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華夢驟裂 第四十一章 暴亂(三)

叮叮噹噹幾聲,那些珠子從肋下滑落,掉在地上。他的脊背挺拔修長,肌理分明,雖然略顯瘦,其中卻藏著一絲彪悍之意。有淡淡的金光從他皮膚上瀰漫出來,像一團煙霧,將他籠罩,從頭到腳。令她觸控不到。

那些金光漸漸團聚起來,最後,變成了一雙豐盈美麗的翅膀,輕輕展開,約有丈餘長。每一片金色羽翼尾端,都有六根修長巨大的翎羽。無數道鮮紅的紋路密密麻麻布滿了他的身體,連臉上也不例外。他現在看起來,再也不是那個蒼白又沉默的少年。

他是一個妖,美麗的猶如鳳凰一般的金翅鳥妖。

璇璣倒退數步,幾下踉蹌,險些摔倒,胳膊忽然被人扶住,她茫然失措地回頭,正對上柳意歡沒有表情的臉。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著禹司鳳。半晌,他低聲道:「你要拋棄他嗎?」

璇璣沒有說話,他的聲音好像隔了十萬八千里,耳朵裡聽不清,可是每一個字又狠狠砸在心頭,迴響不斷。

那雙美麗的翅膀微微一展,禹司鳳飛了起來,像是要離開她一樣,頭也不回一下,執拗的沉默。十二羽的金翅鳥,最高貴的血統,他翅膀上的光芒比太陽還要耀眼,幾乎可以令人落淚。他像一道金光,一瞬間落在場內,那些妖魔們對他甚是顧忌,不敢與之相爭,紛紛躲閃。

柳意歡定定看著他,沉聲道:「你是要拋棄他嗎?」

璇璣慢慢搖頭,還是說不出話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吃驚佔了多數,還是失望佔了多數。忽然想起那天他送她金翅鳥的簪子,那樣款款相問,低語試探:如果是妖,你要看不起嗎?他自己如此在意這件事,他是妖,妖類配不上人。怕她失望,怕她排斥,怕她離開自己。她記不得那天究竟是怎麼回答他了,有沒有傷到他的心。她天真的腦袋裡從來也沒想過他是妖類這樣的事情,禹司鳳就是禹司鳳,她不能離開他,這樣簡單。

可是,為什麼要放開他的手?她回答不上來,那是身體一瞬間本能的反應:他是妖,不是人。她輕而易舉地將他丟棄在指尖。

柳意歡嘆了一口氣,聲音苦澀:「他是個不懂得找後路的傻瓜,撞得一頭血了還捨不得離開。傻瓜……真是傻瓜……做人這樣辛苦……」

做人太辛苦,七情六慾,愛恨糾結,像是極苦的茶湯喝下去,說不出的感覺。可是大家還是想做人。做人好啊,人間繁花似錦,藍天白雲,清歌漫漫,紅塵諸多斑斕美妙事物,誘的人眼花繚亂。但那些並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璇璣忽然淚眼迷濛,腦海中依稀迴響起禹司鳳含笑的聲音:當那個人走近你的視界,有那麼一個瞬間,紅塵中所有的誘惑都變得微不足道。藍天白雲,青青碧草,你都不會再去看。你的眼裡從此只有她一個人,把生命貢獻出去都是極其暢快的事情。所以做人再辛苦,也心甘情願。

她覺得自己從內部一點一點碎裂開,再也支援不住,快要變成無數粒碎屑,化在風中。她顫抖著,想要扶住一些什麼,手伸出去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有冷冷的風從指間流梭而過。

耳邊聽得柳意歡冷道:「大宮主,我可不會讓你上去搗亂。」她一怔,回頭只見柳意歡擋在大宮主身前,手裡握著寶劍,面色沉鬱。大宮主看也不看他,眼神深邃,似乎怒到了極點,忽然出手,五指猶如撥絃彈琴一樣,又要拂過柳意歡的肩頭。

「同一招你也用得太多了!」柳意歡大吼一聲,揮劍而上,大宮主伸出的手指頓時危險,眼看便要被他一劍削落,誰知他竟退了一步,轉身讓過劍鋒——先前只是虛晃一招!一招未能得逞,柳意歡登時陷入被動局面,反手再要攻擊,大宮主卻輕飄飄地飛了起來,一面森然道:「不懂事的東西太多!」柳意歡「啊」地叫了一聲,恨恨地提劍追上,但對方是在飛,他跑步哪裡能追上,只氣得臉色鐵青,嘴裡罵個不停。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亭奴忽然說道:「你怎麼不解印?帶著封印和他打,怎可能有勝算。」

柳意歡怒道:「要你多嘴!老子不愛當眾解開封印不行啊?!」

亭奴淡道:「要我來說吧,你因為偷了天眼,所以付出代價,已經失去妖力了,對不對?」

柳意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你……你真他媽的……也有天眼不成……」

亭奴微微一笑:「天眼我沒有,我只是猜測而已,沒想到居然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