頭來,卻換來自己為他擋下一場劫難。

明知道他不會受傷,還是擔心他。

明知道他背信棄義,還是放不下。

陷入情網的女子,就是這樣可悲、可憐的吧!

劇痛讓我幾乎昏厥過去,我咬牙忍住,努力將目光轉向林廖那邊。早在江朝曦將我扶起的時候,無數御林軍便猶如空降,從殿外湧進來,將林廖制服。

朱文跺腳對內侍道:「太醫院裡哪幾個當值,快都請來!」回頭看了看江朝曦的臉色,對御林軍道:「將林廖押下去!」

我喘著粗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別看了,林廖已被制服,朕不會有事,不會……」他的聲音都發顫了。

是我的錯覺麼。

溫熱的血從指縫中流出,洇透了他的龍袍。而他覆在我傷口的那雙手,還在微微地顫抖。

他在擔心我嗎?

眼角酸澀,一滴淚不爭氣地滑落下來。我梗著嗓子,啞聲道:「也許臣妾……這一劫過不去了……臣妾可以求皇上一件事嗎?」

「不可以!」他吼道,「你若死了,朕立即出兵滅了襄吳!所以你必須給朕活著!」

我吃力地喘著氣:「求皇上了!」

江朝曦抿緊唇,頓了一頓,沉聲道:「你說!」

「皇上答應過我……兩州換青州,可還作準?」

他周身一凜,道:「剛才……你聽到了?」

我無力地點了點頭。

「朕會給你一個解釋!」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咬唇,道:「臣妾時間不多了,皇上現在就給臣妾一個明白吧!」

他臉色陰沉,抿緊薄唇並不說話。我心痛不已,閉上眼睛。

襄吳整個國家,已經從內部腐壞,所以無論是做南詔的政治附庸還是直接亡國,根本沒有太多的意義。

我所在乎的,是他對我的欺瞞。

殿外忽傳道:「太醫到。」

「讓他們不要磨蹭,快進來救賢貴嬪!」江朝曦方才被我挑起的怒火都洩到了太醫身上。

三位太醫匆匆趕到我身邊,放下藥箱,仔細地察看了下我的臉色。其中一人道:「皇上,娘娘失血過多,需要儘快拔刀止血。」

江朝曦沉著臉,一字一句道:「她若有事,你們陪葬。」

太醫們立即跪下道:「臣等當盡力,娘娘吉人天相,定能挺過去。」

明瑟方才回過神來,走過來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姐姐多少大風大浪都挺過去了,這次一定也能挺過去。」

江朝曦陰沉著臉,沒有看她,只是在我耳畔輕語:「別怕。」頓了一頓,又道,「溪雲,此生,我不會欺你。」

明瑟的臉色立即變了。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轉頭對太醫道:「你們等下拔刀,手法一定要快,明白嗎!」

聽說拔刀的那一刻,如果手法不夠快,傷者便會死去。

我有些緊張,忙閉上雙眼。

手腕卻被輕輕抬起,似是有人在我腕間擺弄什麼東西。我睜開眼,只見腕上已多了一根紅線。江朝曦正半跪在地上,手指翻飛,將那根紅線繫牢。

那根紅線就是乞巧節那晚,他送給我的。我逃出宮時,明明已經將紅線扔在河邊,沒想到還是被他撿了回來。

「你我紅線牽,姻緣定百年。既然定了百年姻緣,你就得給朕活上一百年!」他凝眸看我,霸道地握緊我的手,「下次,你不許弄丟它。」

再不會把它弄丟了,再也不。

視線模糊一片,他的面容隱在水霧之後,依舊是英俊如初見。九年前的危險少年,如今的深情帝王,到底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

或許是真是假,早就不重要了。

從他親口對我說,這一切不是對我的欺騙,而是另有圖謀,我就選擇了相信他。

太醫道:「皇上,臣要拔刀了。」

握著我的那雙手,力道緊了緊。江朝曦眉心輕蹙,卻是鎮靜地拍拍我的手背,目光中滿是安慰和鼓勵。

我咬著牙,儘量讓自己的身體放鬆。

你我姻緣定百年,所以我一定要挺過這一劫,和你一起活上一百年。

江朝曦,在我有生之年,想看你平天下,定江山,終成一代英主,不求四海朝賀稱臣,只願萬民千秋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