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斑斕 第二十二章 生日快樂,顧先生

光芒紀 側側輕寒 第2頁,共2頁

葉深深抱著自己的包站起來,木然站在人群之中,看著一個個陌生的面容向著檢票口而去。

而她終於與所有人逆行,向著外面走去。

像當初顧成殊在機場一樣,她撕掉了自己手中的票,塞進了垃圾桶,大步走出了車站。

葉深深不是個固執的人,顧成殊看著手機上的來電訊息,在心裡這樣想。

她只打了三個電話,就放棄了。

第一和第二個,在下午四點半時。第三個,在晚上六點多時。

然後,手機就再也沒有響了。

其實他並不忙,事情早已在回來的時候處理完,約人見個面,邊吃飯邊談專案。這個專案很有趣,對方講的時候也很有激情,企圖感染他的情緒,但他的態度顯然讓對方有些失望。

其實他很想告訴對方,自己心不在焉,真不是對方的錯。

收下策劃書,他坐在車上時,又看了一次手機。

晚上十點半,葉深深應該已經回到巴黎了,再沒有打電話給他。

伊文找他確認的時候,跟他說,葉深深在倫敦。那時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薄霧暮色之中,忽然覺得這討厭的天氣也變得不一樣起來,因為,可能有一個對他而言很不一樣的女生,正行走在這個城市的霧靄之中。

但他終究還是說,我沒有空,讓她回去吧。

他知道現在應該是她最忙碌的時刻,此時她會來倫敦,估計是有什麼重要事情。

可他已經不想去關注了,隨便什麼吧,反正,陪在她身邊的,一定會是沈暨。

這念頭讓他越發抑鬱,將策劃書丟在副駕駛座上,他不想回家,於是開車隨便在郊外兜了兜風,看見一條狹窄的河流,還下車去橋上坐了一會兒。並不清澈的水面上,蒙著濃濃的霧氣,潮溼厚重的氣息讓他感覺到,很快就要下雨了。

果然,他剛離開那座小橋,雨就淅淅瀝瀝下起來了。春末的雨絲,細小而密集,用無休無止的沙沙聲籠罩了整個世界。

他開得很慢,甚至還故意繞了一點遠路,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反正對於那個每週只有人來打掃兩次的空蕩蕩的居處,並沒有任何的依戀。

所以他回到家中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將車子停入車庫之後,他隔著窗戶瞥見門前似乎蜷縮著一團黑影。

估計又是流浪狗在這裡避雨吧。他隨意地想著,從車庫上樓去了。

就在走到樓梯口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他呆呆地站在樓梯上,忘記了自己想要上去,還是下來。

他站在柔和的燈光下,一動不動,聽到自己胸口傳來急劇的心跳聲。無數的血從他的心臟中迅疾地流出,在全身轟鳴般地洶湧,在這樣的午夜,讓他幾近暈眩。

他機械地,極慢極慢地轉過身,又順著樓梯慢慢走下去。

穿過大廳,他的手按在門鎖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失控,彷彿正站在火山口,只要他一開啟大門,外面便會是灼熱的熔岩鋪天蓋地而來,將他徹底埋葬。

他的手竟輕微地顫抖起來,直到他再也無法忍耐,深吸一口氣,將大門一把拉開。

在這下著細雨的午夜,葉深深蜷縮在他家門廊上,抱著自己的包,正在沉沉地睡著。

她睡得那麼安靜,即使黑暗籠罩了她,即使外面的雨絲已經飄進來沾溼了她的衣服,她依然無知無覺,安睡在他的門前。

顧成殊怔怔地看著她,在黑暗中俯下身,藉著暗淡的光,靜靜地凝視著她。

她緊閉著眼睛,臉頰靠在牆上,呼吸細微得如同一隻沉酣的貓。被雨絲飄溼的一兩綹髮絲粘在她的臉頰上、脖頸上,顯得她的肌膚更加蒼白,不帶絲毫血色,如同雪花石膏的顏色,在黑暗中似乎在幽幽發光。

他呼吸紊亂,在這一刻所有的一切彷彿都被他拋到了腦後,他只能順從自己的心意,迷濛地低聲輕喚她:「深深,深深……」

葉深深輕輕地「唔」了一聲,卻沒有睜開眼睛。

顧成殊輕拍她的肩膀,說:「進來吧。」

葉深深抬起手,無意識地將自己肩上的這隻手抓住,然後,才恍惚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他的輪廓在黑暗中呈現,是她無比熟悉的顧先生。

葉深深張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最終,只呢喃般地叫了一聲:「顧先生……」

她放開他的手,想站起身,然而維持坐姿睡了太久,她的雙腳已經全部麻木了,剛剛站起來就再度癱軟了下去。

顧成殊終於伸手扶住她,見她一臉痛苦地按摩自己的腳,便伸臂將她抱起,走到裡面,將她放到沙發上。

葉深深有點難為情地摸著自己的腿,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顧成殊開啟了燈,照亮整個大廳,又將門關上,去廚房燒上了一壺熱水。

「找我有什麼事嗎?」他在她對面坐下,已經恢復了平靜。

葉深深還是低頭揉捏著自己的雙腿。其實腿麻已經好了,可是她覺得自己侷促極了,除了這個動作,沒有其他辦法來掩飾自己。

他見她不說話,便也保持沉默。廚房的水壺叮的一聲輕響,已經燒好了,他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讓她捧在手中暖一下手心。

她接過水杯,可憐兮兮地抬頭看他:「謝謝顧先生……」

「什麼時候來的?」他平淡地問。

「只來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來了一會兒已經睡得這麼熟了?但他並不戳穿她的謊言,只問:「這個時候還跑到這裡來,決賽有把握嗎?」

葉深深趕緊解釋:「我、我來薩維爾街找一匹布料。」

顧成殊似乎並沒有興趣問原因,只問:「找到了嗎?」

「找到了……」

「那為什麼不回去?」他的嗓音變得更加冷漠。

葉深深用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也控制自己因為身上溼冷而難以自禁的顫抖。

她將自己的包開啟,將那個盒子拿出來,深埋著頭不敢看他:「因為,我怕我回去了,可能就無法把生日禮物交給你了。」

她這虛弱無力的辯解聲,聽在顧成殊的耳中,卻讓他不由自主地連呼吸都停滯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的葉深深,她狼狽不堪地蜷縮在自己面前,卻還倔強地將生日禮物捧給他,即使連他自己都忘記了,原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怔愣著,剛剛那些刻意維持的冷漠,在這一刻全部都消散在無聲無息的暗夜之中。心底最深處,有一根脆弱的弦,如今像是被人的指尖彈撥著,輕輕一觸便久久振動,無法停息地發出輕顫的迴響。

他身體僵硬,慢慢地抬起手接過她手中的盒子,開啟看了看。

一對黑珍珠的袖釦,看起來,與她那顆鍊墜,或許剛好可以湊成一對。

這個想法讓他的身體猛地灼熱起來,但隨即,他的眼前又幻覺一般的,閃過那些曾經親眼目睹的畫面。

她用身體擋住的沈暨的面容;她與沈暨貼著耳朵親暱耳語;她與沈暨在燦爛的燈下繾綣相擁而眠……

如同冰水灌頂,那胸口湧起的灼熱在瞬間被澆熄。

所以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將盒子關上,隨手丟在茶几上,說:「謝謝。」

葉深深的笑容變得十分勉強,她看看牆角的時鐘,又說:「好像已經過了十二點,今天是二十一號了,祝顧先生生日快樂。」

顧成殊扭開自己的頭,避開她那難看的笑容。長出了一口氣,他站起身說:「禮物收到了,我送你去酒店吧。明天早上早點回去,估計那邊事情還很忙。」

葉深深茫然地點了點頭,跟著他站了起來。

心裡一片冰冷迷濛,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明明已經等到了顧先生,明明把禮物親手交給了他,明明已經親口對他說了生日快樂,可是,心裡卻越發抑鬱難過。

跟在他的身後,葉深深一步步走下樓梯去車庫。

身上的衣服半乾不溼,潮潮地裹著身體,讓她不自覺地打起冷戰來。她看著前面顧成殊的背影,如海岸邊的高崖一般堅固而冷漠,連回頭看她一眼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她恍恍惚惚地看著那峻削的線條,直到雙膝一軟,那氣血尚未活絡過來的雙腿不受控制,讓她直接摔倒在了樓梯上。

顧成殊聽到聲音,立即回頭看她,卻發現她跌坐在樓梯上,按著腳踝竭力抑制自己不要痛撥出聲。幸好車庫只比抬高的大廳高個兩三級臺階,不然她若從樓梯上摔下去,必定要出事。

顧成殊走到她身邊,將她的手拉開一看,腳踝處顯然已經扭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

他看著她痛得要命卻還固執地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示弱的倔強神情,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感覺,只沉默地再度將她抱起,讓她在沙發上坐好,然後到廚房拉開冰箱取了冰袋出來,敷在她的腳踝處。

葉深深低著頭,一聲不吭。她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扼住了,即使勉強說話,也只會發出嘶啞的悲聲,還不如沉默好了。

而顧成殊幫她冰敷著傷處,在一片靜默之中,忽然說:「第三次了吧。」

葉深深不解其意,抬頭看他。

在寂靜得如同凝固的屋內,燈光太過明亮以至於照得一切失真。

顧成殊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響起,也帶著一絲恍惚:「你總是這麼隨隨便便地讓自己受傷。」

葉深深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眼睛,也擋住那些會讓她流淚的刺眼燈光。

第一次,是在機場。他在她不顧一切地對路微許下誓言時,將受傷的她扶起,為她的膝蓋塗抹藥水。那是她對惡魔先生的第一次心動,在金紫色的夕陽下,她明知道對面這個人不是自己可以喜歡的人,可是因為夕陽的魔法,她的心還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第二次,是在工作室。他幫她將受傷的手背仔細包好,兩個人被關在停電的小區中,在搖曳的燭光下,他們談起彼此的童年與傷痕。昏暗恍惚的燭光彷彿擁有使人脆弱的力量,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軟弱的樣子,也是她第一次握住一個人的手,不想放開。

如今,這是第三次了。

她總是在他面前受傷,他總是幫她處理傷口。

其實,所有的艱難險阻,都是在他的幫助下,她才能順利跨越,所有能傷害到她的東西,都是他在為她阻擋,讓她可以一路走到這裡。

所以葉深深仰望著他,壓抑著自己急促的氣息,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艱澀地說:「沒關係,反正顧先生你會幫我的。」

顧成殊看見了她眼中那些近似於哀求的光芒,他知道她在等待著自己的肯定,只要他一句話,她就能如釋重負地放下一切,愉快地微笑出來。

然而他不能。

他將自己的臉轉向一旁,淡淡地說:「事到如今,你不應該再依靠我。」

這麼冷漠的話語,從淡色的雙唇中吐出,不帶一絲溫度。

葉深深的臉瞬間蒼白,她眼中那些明亮的光一點一點地褪去,直到最後雙眼連焦點都消失了。她垂下頭,用睫毛掩蓋住自己的眼睛。

顧先生不要她了。

無論哪個女孩子,在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時,總是最敏銳的。何況,他給予她的,是這麼明顯的拒絕。

毫無理由地,突如其來地,沒有徵兆地,他不要她了。

他們曾許下的那個一輩子的承諾,他毀約了。

這可怕的事實,讓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確定,但她已經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她被遺棄了。

就像當初他與鬱霏決絕地分離一樣,就像當初他在婚禮當天毫不猶豫地離開路微一樣,他如今也不要她了。

曾經僥倖地以為不會到來的事情,終於還是降臨到了她的身上。

顧成殊卻仿如不覺,他站起身,看看外面不肯停息的雨,說:「看來你今晚只能留在這裡了,二樓的客房一直有人收拾的,你可以暫住一夜。」

葉深深點點頭,默默地跟著他上樓去。他在前面,而她在後面抓著扶手一步一步挪上去。她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他也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