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的作品是最好的,所以才會對輸給別人感到不公平?還是對方真的不如自己,她拿不到這個獎,另有原因?
她試圖壓抑胸口難以言喻的苦澀,那些東西卻不停地翻湧著,最終滅頂般淹沒了她。
最佳新人設計師的頒獎已經結束,接下來的縱情歌舞又將繼續。
葉深深緊緊地抓著懷中的手包,那裡面,是她還未曾翻看的手機。它連通著這個世界,此時在網路的另一端,肯定有無數的人在為她惋惜,為她難過,同樣,也會有無數的人在嘲笑她,在譏諷她。
並沒有什麼大事,葉深深!她強抑著呼吸,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
只不過是失去了還擊歐洲那58個品牌的最佳武器而已,接下去的路,還是得一步步走下去。
流言,嘲諷,辱罵,封殺,她要面對的東西太多太多,哪有時間為一個未能到手的獎項惋惜太久。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振作,將這條路堅定而踏實地,繼續走下去。
她能從地攤上,一路走到全世界頂級的時尚盛典現場,這本身就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是她這一生中,綻放光芒的證明。
所以她那激盪的情緒,在接下來的冗長頒獎過程中,漸漸地安靜了下來。最佳珠寶設計、最佳時尚廣告、最佳時尚媒體、最佳造型師、最佳品牌零售商……
一個個與她毫無瓜葛的獎項頒出,盛會還未結束,她的戲份卻早已結束。
在這裡乾坐下去,也是毫無意義。
只是為了風度,為了不讓人笑話輸不起,她得坐在這裡,不能離場。
最終坐不住的,卻是沈暨。他計算著流程,已經到了最後一個獎項的頒獎時刻了。
全球最佳設計師大獎。
被請到現場的,最重量級的、預測最多獲得這個獎項的設計師,當然就是加比尼卡了。
沈暨抬眼看去,暗暗的燈光下,加比尼卡正在前排,抬手整理自己的衣領,顯然是準備上臺領獎了。
憋了一肚子火,沈暨真是完全不想看加比尼卡在臺上接受歡呼的模樣。他轉頭看著笑容黯淡的葉深深,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走吧,深深。」
被他這麼一拉,葉深深便也跟著他站了起來,對顧成殊說:「成殊,差不多了吧?」
顧成殊仰頭看她,那雙微眯的眸子在燈光下閃耀出明透而澄澈的光,就像那個雨夜被電光剎那照亮一般,帶著攝人的光彩。
他盯著他們,慢慢地說:「不許走,好戲還沒結束。」
葉深深掃了後面幸災樂禍的鬱霏一眼,心想,確實還沒結束,最後一起離場的時候,難免要再上演一場唇槍舌劍。
但顧成殊既然這樣說了,她也醒悟過來。她是的總裁,是深葉的創辦人,來到這裡後,更是中國人的代表。別說看著與自己敵對的加比尼卡領獎了,就算被人捅了一刀,她也得堅持微笑到最後,決不能逃跑!
沈暨看看她的表情,無奈地放開了她的手,陪著她重新坐回去。
此時歌舞漸歇,舞臺的燈光重新聚攏為追光,照在從後臺走出的主持人的身上。
時間已晚,主持人乾脆利落地介紹了接下來要頒發的獎項,便立即請出了頒獎嘉賓——本屆盛典的組委會主席妖男普羅恩施與好萊塢現在如日中天的數字姐伊萊雯。
「全球最佳設計師這個殊榮,多年來拿過的,都在獲獎之前或者之後,成了頂級大師。」普羅恩施以最莊重的口吻,介紹著這個獎的意義,「只有站在設計界最頂端的人,只有讓我們看到他能長遠存在並影響著設計界的人,只有開創了對於時尚界深遠意義的風格與流派的人,才能摘取這項殊榮,成為全美時尚大獎這一成就殿堂中,最為熠熠生輝的星辰。」
伊萊雯則因為是娛樂圈人士,比普羅恩施輕鬆多了:「是的,在過去的一年或者幾年中,沒有對時尚界產生重大影響的設計師,是不可能拿到這個獎項的。」
大螢幕上,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正切換到臺下加比尼卡的畫面。伊萊雯這一句話,讓加比尼卡的臉色稍微僵硬了一下,也讓現場的眾人都忍不住覺得,她這話說得真是無趣。
因為,過去幾年中,加比尼卡的設計早已時斷時續,並沒有產生重量級的作品。可以說,他今天能來領取這個獎項,完全是因為過去積累的老本和多年在圈內的資歷,而不是靠這幾年的努力。
普羅恩施似乎也感覺到了臺下的尷尬氣氛,朝著一句話冷場的伊萊雯點了點頭,說:「請伊萊雯為我們拆開裝有獲獎者名單的信封。」
伊萊雯點點頭,低下頭開始拆信封。
大螢幕上,鏡頭給她的手來了一個特寫。這一刻,彷彿全世界都在注視著她那雙白皙修長的手,等待著她拆出來的答案。
顧成殊忽然抬起手,緊緊地握住了身邊葉深深的手。
他握得那麼緊,彷彿比臺上在拆信封的伊萊雯還要緊張,還要急切地想要看到最終那個答案。
葉深深默然地,下意識地回握住了顧成殊的手。
在黑暗的觀眾席,無人可以看見他們十指相纏。除了葉深深,也無人知道,顧成殊在這一刻激動而緊張的情緒,甚至令他的掌心都滲出了薄薄的汗,緊緊貼在了她的掌中。
葉深深的心裡,忽然在這一剎那,明白了顧成殊在想什麼。
她不敢置信,睜大了眼睛,看向前面的大螢幕。
鬱霏在她的身後,冷笑著說:「葉深深,你不是和加比尼卡先生作對嗎?你現在就看看,他輕鬆摘取最高獎項,碾壓你這個連新人獎都拿不到的無能者的樣子吧……」
可其實,葉深深已經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葉深深的目光,定在大螢幕上。那裡,普羅恩施和伊萊雯正看著獲獎名單,露出驚喜的笑容,互相對望著,然後一起驚撥出聲。
伊萊雯捂住自己的胸口,有點激動地說:「哇,真是太棒了,我特別特別喜歡她的設計,我愛她!」
她,女性的她,her。
加比尼卡的笑容還沒來得及退去,已經僵在了臉上。
葉深深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瘋狂跳動起來。
伊萊雯已經俯下身,對著麥克風,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
「葉深深!」
猝不及防地,被這三個字擊中了胸口與大腦。
葉深深抓緊顧成殊的手在顫抖,而另一隻微顫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失措地哭出聲或者叫出聲來。
鏡頭已經在瞬間切換到她的身上,她看見了大螢幕上的自己,捂住了嘴,擋住了自己臉上太過倉皇的驚愕,卻擋不住淚水瞬間湧出。
全場原本因為猝不及防而呆愣的眾人,此時終於回過神來,瞬間歡呼著起立,熱烈地朝葉深深鼓掌。
在熱烈的掌聲中,普羅恩施看著還未回過神來的葉深深,笑著又說了一遍:「年度全球最佳設計師——葉深深。」
顧成殊輕輕地放開了葉深深的手,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對著她說:「去吧,深深。」
葉深深重重地點頭,站起了身。但隨即,她又俯下身,在所有對準她的鏡頭前,狠狠地抱住了顧成殊。
顧成殊笑著,張開雙臂抱緊了她。
這一刻他的笑容和她的痛哭,徹底地呈現在所有人的面前。彷彿這一路走來的艱辛,全都沉澱在了她的眼淚中,從此掉落在黑暗裡,蒸發殆盡,再也不會有重現的一天。
而她站在最為璀璨輝煌的燈光下,放任自己的眼淚,在鹹澀的溼潤之中,倉促地親吻了顧成殊的唇。
然後,她才在周圍響起的歡呼聲中,還未拭乾眼淚便綻開難以抑制的笑容,向著所有人揮手示意,向著那燦爛無限的舞臺正中走去。
她那垂順的髮絲已經略帶凌亂,眼妝也因為淚水而有些花了,但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穿著那件水墨煙雨竹葉禮服,登上了這從未曾有華人涉足的高處,緊緊握住了屬於她的金色獎盃。
那上面刻著的是全球最佳設計師——葉深深。
她看見臺下為自己歡呼雀躍的沐小雪——想必她們今天的合照,一定能登上各種頭版頭條了。
她也看見臉色鐵青的加比尼卡——真沒想到,組委會邀請他來到這裡,居然是為了當頒獎嘉賓,另外附贈一個安慰性質的終身成就獎。
她也看見在人潮中起身鼓掌的顧成殊和沈暨,甚至還有薇拉等一眾人。他們都在為她而歡呼鼓掌,認識的或不認識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等待著她的獲獎致辭。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氣,露出最為燦爛的笑容,舉著獎盃站在了麥克風前。
「感謝組委會,感謝熱情的美國人民,更感謝——支援我與幫助過我的人們,我愛你們!」
如潮的掌聲響徹整個劇院,許久才漸漸平息。
完全猝不及防的榮耀,完全沒有準備的頒獎詞,讓葉深深在臺上停頓了片刻,讓所有人都看見了她被激動噎住了喉口的模樣。
許久,她才慢慢地說:「在我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一共有兩個。一個,是我媽媽在二十多年前,竭盡全力讓我來到這個世界;另一個,就是在我擺地攤、開網店,以為自己的一生就這樣平淡地走向結束的時候,有一個人出現在了我面前……」
大螢幕上適時地出現了顧成殊的面容,而站在臺上的葉深深,長久地凝視著臺下被燈光照亮的顧成殊。
她的眼睛明亮,那裡面,彷彿有億萬顆星星在閃爍。她笑著,笑容裡像融化了千百個花香迷濛的春天。
「是他看到了我那還未曾被世界發覺的才華,是他帶領我走出了人生中最艱難的困境。他對我說,葉深深,只要你努力打磨自己,你會成為熠熠生輝的鑽石,成為燦爛奪目的星辰,你會擁有令所有人仰望的光芒,迎來屬於你自己的那個輝煌世紀——」
葉深深頓了頓,她微笑著,將自己手中的獎盃高高舉起,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聽到的是夢話,現在我才知道,我聽到的,是預言。」
她站在臺上凝望著顧成殊,而顧成殊也在臺下含笑望著她。
好事的美國人立即將他們的鏡頭剪下到一起,巨大的螢幕上他們相望的鏡頭,頓時又引發了現場更為熱烈的掌聲。
在幾乎轟鳴著衝擊耳膜的巨大掌聲之中,葉深深向著面前所有人,深深地,長久地鞠躬致謝。
她的呼吸凌亂,眼圈微紅,頭髮沒有理順,手肘上的細長傷口,在舉著獎盃的這一刻,也清晰地出現在了鏡頭前。
可這一刻,她的所有缺點卻讓她臉上的笑容,顯得越發動人。
「再次感謝頒給我這個大獎的組委會和評委們,感謝一路陪我走來的所有老師、朋友和粉絲們。願囿於困境的人都能找到幫你擊退現實的人;願艱難追尋夢想的所有人,都能夢想成真!」
盛典結束已經是午夜。然而因為過於亢奮,在回去的車上,葉深深了無睡意。
刷著手機上所有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人發來的祝賀,看窗外的霓虹燈飛速流過,街邊的兩條流浪狗坐在一起互相搖尾巴都讓她難抑笑容,覺得整個世界都太過可愛,令她雀躍。
沈暨刷著手機,驚喜地向他們彙報各種新聞:「深深,你的粉絲很囂張啊,正在群嘲加比尼卡啊!」
「嘲吧嘲吧,他這麼打壓我們,還用下三爛的手段聯合幾十家品牌封殺我,總得讓他們出出氣。」葉深深愉快地說。
「嗯,另外還有網友們列出你這回破的紀錄——第一個獲得全美時尚大獎的華人、第一個獲得全球最佳設計師的亞洲人、第一個獲得全球最佳設計師的女性、有史以來年紀最輕的全球最佳設計師……」沈暨讚歎著,那喜上眉梢的樣子,簡直就跟自己得獎了一樣,「另外,各大時尚媒體的網站和主頁也率先上了報道了,評價基本還不錯……葉深深作為新秀能拿到這個獎是我們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在這兩年,論起對工藝的研究、對織造的專精,尤其是設計的獨到之處,對時尚界的影響力之大,除了她不做第二人想——《one》頭版對你的評價,沙拉曼這是一錘定音,對你進行了最高的褒獎啊!」
葉深深開心不已,湊過去與他一起翻看著各家媒體的反應。
歐洲的媒體其實也有幾番酸不啦唧的評價,畢竟與加比尼卡交好的評論家挺多,但也頗有幾個清醒的,認為如果葉深深不能拿這個獎的話,那麼加比尼卡更加不可能。而且,論起近年的表現,完全是舍葉深深其誰。
「忽略她的資歷與年齡,如果她現在四十歲,捫心自問,你們誰會覺得她的成就不配得到這個獎嗎?」
葉深深刷著這些評論,連認為她年紀太輕尚需磨鍊的批評都看得津津有味。
沈暨笑問:「深深,我覺得他說的一點道理都沒有啊,你居然還不趕緊翻過去?」
「為什麼不看?其實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遺憾呢,畢竟這樣一來,我就永遠沒有可能得到新人獎了。」葉深深微微笑著,手指在他的螢幕上輕輕滑動,「他說得對,我這一步跳躍得太快了,畢竟,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繼續去創造更驚人的奇蹟……但對於目前的形勢來說,這是我最期望也最值得慶祝的成就。」
她說到這兒,又抬頭對沈暨笑了笑:「隨便他們怎麼吧,反正過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承認我實至名歸的。」
沈暨含笑抬手,捏捏她的鼻子:「深深,我對你刮目相看啊!你以前受了委屈,都要躲在暗地裡低落半天的,現在你一夜成名,滿世界的輿論旋渦都在圍著你爭論,你居然這麼淡定?」
「因為不在乎。」葉深深微笑著,然後將剛剛自己拉過去的頁面又拉回來,展示給沈暨看。
那上面,幾家媒體正在爭論葉深深目前取得的成就究竟有多高,口水仗一打就是幾十個頁面,最終所有人都悻悻地表示,好吧,雖然她如今面臨的局勢不妙,以後怎麼走,還需拭目以待,但她現在是全球首席女性設計師,毋庸置疑。
葉深深抬頭看著沈暨,手指點在「首席」二字上,笑道:「全球首席女設計師——你看,我就喜歡這些人討厭我、抗拒我,卻不得不承認我取得成就的樣子。」
一直在專心開車的顧成殊,從後視鏡中看著她驕傲的笑容,唇角微揚,說:「全球首席女設計師……這名頭不錯。」
葉深深朝他嫣然一笑:「嗯,我也喜歡。」
顧成殊思忖著,又說:「接下來我們的目標,是連那個多餘的‘女’字也去掉。」
這宏偉的目標,是葉深深從未想過的。不過顧先生之前指給她的路,也都是她從未設想過的,到現在,也都一一實現了。
顧成殊的心情和葉深深一樣愉快,又對沈暨笑道:「現在你知道美國下一任總統會是誰了吧?」
沈暨笑著拍拍他的椅背,說:「幸好我沒跟你賭!」
葉深深一頭霧水,問:「什麼美國下一任總統?」顯然,剛剛因為緊張,她並沒有聽到他們關於沉默的大多數人的討論。
顧成殊和沈暨從後視鏡中交換了一個眼神,異口同聲笑道:「這是個秘密!」
「……莫名其妙。」葉深深嘟囔著,不過她也沒空兒追究,忍不住又開啟盒子,握著自己的獎盃,摸了又摸,興奮與喜悅讓她覺得不是車子在開,而是自己的心在飛。一路上所有的流光溢彩都在追隨著自己,一直延伸到最遙遠的世界盡頭。
「喂,顧成殊!」葉深深手握著獎盃,強裝鬱悶地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得這個獎了?可是你卻一點風都不透露,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崩潰嗎?」
顧成殊笑著從後視鏡中望向她,說道:「沒有,我也只是猜測。」
「那你是怎麼猜中的?」她噘著嘴。
「從普羅恩施要你儘量和贊助商拉好關係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如果只是個新人獎,組委會還需要特地顧及贊助商的意見嗎?」顧成殊淡定說道,「不過,直到你沒有得到最佳新人時,我才真正確定了自己的想法,當時就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但其實那時候,顧成殊也緊張極了。看身邊的深深那麼失落,他心疼又不敢對她說出自己的猜測,怕萬一自己估量出錯,到時候深深會承受更大的打擊。
葉深深也想到了他當時握著自己的手時,那掌心沁出的汗。其實那時候,他無法說出口的期待與忐忑,也不比她少吧。
所以葉深深只從後視鏡裡瞪了顧成殊一眼,然後說:「下次不許再瞞我了,否則的話,你自己看著辦!」
「好啦好啦,反正大獎到手就好啦!」沈暨看著葉深深那開心的樣子,心頭那些許擔憂也全部散去了,「所以,我們今晚得縱情慶祝一下吧?」
「不了,這幾天我們都累了,深深得回去好好休息。」顧成殊一口拒絕,讓沈暨忍不住備受打擊地癱在了車座上。
「而且,明天深深還有大事呢。」
沈暨趕緊翻看行程表:「明天不是馬上就要出發回國了嗎?」
「明天早上,有人要見深深。」顧成殊淡淡地說,「在機場。」
沈暨遲疑地想了想,然後嘴巴頓時變成一個圓形:「明天好像是……是羅夫人訪美的日子!」
世界上姓羅的人千千萬,但只需要一聽到這個名字,葉深深頓時手裡的獎盃都差點掉在車座上了,趕緊一把抱住,不敢置信地問:「難……難道說……」
「是的,做好準備吧,為中國服裝業開創了一個全新時代的葉深深小姐。」
接下來,在歐洲乃至中國,她的時代,將不僅止於中國服裝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