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紫狐掙不脫他的魔手,氣急敗壞地大叫:「放開我!尾巴也是你能拽的嗎?!」
無支祁硬是把她拉回來,勾在胳膊上掛著,笑道:「走啦走啦!是時候離開這鬼地方了。千年都沒吃什麼東西,嘴裡淡出鳥來!小狐狸,咱們出去喝上一千杯美酒再說!」
啊啊?真的要走?紫狐這才真正反應過來,抬頭問他:「走去哪裡?離開陰間嗎?可是……他們……」
「誰管他們!老子要出去,誰敢攔?」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張狂放肆,「老子出去,欠債的還錢,欠人情的還人情,該怎麼逍遙怎麼逍遙。攔我的,都別想活。」
語畢,他縱身一跳,眨眼便消失在茫茫白霧中,只剩身後的小茅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裡。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影緩緩浮現在茅屋前,一人貼著門縫看了一會,似是確定人已經走了,低聲道:「就這樣放他出去,不知又要鬧出多大的事端來。神荼鬱壘只怕要遭殃。」
另一人並沒答話,半晌,方壓低嗓子道:「無法,舊緣法已盡,這新緣法究竟如何,上天也不知道。且看他們如何做吧。」
「那猢猻不是個省事的,若再次搗亂,又當如何?若他二人聯手,又該如何?」
那人沉默良久,道:「殺。」
只此一字,便道盡所有。
※※※
將翱翔天空的蒼鷹囚禁起來,有朝一日突然放開鎖住它的鎖鏈,它會有怎樣的反應?紫狐一直認為人的傲性是會隨著時間與經歷的推移而漸漸磨損的,起初無論怎樣稜角分明的性格,最後都會被打磨成光滑的面子。被擒獲的蒼鷹,會有大半寧可留下吃現成的,選擇忘卻流連天空的自由快感。
可是再見到無支祁臉上那熟悉的光芒時,她突然發現,時間在他身上幾乎是停止不動的。無論他被囚禁多久,都無比渴望自由,他眼裡那奪人魂魄的神采,到今天也沒有褪色,令她神魂顛倒。
和所有陡然重獲自由的人一樣,他在天地間歡暢地跳躍吼叫著,彷彿浩蕩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都屬於他一個人。他也不知翻了多少個筋斗,最後哈哈大笑,將她一把撈起,縱身便跑,足尖在地上一點,飄飄欲飛。
他們到底是怎麼出陰間的,她也說不清楚,只是眼前原本霧氣瀰漫,突然就變成了黑夜漫漫,腐朽氣味的風拂在面上,那是真正的地獄的味道。「這是什麼地方?」紫狐死死咬住他的頭髮,防止被他顛下來,模糊地問著。
不像是不周山,不周山雖然不分晝夜,永遠是暗夜,但絕沒這麼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周圍沒有一點聲音,只有腐爛的氣味悄悄蔓延。呆久了,簡直要讓人發瘋。若不是無支祁就在身邊,她真是忍不住想尖叫。
無支祁笑了笑,「這裡是最底層的無間地獄,到了最後,就沒有肉體上的刑罰了。任何人往這地方一丟,無論多麼強韌,最後都會無止境地發瘋,痛苦不堪。」
紫狐不由毛骨悚然。
「沒有希望——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事,不是嗎?」他笑著。
他住的小茅屋就在無間地獄的最頂端,好在那裡還有白濛濛的光,對任何人來說,有光明,就有希望,所以他還沒發瘋,還活得嬉皮笑臉。
「那幫神仙對我也算仁慈啦。」他將紫狐丟下去,她嚇得尖叫起來,張口死死咬住他的褲子,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你要幹什麼?!」她吼得聲嘶力竭。
無支祁蹲下來拍拍她毛茸茸的腦袋,柔聲道:「抱歉,委屈你一下。退開些,別靠近,我有點事要做。」
紫狐使勁搖頭,咬著他的褲腳就是不放。無支祁只得放棄,站了起來,突然抬手在左邊肩胛處狠狠一抓,霎時間,萬道光芒從他心口處綻放出來,猶如飄浮的綢帶一般,緩緩旋轉,像黑夜裡璀璨盛開的光之花。
那刺目的光芒立即引起周圍的躁動,深沉的黑暗裡似乎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說話,走動,靠近。紫狐嚇得瑟瑟發抖,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最讓人恐懼的。恍惚中,只覺有冰冷的手摸上她的脊背,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叫,就在她尖聲大叫的同時,無支祁的手上多了一團劇烈閃爍的光芒,晃一下,頓時長了一人多高,隱約像一根彎曲的鉤子。
他漫不經心地笑著,將那鉤子提在手裡,耍兩圈,瑩瑩流光飛舞,然而再強烈的光芒,也無法突破無間地獄裡深邃的黑暗。他嘿地一笑,陡然大喝一聲,縱身而起。
紫狐只見到一道巨大的光芒在空中閃爍,像一條矯健的銀龍。緊跟著,一聲劇烈的轟鳴,彷彿天地在一瞬間裂開一般,整個世界都開始震顫,那道光芒越拉越長,簡直像橫亙在黑暗裡的一根柱子。地面像陡然沸騰的湯鍋,翻滾扭曲,她不管怎麼用爪子抓緊地面,都會被摔得七葷八素,滾來滾去,像油鍋裡的豆子。
「刺啦」一聲巨響,緊跟著是轟隆隆,空空空,紫狐在地上不停翻滾,幾乎要被那劇烈又可怕的聲響炸聾了耳朵。她死死捂住耳朵,在最後一刻絕望地抬頭——那道光芒撕裂開了整個黑暗!像初升的旭日,從一個月牙尖變成了輝煌萬丈。光芒覆蓋下,深邃的黑暗裡伸出無數只蒼白的手,無助地揮舞,是乍見光明的狂喜?還是畏懼?
她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再也受不了地面劇烈的震盪,暈了過去。恍惚中有人將她一把抱起,臉貼著她柔軟的皮毛,又叫又笑,像個孩子:「小狐狸!你看!耍了好大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