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有了底氣,所以葉深深在這場盛大釋出會的前夜,睡得十分安穩。連日的睏乏讓她一覺睡得漫長,爬起來時已經快要中午了。
葉深深趕緊跳下床,慌慌張張跑出來,看見悠閒地靠在沙發上看電腦的顧成殊,隨口說了一句:「哎呀,有點遲了啊,你居然不叫我。」
「不需要吧,反正昨天我們已經把現場一切都確認過了,今天你只要按時到達,揮手示意‘大秀開始’就可以了。」顧成殊說著,見她跑進浴室去了,便把手中筆記本合上,到廚房去給她準備早餐。
葉深深洗漱完畢,循著香味坐到餐桌前一看,頓時抬頭望著他笑得兩眼彎彎的。那兩片剛烤好的吐司上,一片用果醬寫著「加」字,一片寫著「油」字,味道吃起來也比平時甜了三分。
顧成殊朝她笑了笑,看看手中的鍋,又把煎得圓一點的那個蛋放到她的盤中。葉深深一手拿著叉子,一邊打著電話,向那邊的阿方索保證自己一小時內到,還百忙中再確認了一遍細節。
「鞋子測試過了嗎?一定要確保萬無一失,萬一模特兒滑倒摔傷,那可是大事啊!」
阿方索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沒問題,艾琳穿著在上面走了好幾回了,萬無一失。」
葉深深鬆了一口氣,這邊剛掛了電話,顧成殊的電話卻又響了。
顧成殊看到上面顯示的「父親」字樣,又看了正在忙著聯絡現場的葉深深一眼,走到外面接起來。
葉深深又打電話給負責此次t臺設計、現場佈置的工作室,把那邊的燈光、桌椅等都確認過一遍後,覺得有點不對勁,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陽臺上的顧成殊。
他靠在窗外的陽臺上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眉頭微皺地望著外面湛藍的天空,緊抿的唇角洩露了一絲令她不安的情緒。
她望著他默默出神,直到他掛了電話,轉身進來,她才收回目光,假裝無意地問:「誰啊?」
「我父親。」他簡短地回答,然後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一整理好。
葉深深愕然拎著自己的包,定定地看著他。
「我要去一趟美國。」他說。
葉深深有點錯愕,有點茫然:「現在……馬上?」
「嗯,急事,得立刻趕到紐約。」
葉深深捏著手中的圖紙,遲疑地說:「但……今晚就是我的釋出會了,只有幾個小時而已了……」
顧成殊略微頓了頓,然後抬手抱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的額上輕吻了一下,說:「別擔心,你已經負責過這麼多場的大秀了,我相信你這次也不會有問題的。而且這段時間這麼多人一直都在為這事籌備,大小事情都已經準備完畢,現在你只要過去監督一下大秀、發表一下準備好的歡迎致辭、迎接自己的成功就好了。去吧。」
說完,他簡單地收拾好幾件必需品,又再度親了親她的臉頰算作吻別後,便轉身出了門。
葉深深看著他的背影,鬱悶無奈地站起身,走到陽臺往下一看,顧成殊正行雲流水般倒車上道,毫無遲疑。
居然……真的完全不把自己這麼重要的日子放在心上。
把深葉建立的路鋪好後,卻連留下來看它誕生的興趣都沒有。
她嘆了口氣,狠狠地瞪了他離去的車子一眼,回身把陽臺門重重關上了。
將秀場最後一些需要注意的問題發給現場的工作人員,葉深深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也收拾好東西,前往他們租下的酒店。
這回的場地,需要一個露天寬闊的水池。顧成殊和她走了幾個地方後,最終敲定了這家酒店,原因是它擁有巴黎最大也最美的無邊泳池。
到達酒店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快到晚飯時間了。葉深深也沒心情再一個人去吃晚飯,再說現場雖然已經有很多人在籌備,但她肯定會是最忙碌的一個,必須保持充足的體力。所以她下車後在路邊的小店買了兩個甜甜圈配牛奶,邊吃邊走進了酒店,去看自己場地的佈置情況。
巴黎的天空暗得晚,七八點才落日。為了最好的視角效果,這場戶外走秀時間定在黃昏,七點五十分。
然而她剛走到泳池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池邊的鬱霏,她撥弄著弧度完美的漂亮捲髮,正抬手指揮著幾個在水底安裝射燈的人,和他們一起調整燈光角度。
葉深深愣了愣,回頭沒看見的任何人,連一直存在感非常強的阿方索也不見蹤影了,只看見外面請來的設計室一干人和酒店一眾保安。
葉深深直覺不對,不動聲色地喝了兩口牛奶後,走到鬱霏的身邊,帶著笑容輕聲叫她:「鬱小姐怎麼這麼熱心,還幫我調控場地,監督我的服裝秀?」
鬱霏轉頭看見她,眼中難免掠過一線慌亂與尷尬,但很快她臉上就蒙上了溫柔的笑意,說道:「深深,你搞錯了吧,晚上是我們加比尼卡的新裝釋出會啊,因為主推的是我的作品,所以我難免要過來勘察一下現場的。」
葉深深掃了掃周圍的陳設佈置,淡淡地說:「是嗎?這好像是我和顧成殊反覆商議又和設計室再三推敲確認過的釋出會,設計圖紙都還在我的手中,怎麼可能有人就這麼空降下來,鳩佔鵲巢呢?」
鬱霏掠了掠髮絲,臉上的笑容更迷人了,聲音也還是柔柔的:「不好意思,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加比尼卡本次釋出會是由顧氏全程贊助的,目前顧董就在酒店內休息,有什麼事情,你儘可以去找他詢問清楚呀。」
葉深深看著鬱霏有恃無恐的模樣,再一想顧成殊忽然離開,便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但她表面卻只朝鬱霏笑了笑,轉身將甜甜圈吃完,又喝光了最後一口牛奶,把盒子壓扁了丟進垃圾桶。
她略微站住腳停了一停,心想,該來的果然來了。
顧成殊和自己和好如初才多久,他父親就決定下手了。如今顧成殊被調虎離山去了美國,這邊的攤子只能她一個人來收拾了。深葉剛剛成立,賬務制度尚未組建,和參股公司也肯定無法建立財務聯絡,所以這次釋出會的支出,用的當然都是顧成殊的賬戶。
如今最大的問題是,顧成殊用的那個賬戶,是他私人的,還是顧家的?或者說,與顧父有沒有關係?
再想一想,葉深深也就想通了。就算沒有關係,他們也一定要扯上關係的,畢竟是父子。不然,顧父如何能監控到這邊的情況,又如何能偷天換日,將商業上來往合作的乙方一下子就接手過去了。
葉深深皺起眉,喃喃自語:「原來顧先生也會缺失警惕性,犯這種錯嗎……」
她給顧成殊撥打電話,得到的訊息是對方已關機。估計他已經上飛機了,這妥帖的安排,簡直是天衣無縫。
她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顧成殊的父親是嗎?又不是第一次見了,有什麼了不起?
按照侍者的指引,她來到設在酒店內的檯球室。
燈火輝煌,卻幾乎空無一人。空空的場上只回蕩著檯球撞擊的聲響。她一個人走進去,看到顧父正在打球,球杆較細,大概是斯諾克。不過葉深深並不懂,所以只注意到顧父果然就是那個與自己在顧母墳墓前見過面的男人。
顧父體形保持得很好,擊球時穩準有力,根本看不出是接近五十歲的人。
葉深深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等待他的發難。
顧父等待一杆結束,才將自己手中的球杆放回架子上,這才彷彿剛剛看見她似的,瞥了她一眼,微微眯起眼。
葉深深說:「顧伯父您好,在容老師的墓前我們見過面,我是葉深深。」
「是嗎?」顧父聲音平淡,「我向來不記無關緊要的人。」
這犀利刻薄卻又高高在上的模樣,葉深深早已見識過一次,所以她臉色如常,還是帶著微笑,開門見山說道:「雖然伯父認為我無關緊要,不過我與成殊相識已久,因為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所以成為戀人,彼此都知道不會因外界的任何壓力而分開。雖然伯父不太贊成我們的事情,但此時此地即將舉行的盛會,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階段,這場大秀也關係著我和成殊共創品牌的誕生,甚至,這也是我們為了您夫人在世時的夢想而一起打拼的結果。我們希望能實現容老師當年的夙願,成就一個足以令後人銘記的中國品牌,這是我,也是成殊的理想。還請伯父念在您夫人和公子的面子上,高抬貴手,容我們這場釋出會如期召開。」
顧父聽著她不卑不亢的話,又掃了她一眼,見她落落大方的模樣,和傳聞中那個擺地攤的小女生毫無相符之處,目光不自禁地在她身上多停了停。
但隨即,對於葉深深的惡感就壓倒了這些微的詫異。他走到桌邊坐下,並不示意葉深深落座,也不抬眼看她,只說:「葉深深,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和成殊是為了他母親,卻怎麼故意忘了,成殊母親的死,和你有難解的關係?」
像當初第一次從艾戈那裡聽說,自己是殺害成殊母親的兇手時一樣,毫無由來的指控與莫名的罪惡一下子衝擊得葉深深腦子嗡的一下,面前的世界都在瞬間扭曲了。
葉深深停頓了片刻,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勉強說道:「恐怕是伯父您對我有成見,我與容老師只在七年前見過一次面。」
「搶劫殺人時,劫匪與受害者也只不過是一面之緣,難道就能洗脫罪名嗎?」
葉深深不知如何回答他這毫無理由的汙衊,只能辯解說:「我從出生到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身邊人、對得起良知,伯父卻將我與劫匪相提並論,恐怕是個謬論。」
「唔,那我是說錯了。應該說你是一棵毒荊棘,別人經過時被你割傷死去,你卻還覺得委屈,覺得自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傷人並非你本意,是嗎?」
葉深深終於無法再忍受他的嘲諷指責,說道:「您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不願與您針鋒相對談沒有意義的事情,希望我以後的行事作風,能改變您的成見。」
說完,她轉身就向著門口大步離開。
然而就在她要出門的瞬間,她卻忽然聽到了顧父的話:「離開成殊。」
葉深深愣了愣,皺眉轉頭看向顧父。
顧父十指交叉,以一種悠閒的姿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你和成殊分手,來交換髮佈會的順利進行。否則的話,你迄今為止所有的努力、你關於這場秀的構思和佈置、你邀請到現場的所有媒體,都將變成替鬱霏鋪路,一切成果為她所得。」
葉深深抿唇思索片刻,說:「伯父,我很重視這場秀,對於我的意義確實非常重大。可分手是兩個人的事情,如果我單方面提出的話,成殊肯定會追究原因,到時候要是他發現了您在背後的作為,恐怕會損害您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顧父冷笑:「呵,難道你沒有單方面對他提出過?」
葉深深一時啞口無言。她想起自己上次與顧成殊的波折,鬱霏和那份被剪輯的音訊當然都是顧父在背後安排的,對於後來發生的事情,他當然也是一清二楚。
「而且,我既然有辦法讓你主動提出,那就有辦法讓成殊不過問這件事的緣由。」顧父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帶著已經洞悉結局的勝利笑容,將手邊的一張名片遞給她,「想清楚的話,打電話給我。」
葉深深繃緊下巴,慢慢地抬手,接過那張名片。
「現在是下午五點半。」顧父抬手看了看腕錶,慢悠悠地說,「恭喜你,葉小姐。再過兩個多小時,這裡將成為媒體齊聚、眾目所及的焦點。今晚將是你功成名就、攀上頂峰的時刻,你為自己品牌的誕生籌劃了這麼久,你一直以來的打拼,將隨著今晚品牌的建立,成為一個勵志傳奇。」
「如果……我不同意呢?」葉深深緩緩地開口,聲音艱澀。
「你還想再試試,看看是不是有其他辦法,可以替自己挽回這一切?」顧父好笑地看著她,「我認識這邊的負責人,他知道我與成殊的關係。甚至,因為我在賬戶上動了一點手腳,所以我接手我兒子準備好的這一切,是名正言順的。其次,你若是不同意的話,鬱霏會很高興的。其實我本來想找來代替你的是薇拉,可惜她心高氣傲,不肯過來頂替別人,而鬱霏就識時務多了。」
畢竟,今晚受邀來到這裡的,多是社會名流、時尚大鱷。顧成殊和沈暨動用了幾乎所有的人脈,從歐洲到美國、從明星到時尚雜誌主編,全都濟濟一堂,等待著目睹一個註定將熠熠生輝的品牌誕生。甚至可以說,這是這段時間時尚界的頂級盛會,聚集了最多的時尚名人,萬眾期盼著這場大秀。
無論是葉深深,還是鬱霏,只要在這種達到頂峰的期待度中出場,必定都能受到最熱烈的歡呼,得到最大的關注,成為這段時間最熱門的談資。
葉深深的胸口滿是不甘的冰涼,聲音也開始僵硬:「難道您覺得,鬱霏的設計,能讓過來捧場的眾人滿意嗎?」
「這個我不管。我只知道,你將成為一個放了時尚界所有名人鴿子的怯場者,你放出了這麼大的風聲,邀請了這麼多重要人物,卻在最後一刻,因為對自己的作品不自信落荒而逃了。而鬱霏會作為救場的天使,帶著自己的作品登場,為大家獻上一場視覺盛宴。不管她的設計是不是令人驚豔,總之,你會成為笑柄,而鬱霏,會成為時尚界各大媒體的頭條,就此脫穎而出,將你這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襯托得越發可笑。」
葉深深咬住下唇,將手中的名片又攥得更緊了一些,因為太過用力,她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但她沒有對面前人口出惡言,因為這是顧成殊的父親,何況此時撕破臉,只能讓自己更落下風。
所以她只勉強控制住自己,點了點頭說:「好的,您的提議,我會考慮的。」
她轉身進了電梯門,在電梯裡便拿出手機,再度撥打顧成殊的電話。
電梯裡訊號不佳,一直到落地,才傳來對方已經關機的提示。
她扶住頭,無力地長出了一口氣。從法國到紐約需要八個多小時,等到她聯絡上顧成殊的時候,這邊的走秀早已結束。
葉深深長長地深吸了一口氣,她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她抬頭看見面前已經準備完畢的場地,所有的工具都已經撤走,工人們正在進行最後的除錯。隱藏在大堂內的後臺,t臺開端的陳設,令人意想不到的泳池天台,看臺的設定……
她知道有人要對她下手,也早已防備自己這場大秀會被人破壞,可她小心翼翼,千提萬防,卻沒想到對方會來這麼一招移花接木。
這些他們三人經過多少心血多少推敲終於確定下來的驚喜,如今要被別人全盤接收,為他人作嫁衣裳。
而被剝奪了這一切的她,卻將成為眾人嘲笑的物件。
一時間,葉深深被憤怒灼燒著,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恨不得狂怒地衝過去將面前所有這一切都給毀掉,把自己的心血一把火燒掉。
她的東西,自己沒有權利拿到,憑什麼要讓鬱霏從中得利!
她無法控制自己,衝到游泳池前的看臺邊,抬腳狠狠踹向擺放在那裡的椅子。
一排座椅捱得很近,第一把被她踢倒後,後面一整排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順著倒下了,頓時嘩啦啦一片,一聲巨響將旁邊眾人嚇了一跳。
鬱霏從人群中走出來,笑眯眯地說:「咦,深深你怎麼這麼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有什麼心事你可以痛哭一場呀,何必拿酒店的東西出氣呢?」
葉深深死死地盯著倒下的椅子,胸口劇烈起伏,許久,她終於從那種憤怒中清醒過來,深深地吸氣強迫自己平息下來,然後才回頭看了鬱霏一眼,清楚地說:「畢竟是借來的椅子,又不是自己的,總得試試看,它們是否真的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大場面。萬一是一堆水貨,關鍵時刻承擔不起,塌掉了可怎麼辦?」
鬱霏聽著她嘲諷的口氣,頓時臉色都青了,她想反口相譏,可她也知道自己是來偷竊別人成果的,最終也只能心虛地強笑了兩聲,說:「我看挺好的,應該不會出問題吧。」
她說著,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高馬大的工人立即上來,抬手在葉深深面前一攔:「對不起小姐,我們這邊還在安排場地,請您立即出去,不要妨礙我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