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從下午兩點開始。
中午十一點,沈暨如約來接葉深深。
本次比賽的會場設在安諾特總部附近的一個酒店中,闢了一個並不大的秀場,但請的模特都是專業的。他們可以在酒店裡面吃過午飯之後,去後臺將自己的作品最後打理一遍。
「緊張嗎?」沈暨靠在門上,看著在裡面收拾東西的葉深深。
她點點頭,抬手按在胸口,然後低聲說:「一點點。」
因為,最能讓她安心的人,不在這裡。在她最緊張最無助的時候,他不能給她投以最堅定的目光,不能握住她的手,不能像上次一樣,給她一個吻——哪怕是在額頭上。
沈暨轉頭看向正在裡面的伊蓮娜,口氣淡淡地和她打了個招呼:「去上班啦?」
伊蓮娜點點頭,自然地拎起自己的包,然後對葉深深說:「抱歉,我可能無法去現場替你加油了,祝你成功哦。」
「謝謝。」葉深深擠出一絲笑容,朝她點頭。
伊蓮娜走過沈暨身邊,側頭朝她微微一笑。
而沈暨則以輕鬆的口吻說:「安諾特先生讓我替他感謝你。」
伊蓮娜呆了呆,然後不自覺地轉頭看向葉深深。
葉深深不解其意,依舊在收拾自己的包,特地帶上了充電寶。
伊蓮娜回過頭,朝著沈暨微微一笑:「這是我應該做的。」
沈暨再沒說什麼,目送她嫋嫋婷婷地下樓。
葉深深一邊拎著包鎖門,一邊問沈暨:「怎麼啦,什麼是她應該做的?」
沈暨跟著她下樓,隨口說:「她把艾戈想要的東西交給了他。」
「哦……」葉深深說著,慢慢地走下樓梯。在上車之後,她才若有所思地問:「是我的禮服設計圖嗎?」
沈暨錯愕地回過頭看她,原來她早已知道此事。
「因為,我看見了你昨天那樣的神情……而我的設計和成品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所以我想,很可能是艾戈找到了可乘之機。」見沈暨眼中肯定的目光,葉深深心中最可怕的預想被說中,她的臉色蒼白,連身體也彷彿支撐不住,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我也打電話給顧先生了,但是他……他似乎沒有興趣再過問我的事情了。」
沈暨看著她,知道自己再不需要說什麼了,所有將會發生的一切,她都已經瞭解了。
她預想自己將會在比賽中一無所獲,她將無法兌現與艾戈的賭賽而最終被迫離開,而且,她很可能會受到打壓,從此再也無法接觸高階設計,只能混在底層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將被毫不留情地剝奪,再沒有其他可能。
沈暨笑了笑,目光落在後座的紙箱上,低聲安慰她說:「其實,也並沒什麼大不了。我們可以回國內去繼續開我們的網店,現在電子商務發展得這麼快,說不定我們也能有扳倒傳統品牌的一天……」
葉深深沉默良久,用喑啞的聲音回答:「是,專心去開的話,或許能賺很多很多錢,開實體店,成為一個牌子……」
然後呢?永遠只是一個街牌,和青鳥同等檔次的東西,甚至和她待過的那些服裝工廠一樣,永遠跟著別人創造的流行亦步亦趨,永遠沒有自己能創造的東西,即使賣得再多,依然沒有意義。
只比被顧成殊撕掉的爆款,多那麼一點點自尊。
顧成殊,想到這個名字,葉深深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望著沈暨,喃喃地問:「或許,顧先生不會就此放棄我的。」
沈暨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我猜想,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因為顧忌艾戈嗎?」
「不,是顧忌我。」他艱難地說,「艾戈誤導了他,成殊不會幫助你了。」
葉深深望著他,她自己也在奇怪,昨晚自己所有的猜測都成真之時,她心裡居然一片沉沉死寂,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我知道……他已經不接我的電話了,連過來看我比賽的打算都沒有。」葉深深低下頭,慢慢地說,「等比賽結束後,我會去倫敦找顧先生。」
她會在他家門口再等上那麼長時間,或者更長。
她要告訴顧先生,自己的心。
沈暨緊抿雙唇,努力使自己的語氣平靜一點:「不過,情況應該也並不會這麼糟糕,等這次決賽過後,應該就好了。」
前方紅燈閃爍,沈暨停了下來。他的手按在方向盤上,轉過頭望著她,眼中,全都是深深的幽暗與靜默。他緩緩地說:「別擔心,深深,無論如何,我始終都站在你身後。」
即使在這樣的低落抑鬱之中,葉深深也深刻感覺到了他話中的慰藉與安撫。無論比賽的結果如何,無論顧先生會不會背棄她,至少在這個世界上,他會做她的同盟,永不背離。
「謝謝你,沈暨。」葉深深望著面前車水馬龍的街道,因為湧上心頭的萬千感觸,眼中蒙上了一層氤氳,但她卻用力地閉上眼睛,不讓自己的脆弱瀰漫,「不過,我相信我不會失去顧先生的。」
沈暨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綠燈亮起,沈暨帶她駛過十字路口。葉深深的手機忽然響起,急促地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
葉深深拿出手機看了看,發現是伊文,便立即接起來,問:「伊文姐?」
「深深,你見到顧先生了嗎?」猝不及防地,她那邊傳來急切的問話。
葉深深呆了呆,然後下意識地說:「可我在巴黎呢……」
「他早上出發去巴黎了,沒有跟你說嗎?」伊文焦急地問。
「他……過來了?」
伊文咬牙切齒,那怨念幾乎可以從電話那頭爬過來:「廢話!我昨天剛趕回歐洲,時差都沒倒過來,結果他凌晨兩點多打電話給我,讓我幫他推掉今天的所有工作,說他必須要來巴黎!」
葉深深低聲說:「可我不知道啊,他好像遮蔽我電話了。」
「不可能吧!我問他的巴黎行程,他說,要替你做最後一件事。」伊文反問,「你覺得他既然能在凌晨兩點下了決心,還能繼續把你關在小黑屋中嗎?」
葉深深覺得心口湧過也不知是歡喜還是難過的血潮,這感覺讓她有點暈眩,握著手機竟不知如何說才好。
伊文那邊又問:「不說這個了,你還沒見到顧先生?」
「是啊,他沒有聯絡我。」
「我的天啊,急死我了!我也聯絡不上他,電話一直沒人接。算算時間,他現在應該在海底隧道中——你還不知道吧?隧道出事了!」
葉深深的心猛地一跳,問:「出什麼事了?」
「被壓制了這麼久,難民潮終於趕在今天衝擊英法隧道了,你居然不知道?」伊文都快瘋了,「連環車禍!如今正在統計死者數量呢!」
葉深深的心猛地一跳,隨即便彷彿停止了跳動。
她的眼前,忽然有幻影一閃而過。那是她在乘坐歐洲之星時,看見的那個難民。他血肉模糊地掛在卡車上,然後,一鬆手便掉了下去,從此,可能再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伊文的聲音太響,在車內的沈暨聽到了隻字片語,便立即開啟了電臺。
果然,連環車禍正在報道中。因為兩國政府在商議遣返難民的事情,所以難民營中數百名難民選在今日集體衝擊英法隧道,有人剪開了防護網,有人爬上了隧道口上方,有人攀爬並翻越橋樑護欄,爭先恐後地爬車、跳車前往英國。在一片混亂之中,海底隧道車輛為了避讓難民,發生了連環追尾事故。如今幾百輛車堵在隧道之中,許多人報警稱有受傷者,甚至還有人可能有生命危險,但因為救援車輛無法進入,所以目前一切情況尚未清晰,只能等待搜救工作的開展。
葉深深臉色慘白,立即給顧成殊打電話。
電話通了,他果然將她從遮蔽中拖出來了。
但是沒有人接,和伊文的情況一樣,無人接聽的鈴聲一遍遍響起,機械得讓人無法忍受。
電臺裡還在繼續播報,目前搜救人員已經進入車輛密集區,第一名傷者已經上了擔架,正在運送出來。現場有更多傷者急需救助,請車輛不要再進入該區,儘量避免影響救助工作……
就在電臺現場播報的嘈雜聲中,葉深深耳邊那機械的響鈴音忽然停止,電話接通了。
那邊傳來的,是隱約的,但確實與電臺一模一樣的吵鬧喧譁聲,但沒有顧成殊的聲音。
葉深深急切地叫出來:「顧先生!你在哪裡?」
沈暨關了電臺,將車子靠邊停下,轉頭靜聽她這邊的動靜。
然而那邊只有嘈雜的聲音,甚至那聲音是扭曲的,不像是正常的聲音,令人覺得詭異而毛骨悚然。然而,就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顧成殊的聲音終於微弱地傳了過來:「深深——」
他這一聲呼喚,非常遠,像是竭盡了全力才發出的,甚至有些沙啞與凝滯。但在後面的喧鬧背景中,卻讓葉深深一下子分辨了出來,那高懸在喉口的心重重跳動,她的眼淚差點湧出來:「顧先生,是我,你那邊……還好嗎?」
然而,咚的一聲輕響之後,一切又歸於遙遠的雜亂聲響,顧成殊的聲音再也沒有出現。
葉深深徒勞地抓著手機,一聲一聲不肯放棄地叫著「顧先生」,然而再也沒有任何的回應。
她不肯關掉手機,只惶急地抬頭看沈暨。
沈暨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他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但還是勉強開口說:「放心,應該沒事的。」
說著,他火速拐了一個彎,開車向著海底隧道那邊直衝而去。
葉深深握著手機,為了更清楚地聽到那邊的動靜,她開了外放,緊緊地攥著它,隔幾秒鐘叫一聲「顧先生」,然而始終是絕望的,那邊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在海底隧道入口外三公里處,他們的車子被攔了下來。交警告訴他們,入口已經封閉,裡面所有的車都在艱難撤離中,不可能再放車子進去了。
「可我們有朋友在裡面出事了,可以允許我們開到入口處,進去尋找他嗎?」沈暨問。
「對不起,很多人的朋友都被困在裡面,而且為了你的朋友好,你不可以進去堵塞入口,阻礙運送傷員的工作。」
沈暨咬牙握緊了方向盤,看看時間,只能無奈轉頭看葉深深,說:「比賽快要開始了,我們得趕緊到達現場。」
時間已經快到下午一點,即使現在立即回去,也需要一路狂奔才能趕上。
葉深深扭頭看著後座盛放禮服的箱子,再看看前方的道路。被封住的道路盡頭,是依然堵在那裡的車輛長龍,在浮著一層灰霧的天空下,漫長得令人絕望。
葉深深的手,依然緊握著手機。長時間地維持這個動作,又抓得太緊,她的手有點痙攣,但她依然捨不得鬆開哪怕一點點。
她的胸口急劇起伏,眼中的神情又是絕望,又是悲慟。
她的未來,她的人生。
她展翅高飛的夢想,她無法捨棄的榮耀。
還有,對她說出,承諾的有效期是一輩子的,顧先生。
像是被巨大的利刃貫穿胸口,她的目光盯著前方天邊處,茫然而絕望地,對著手機又喃喃地喚了一聲:「顧先生……」
靜默之中,兩三秒之後,電話斷了。
只剩下急促迴響的忙音,不停地響起,機械冰冷,卻在這一刻,比任何東西都更為可怕。
葉深深終於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她緊握住手機,抬頭看著沈暨,說:「我得去找顧先生。」
她推開車門,就要從車上跳下去。
沈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抓得那麼緊,那裡面,盡是絕望的力度。
他說:「深深,我們說好的夢想呢?」
葉深深回頭看他,滿是眼淚的面容上,卻沒有一絲猶疑。
她哽咽地,用力擠出喉口的話,說:「可是沈暨,我們的夢想並不只有這一條路,而顧先生……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
「你去了又做不了什麼!可你如果不去比賽,你所有的前途、未來、夢想就全都沒有了!」沈暨固執地緊握著她的手,低低地說,「你不知道我為你這場比賽,付出了什麼,但請你不要將我的心意這樣踐踏掉……」
葉深深的目光,順著他緊握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地上移,望著他的面容。
而他黯淡地苦笑著,輕聲說:「我和艾戈做了交易,我會重新回去做他的助理,換來他不對這次比賽結果動手腳的承諾。」
葉深深暈眩地透過眼前的淚光看著他,顫聲叫他:「沈暨……」
「走吧,去參加比賽吧。」沈暨拉著她,幾乎哀求般地看著她,「這邊現場這麼混亂,你根本無能為力的,甚至可能在騷亂中受傷。而且我想,成殊肯定也不會願意看到,你放棄了這場足以決定未來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