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恁時相見已留心

1.簸錢

福康公主隨苗昭容居於儀鳳閣中。我初次進去時,公主正與三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圍坐於廳中瑤席上簸錢為戲,拋散開來的銅錢丁噹作響,小姑娘們目光隨其起伏,笑語不斷。

領我進去的韓氏見她們玩得正在興頭上,便示意我不可打擾,輕輕帶我至一側站定,再目示公主身邊那三位衣飾不俗的女孩,低聲說明:「公主對面,年紀稍長那位,是皇后的養女範姑娘。其餘兩位是張美人的養女,左邊是周姑娘,右邊是徐姑娘。她們都是公主的玩伴。」

我留意記下,再看公主,此刻簸錢正輪到她抓子,她喜滋滋地雙手把銅子聚攏,攥在手心裡,再朝玩伴笑說:「這輪我們加到三個籌碼吧!」

旁觀的苗昭容聽得笑起來:「這裡輸得最多的就是你了,還敢加籌碼。」

「這次一定不會輸了。」公主似信心滿滿,連聲催促玩伴下注。

範姑娘笑道:「好,三個就三個罷,只是公主輸了別哭鼻子。」

隨即擱下三個銅錢在席上,周姑娘與徐姑娘相繼下注,也都笑道:「又要贏公主這許多,叫人怎麼好意思呢?」

簸錢是大宋女孩兒閨中常玩的遊戲。遊戲者每輪握四五枚銅錢於手中,手心向上,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枚錢,其餘幾枚擱在手心中簸一簸,以調整其位置角度,然後拋起所拈那枚,再翻轉手背將餘錢撒下,接住落下的銅子後,再度高高拋起,這次手在落子的間隙迅速撥弄翻轉地上數子。這種調整銅錢正負面的程式可重複,其間要把銅子聚攏到一手可覆蓋的位置。最後一拋,手要立即向上翻轉,壓下丟擲的子,讓所有銅錢皆被覆於手掌下,然後請同伴猜銅錢正負數量,以結果對錯定勝負。關鍵在於手指動作須靈活,撥弄銅錢的速度要快,令同伴眼花繚亂而作出錯誤判斷。

在四人中,公主看起來最小,聽旁人語氣,像是輸慣了的,但這時面對母親與玩伴質疑既不生氣也不反駁,只笑吟吟地說了聲「等著瞧」,便簸了簸手中錢,開始遊戲。

眾人凝眸看,但見她拋子、撥子的動作都稀鬆平常,速度也不快,便又逐漸笑開來:「原以為公主有何絕招……」

「好了!」公主忽然一聲輕呼,最後一拋,壓下子後竟雙手一齊覆在銅錢上,因動作過猛,連帶著上身也向前傾,像是一下撲了過去,完全破壞了剛才的雅坐姿勢。

眾人忍俊不禁,廳中一片笑聲。公主並不著惱,仍是緊按銅子,環顧玩伴,認真地催促:「快猜呀!」

「哎呀,適才光顧著笑去了,最後一著沒細看。」範姑娘笑道,「像是二正三負。」

周姑娘接著猜:「是三正二負罷。」

徐姑娘另有想法:「一定有四個正的,只有一個子兒我沒看清楚。」

「那到底是什麼?」公主追問。

徐姑娘想想,道:「那我就猜四正一負罷。」

公主雙眸閃亮,唇角微抿,帶出一抹有所剋制的得意笑容,仍不揭曉結果,轉首看廳中諸人:「你們呢?猜對了有賞。」

眾人也笑著順勢去猜,有與三位姑娘答案一致的,也有說四負一正或全正全負的,幾乎把所有可能出現的結果都猜了。

我一直未說話,但最後她的目光落定在我身上。

「哦,懷吉,」她竟然一下喚出我的名字,且語氣那麼自然,像我與她是相識很久的,「你來了!」

我走近幾步,拜見公主,兼向三位姑娘問安。

「平身平身。」公主含笑說,我第一次聽到宮中貴人把如此矜持的兩個字說得這樣歡快,「懷吉,你也猜猜。」

我並沒有細看她最後撥錢的動作,所以對她手下的銅子正負沒有清晰的概念,但注意到此時她壓住銅錢的雙手不是並列平放的,而是一手交疊在另一手上,且上面那隻手的手背微微拱起。

於是我有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答案:「臣不知具體正負數,但知其中一枚錢應是非正非負。」

「啊,」她愕然問,「你怎麼知道?」

她手鬆開,下面那隻手的虎口間夾了一枚豎著的銅錢,正是非正非負。

我微笑作答:「臣也是猜的。」

她也不再追問,開心地笑著對姑娘們伸手:「你們都猜錯了,拿錢來!」

苗昭容故意責備她:「哪有用雙手夾錢的理!你壞了規矩不說,還好意思問姑娘們要錢。」

範姑娘也笑說:「正是呢,這錢不能給你。」

言罷作勢要收回做籌碼的銅錢,公主一急,撲過去伸出雙手又是抓又是掃,一壁搶錢一壁笑:「放下放下!都是我的!」

大家也只是逗她玩,最後都讓她把錢搶到手。

公主把錢撥攏到自己面前,十分滿意地看著點點頭,然後轉而對我說:「懷吉,這些錢賞你了。」?本?作?品?由?思?兔?網?提?供?線?上?閱?讀?

我垂目道:「臣剛才只猜中一枚,並未全中,不該得賞錢。」

她想了想,說:「也是。」把錢往同伴處一推,笑道:「那你們分罷,我不玩了。」隨即站起,蹦蹦跳跳地靠近我,「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問你。」

說完自己先朝外走,我尚未移步,已有四五位內侍內人慾跟上,公主止步回首,命令他們:「都不許動!只准懷吉跟著我。」

宮人們面面相覷,公主毫不在意,轉身過來一拉我的手:「走罷。」

我頗尷尬,欲縮回手,又恐對她來說這是失禮的行為。尚在猶豫間,已被她拉著出了閣門。

她拉我到後苑瑤津池畔才停下,雙眸清亮,好奇地問我:「班婕妤是誰?」

這突兀的問題令我一怔,才意識到這問題跟我為她作的辯詞有關,不禁笑了笑:「公主聽過的賢媛故事裡沒有她麼?」

「沒有。」她搖搖頭,「我後來問過姐姐,她不曉得。再問孃孃,孃孃卻又說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遇到班婕妤那樣的事,所以沒必要知道。最後我問爹爹,爹爹倒反問我:‘昨兒說給你聽的魏國大長公主事蹟記住沒有?先寫一遍給爹爹看看。’」

魏國大長公主是太宗皇帝女,今上姑母,福康公主祖姑,嫻良淑德,無可指摘,是諸文臣反覆讚頌的國朝女子典範,那些描述她如何孝順、賢惠、明理、仁慈的故事自然是很多的。

「那公主寫了麼?」我問。

她居然肯定地答:「寫了。」

看見答案顯然在我意料之外,她得意地笑:「我寫了幾個字而已:魏國大長公主好,甚好,非常好。」

我無語,艱難地把想笑的慾望抑制在大內禮儀下。

她跑到池畔白玉橋的臺階上坐下,讓目光可以與我平視,再吩咐我:「快說班婕妤的故事給我聽。」

我遲疑片刻,最後還是慢慢向她講述了一些班婕妤的事,關於她的才德,避輦,秋扇,《怨歌行》和《長信宮怨》,也略提到一點趙飛燕。

「原來是這樣,」聽完後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又似恍然大悟:「你說張娘子是趙飛燕沒錯啊!」

我一驚,卻又不知該對她如何解釋此中不妥處,只得低聲說:「公主慎言。」

她笑,沒有掩口,露出幾顆珠貝一般的細牙,整整齊齊,很是可愛。

跟我偶爾接觸到的小宮女們真是大不一樣,禮儀教化似乎並沒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安然坐在太液芙蓉未央柳中,她享受著喜怒哀樂形於色的自由。

「懷吉,你剛才講了半天故事,渴不渴?」公主忽然問。

「臣不渴……公主想喝水麼?」我立即站直,準備回去取水。

「別走別走!」她忙制止我,「犯不著咱們親自去。」

我左右看看,見周圍並無他人。

她朝我眨眨眼,依然是唇弧彎彎,別有意味。

我還在琢磨她的意思,她卻已站起轉身朝橋中跑去。跑到中央,竟做出要翻越石橋欄杆的姿勢。

我立即過去想攔住她,不料只那麼一瞬,已有三四個人像平地冒出似的,搶在我之前衝過去拉她離欄杆。

其後還不斷有人趕到,有拿衣物的,有拿巾櫛的,有拿點心的,有拿時鮮果品的……自然也少不了拿水壺茶杯的鐐子。

原來這就是公主出行的排場。之前他們隱藏在公主看不見的地方。

公主站定,施施然轉身,挑眉目指鐐子,又對我笑笑。這次神情卻有些無奈寂寥。

2.今上

次日我在儀鳳閣見到了司飾內人董秋和。

她來為苗昭容理妝。那時天剛破曉,苗昭容尚未晨起,她便已在閣內院中等待。閣中老宮人喚她名字,請她進來,她只是淺笑,輕聲說:「再等等罷。」

身著圓領青衫,足穿彎頭鞋,腰繫紅鞓帶,頭上戴著未鋪翠的黑色漆紗軟翅女巾冠子,秋和作最尋常的女官打扮,白皙的臉上也素淨無妝,惟在雙鬢邊貼了一對月牙狀的白色珠鈿。

她身形纖柔細瘦,手託奩盒立在院內紫竹旁。霜枝雪幹,煙薄景曛,初冬的晨光又抹掉這畫面一層顏色,使這景象宛若一幅淡墨揮掃的寫意畫。

待苗昭容與公主起身,我接秋和入內,因有旁人在側,我未及與她提崔白之事。

她為苗昭容梳好頭,取出一個青心玉板冠子加上,苗昭容對鏡細看,面露喜色,問她:「這個冠子可有名麼?」

秋和頷首,說:「名為掬香瓊。」

「好名字。」苗昭容道,「這冠子顏色素淨,也不大,簡潔精緻。不像張娘子常戴的那些,動輒長寬兩三尺,也虧她頂著不嫌累。」

秋和微笑,但不接話,端詳鏡中昭容面容,說:「今日苗娘子衣裙和冠子顏色都素淡,可在眉心加個豔色花鈿。」

苗昭容說好,她便從奩盒中取出薄薄一片薔薇狀面花,輕輕貼在昭容兩眉之間,再取出妝筆,在其上填彩描金。

奩盒一開,滿室生香。公主聞見,跑過去拈起一片玩:「這面花兒好香。」

苗昭容也道:「這味兒挺好,是用什麼做的?」

秋和答說:「用甘松、檀香、零陵、丁香各一兩,藿香葉、黃丹、白芷、香墨、茴香各一錢,碾為細末,用蜜調和,灌到薔薇花模子裡,待幹後脫出,再在花片上抹一層腦麝便成了。」

公主插言問:「秋和,這是你新近調出來的麼?」

「是。」秋和回答,又補充道,「我已試過,不損肌膚的。」

公主走到她身邊,牽起她袖子就往裡看,羞得秋和縮手,問:「公主看什麼?」

公主道:「你每次給娘子們用妝品之前都要自己先試,偏偏你皮膚又細薄易敏,上次為俞娘子試香脂,弄得手腕上紅腫一塊,好幾天才消掉,我要看看這次又腫了沒有。」

苗昭容聽了也關切地問:「可又傷了你皮膚?」

「沒有,沒有。」秋和牽袖掩好手腕,說:「真的沒有。這次一試就好了,並無紅腫現象。」

剛才那一瞬想必公主已看清,便也不再追問,親暱地拉起秋和的手,說:「一會兒你留下來,等我讀完書,咱們一起簸錢玩。」

苗昭容見她猶豫,便也勸道:「這兩日俞娘子身上不大好,想是沒心思怎麼妝扮的了,回頭我讓人去向她告個假,你今兒就留在這裡罷。」

秋和最後答應,苗昭容便遣了人去俞婕妤處。須臾,為公主授課的尚宮至,公主往書齋,又命我和秋和隨侍。

尚宮這日教授的是《女則》和《國史》,公主有些心不在焉,秋和神情卻很專注,顯然內容她是聽得明白的。

課程結束,公主立即牽了秋和跑回廳中,又開始簸錢玩,但才坐下片刻,便聽內侍進來報說官家駕臨,已至閣門外。

閣中諸人皆起立,分列左右迎接官家。

這是我首次於近處見到今上,以前只在大祭與朔朝冊命等典禮上見過他處於高遠御座上的一點身影,著絳紗袍,戴通天冠,加白羅方心曲領,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像所有皇帝肖像一樣讓我印象模糊。

他此時約三十四五歲,這日衣著隨意,穿的是白色大袖襴衫,領、袖、裾飾以黑色緣邊,足著烏靴,頭束軟紗唐巾,腰繫五色呂公絛,外披鶴氅,眉目清和,容止雅緻秀逸如文人名士。

今上從後苑信步來,甫進閣中,讓人平身後即連稱口渴,命速進熟水。苗昭容親自進水,今上接過,連飲數杯。

公主見狀奇道:「爹爹剛才在外何不取水喝?以致現在這樣渴。」

今上說:「我回頭看了幾次,都不見隨侍鐐子。當時任都知在,若我追問,他必小題大做,即刻拿人抵罪,所以我索性忍渴而歸。」

隨今上同來的入內供奉官王昭明忙自責:「臣見官家屢次回顧,都未明白官家之意,實在該死,請官家責罰。」

今上笑而擺手:「你又不是我,我不說,你怎知道?這事別提了,以後也別告訴守忠,以免鐐子受罰。」

苗昭容聞言笑道:「官家一向如此。昭明跟妾說過,有天早晨官家告訴他,晚上睡不著,覺得餓,很想吃燒羊。昭明問何不降旨取索,官家卻道,‘聽說禁內之人索要什麼,傳到宮外去,人們都競相模仿,便成一時風氣。我擔心如果開口要燒羊,從此後國人每夜都會屠宰大量羊來做夜宵,那就大大害物了。’唉,寬厚待人,兼憐蒼生固然是好,但竟然為此甘願忍渴捱餓,做皇帝做到這份上,也算奇了。」

今上微笑道:「身處帝王家,一舉一動都有示率天下的作用,凡事要三思,萬不可因一時之慾即恣意而為。有時一點貌似不傷大雅的小事,常人做了便做了,但若我們去做,結果往往會弄得難以收拾。」

言罷問公主:「徽柔,這話可記下了?」

公主猛點頭,今上遂笑而轉視昭容,留意到她眉間花鈿,便隨口稱讚:「今日這面花兒不錯,畫得細緻,香味也不俗。」

苗昭容笑道:「妾也這樣說呢……是秋和新做的。」

「哦,秋和……」今上朝一旁侍立的秋和看去,淡淡笑著略一端詳,再問公主:「徽柔,秋和手腕上有無新紅印?」

公主回答:「看過了,沒有。」

「再去看看她耳後,」今上凝視秋和,目色溫柔,「這次她一定是抹在那裡試的。」

公主果然過去檢視,隨即笑道:「爹爹說對了,秋和右耳後有塊指甲大的紅印。」

秋和已是大窘,略略退後深垂首,訥訥道:「官家,秋和非有意……」

「不必解釋,我明白。」今上說,「這些香料用得多的東西,少有一次便能調好的,你總會反覆試……只是如今你手下也有幾個女孩子了罷,何以現在還是在自己身上試?」

秋和輕聲答道:「她們年紀尚幼,用香料總是不好的。」

今上聞言又笑了:「你自己也才多大呢……滿十四了麼?」

秋和略顯猶豫,卻也只能如實答:「還差兩月。」

今上頷首,道:「回頭我告訴楚尚服,讓她調兩個十六七的內人給你使喚,試香藥之類的事就命她們做罷。」

秋和拜謝,但卻未順勢接受:「秋和謝官家恩典。只是秋和膚質不好,對香藥敏[gǎn],故最適宜充當試藥者。香藥若秋和都可用,便不會有損諸位娘子肌膚。如果換別人試藥,她們膚質若強過娘子,香藥的些微毒性沒在她們身上顯現出來,給娘子們用了豈非大大不妥?還望官家收回成命,試藥之事還是交給秋和做罷。」

今上嘆嘆氣,轉首對苗昭容笑道:「這可如何是好?咱們想幫她也幫不上。」

苗昭容笑而看秋和:「這孩子,看來非得請官家把你調離尚服局才行了。」

秋和忙擺首:「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今上與苗昭容相視而笑,亦不就此話題談下去,轉言道:「快起來。我見席上有銅錢,你與徽柔剛才是在簸錢麼?繼續玩罷。」

秋和再次謝過官家,起身還席,公主也過去,又開始與她簸錢。7本7作7品7由7思7兔7網7提7供7線7上7閱7讀7

秋和手異常靈巧,動作優美輕柔。公主撒子時總是嘩啦啦地弄出很大聲響,而她則不,每次拋撒接子聲音都清脆而不刺耳,纖手翻飛如蝴蝶,那沉甸甸的銅錢在她的挑撥下竟也有了落葉般的輕盈,隨她手勢起伏,上下飄遊旋舞,把一串單調重複的動作演繹得很是好看。

今上坐在一旁抬眼漫看,間或與苗昭容閒聊三五句,眸光卻總會悠悠迴轉到那兩個簸錢的女孩身上,唇角含笑,目中脈脈,盡是愛憐。

這日他也曾注意到面生的我,經苗昭容介紹,他很快記起富弼一事。

「懷吉,這名字不錯。」他微笑著問我,「是你原名還是入宮後改的?」

「入宮後改的,」我回答,又補充說,「這名是張平甫先生給我取的。」

「茂則?」今上語氣有些異樣,然後是一陣短促,但足以令我察覺的沉默。

我心下忐忑,不知哪裡答錯,但今上旋即神色如常,溫言道:「既來了這裡,旁的事不必再管,少結交苗娘子閣分外的人,只服侍好公主便好。」

我答應,他遂讓我退下,未再說什麼。

晌午過後,秋和欲告辭,卻又被苗昭容的幾名侍女挽住,紛紛要向她學新發式,秋和少不得一一教她們,半日時光又這樣消磨過去。苗昭容留她在閣內用晚膳,待她終於可以回居處時天已盡黑。

我主動請命送她出門,迅速回房取了崔白的《秋浦蓉賓圖》藏在袖中,再提了燈籠帶她離開。

走出嬪妃宮院門,見四下無人,我才取出畫軸,告訴她崔白離畫院時所託之事。她接過畫軸,面呈淺笑,目中卻有淚盈眶。

「崔公子……還會回來麼?」她低聲問我。

我從她略帶顫音的話語裡聞到憂傷的味道,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為了不致她失望,我只能答:「也許……以後會吧。」

她勉強笑笑,謝過我,然後匆匆道別,緊摟著畫軸離開,一轉身,右臂即微微一抬,應是在拭淚。

此後秋和仍是經常來儀鳳閣,亦常去俞婕妤處,皇后偶爾也會叫她過去。終日這樣忙碌,破曉前便入內宮,往往又要到天黑才歸,難怪以前總尋她不到。

某日又在儀鳳閣待到很晚,依然是我送她出內宮。她那時顯得十分疲憊,面色青白,走路也略有些搖晃,我問她要不要歇歇再走,她說不礙事,連催我回去。我最後雖停步,終究有些擔心,一直目送她。

她走到皇儀門前,終於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我飛奔過去,見她意識模糊,左右又無內人經過,我便抱起她,欲送她去尚藥局。

那是一段較遠的路程。其間經過內東門司,恰逢張茂則先生自內走出。

他看見我們,頗驚訝,問了緣故,然後以兩指探秋和脈搏,須臾,道:「倒無大礙。你這樣抱她去尚藥局太辛苦,不如進來,我給她施以針灸,應該很快會好。」

帶我們到內東門司廂房內,他取出一盒金針,略加幾針於秋和頭、頸處,不過片刻秋和神色便已緩和。張先生溫言囑她勿緊張,繼續施針,待一炷香燃盡,才拔出金針。

秋和麵色好了許多,曲膝施禮道謝,張先生道:「董內人無須多禮。你只是勞累過度,睡眠不足,才有如此症狀。往後要注意休息,多保重。」

秋和低首答應。張先生又道:「聽楚尚服說,你夜間回尚服局後還要調變妝品,教導小宮人,這樣歇息時間便沒多少了。我明日向皇后說明,請她只讓你在後宮做半日事罷。」

秋和含淚拜謝,張先生避而不受,讓我送她至居處。

送秋和歸來,我再入內東門司,張先生尚在洗針消毒,未曾離去。我向他道謝,他微笑道:「舉手之勞而已,況且又不是為你施針,何必謝我。」

我赧然低頭笑,問他:「先生學過醫術?」

「我年少時在御藥院做過事。」他輕描淡寫地說。打量我服色,又含笑道:「不錯,進階了。恭喜。和你一起進宮的那些小孩子,很多沒你有出息。」

我謝過他,踟躇半晌,再問他:「可是,對我們來說,進階升職就是有出息麼?」

他微微蹙眉:「你這孩子,在想什麼?」

但他語氣中並沒有斥責的意思,更接近溫和的詢問,故此我有了勇氣問他我思索多年的問題:「進階升職就是我們入宮後的目標麼?那麼升職又是為了什麼?」

他一怔,暫時沒回答,我便再問:「先生你現在是內西頭供奉官,勾當內東門,掌宮禁人物出入和機密案牘的內外傳遞,是宦者中的高官了,但你依然衣著簡素,食不重味,待人也和藹寬厚,並不像別的位高權重者一樣以打罵下屬為樂,那你的樂趣在哪裡?你有願望麼?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他沉吟良久,最後說:「你的問題,或許將來有一天,我會給你答案。但現在,你只須做好官家和苗娘子讓你做的事,別的,不必想太多。」

3.夜語

「哥哥。」

清眸不染半點塵埃,公主滿含期待地這樣喚我。我猝不及防,丟盔棄甲。

她是在央求我為她捉刀代筆,寫她父親命題的文章,論「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

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小姑娘,卻無耐心讀那些儒家經書,而今上對她學業頗關注,常過來檢視督促,往往留下一堆作業命她完成,初時不過是抄寫經書兼練字,到後來便要求吟詩作文了。

有次我見她要抄寫的內容太多,她寫得辛苦,遂趁旁人不在,悄悄為她寫了幾頁。模仿他人筆跡謄寫的工作於我來說輕而易舉,公主見了大喜,從此一旦作業稍多,她便來求我為她代筆。

我為她寫了兩三次便不肯再寫,反覆向她解釋翰墨之妙與文章精義非自己鑽研領悟不可得。她連稱知道,卻又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磨我答應了,但很快又會有下一次。

這次竟是純粹的捉刀。終於我下定決心,冷對她請求,無論如何不再答應。

她雙目一瞬,命侍兒取茶去,書齋中只剩我與她二人,她捱過來,兩手一牽我袖子,輕聲喚:「哥哥。」

我的心,猶如被她手指輕輕撓了一下,驟然收縮。

她滿意地欣賞我幾近怔忪的表情,然後垂下眼睫抿去笑意,拉著我衣袖搖了搖,又做哀求狀:「哥哥,就幫我寫這一次好不好?我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如果晚膳前再不寫完,又要被爹爹罵。」

我能說什麼?此情此景,哪怕是她叫我去死,我亦會欣然領命。

我默默坐下,她歡笑著如一隻小雀兒般撲騰著跳來跳去,為我鋪好歙州澄心堂紙,在端溪龍香硯中磨好廷珪四和墨,再親手遞給我一支宣城諸葛三副筆,最後自己搬來個紫花墩,爬上去跪坐在上面,雙肘支在書案上,笑吟吟地側首看我寫字,且不時稱讚。

這聲「哥哥」就此成為我無法擺脫的魔咒。公主喜歡用它令我俯首遵命,但有時也會莫名地這樣喚我,不帶任何目的。

偶爾當著旁人面她也會叫我「哥哥」,起初諸宮人大驚失色,說尊卑有別,要她改口,但苗昭容倒不以為意,說:「當年官家在春宮,也愛喚服侍他的內侍周懷政為哥哥呢。無他,對臣下略表親近而已。」

「公主無兄長,官家的養子十三團練也已出宮外居,她多少是有點寂寞罷。」韓氏私下對我說。

今上無子,曾將汝南郡王允讓第十三子鞠育於宮中,賜名宗實,授嶽州團練使,故宮中人常稱其「十三團練」。後來因苗昭容生下皇子豫王昕,今上遂命宗實歸藩邸,後來皇子夭折,今上亦未再召宗實回宮。

「十三團練在宮中時,公主便稱他為哥哥。你與十三團練差不多大,她見了倍感親切,才這樣叫你罷。」韓氏說,但又道:「不過,我們身份卑賤,受貴人尊稱是要折福的。官家做皇太子時,周懷政是主管東宮事務的入內副都知,常侍官家左右,官家便戲稱他為哥哥。有一次,周懷政見官家在練字,便上前請官家賜他一幅御書,官家一時興起,寫了幾個大字給他——‘周家哥哥斬斬’。本來是一句戲言,未曾想數年後周懷政與人密議,欲謀殺相公丁謂,請寇準為相,奉真宗皇帝為太上皇,傳位於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官家。此計未成,周懷政終被斬首。官家可謂一語成讖。也有人說,周懷政受官家尊稱而不知避忌,遲早會遭天譴。」

我明白她言下之意,後來也曾向公主表達過希望她不再這樣稱我的意思,她卻不管不顧,依然是想喚就喚,我亦不再多言,甚至有點慶幸於她的我行我素,因為每次聽她喚我哥哥,我會感覺到一種隱秘的溫暖。

公主聽尚宮授課,總要我旁聽,課後如有不明白的便會問我,我的學業也借這種特殊的方式得以延續。

一日夜半,我就著燭光看書,忽聽有人在外輕輕叩門。原以為是催我睡覺的宮人,開門一瞧,發現竟是公主。

分明又是趁服侍她的內人們睡著了溜出來的,她僅著中衣,足裹白襪,但未穿鞋,在這寒冷的冬夜。

我一驚,問她:「公主為何這時出來?」

她笑笑:「我餓了,你有沒有吃的?」

不待我回答,她已跑進我房間,好奇地左右打量。

我迅速找出最新的冬衣披在她身上,但是否留她在此,卻讓我頗為難。

我已升至入內高班,故有單人獨寢的房間。深夜與公主獨處一室,無論如何都是大大不妥的。

我竭力勸她回去,說我這裡並無糕點,若回去喚醒內人,自然想吃什麼都可以。她卻說:「爹爹平日總叫我體諒下人,別太過勞動他們。若我喚醒她們,她們勢必會大費周折地跑去御膳局傳膳,那我豈不有違爹爹教訓?本來我想,餓就餓吧,像爹爹那樣,忍一忍也就過去了,誰知肚裡像有隻鷓鴣,一直咕咕叫,就是過不去呀。所以,我只好悄悄跑出來找你。」

我問她何不取她房中常備的點心,她說吃膩了。我啼笑皆非,想問她怎知我這裡就會有她想吃的東西,但一轉念,意識到她總有她自覺有理的理由,也就按下不提,從桌上拿起兩枚小芋頭,問她:「公主吃這個麼?」

那是嶺南小芋頭,僅比青棗大一點。身為內侍,平日睡得比主子晚,御膳局會備一些點心給我們,我入宮前在家常吃芋頭,故選此物夜間充飢。

她不認得,問我這是什麼。我不覺意外,因她素日所食皆精細物,即便吃芋頭也是吃精製的芋頭糕點或芋泥羹,這種未剝皮的狀態她從未見過。

我告訴她此物名字,說這是我這裡唯一可食的東西,她欣然答應品嚐,於是我抱了褥子鋪在門前廊下,請她出去坐在那裡,再用被子將她包裹嚴實,以防她受凍,然後在她身邊坐下,開始為她剝芋頭。+本+作+品+由+思+兔+網+提+供+線+上+閱+讀+

剝完一個,我遞給她,見她被我裹得像只大粽子,全身惟有頭部能動,此刻兩眼大睜,轉動著黑亮雙瞳,看看我,又再看看我手上的芋頭。

我忍不住一側首,讓蔓生的笑意融於這無邊夜色裡。

公主掙扎著想從被子中伸出手去接,我怕她因此著涼,連忙止住,把芋頭遞到她嘴邊,她低頭一點點吃,像小鳥兒啄米。

她很快吃完一個,稱這最簡單的食物很美味,我便繼續剝給她,那時她便安靜地在一旁看。

宮中深夜簷下不點燈,但月光清明,把從我們身上掃落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本來是二人的相對無言,卻絲毫沒有尷尬的感覺。

空中開始淡淡飄雪,我此時穿的是深青衣服,心念略動,伸袖出去,承接了幾片散碎白雪,微笑問公主:「公主知道雪花有幾角花瓣麼?」

她即刻答:「六角!」

我說不盡然,引袖至她面前讓她自己數。她看了看,驚訝地低呼一聲,從包裹著她的棉繭中猛地抽手出來,一把抓住我附有雪花的衣袖,另一手指尖在其上輕點,口中唸唸有詞:「一,二,三,四,五……」

「有五角的。」她得出結論,又埋頭再數,少頃,又愉快地發現:「還有三角四角的!」

我笑而不語,牽被角掩好她的手,再喂她吃剝好的芋頭。雪花在我青衫袖上衍化為幾點薄薄的潮溼,我並不覺冷,縱然現在是深寒天氣。

我愛看公主的明亮笑顏,就這樣為她服役也令我滿心喜悅。在這清涼的暗夜,她比那一彎上弦月更像是我唯一的光源。

「懷吉,」公主忽然問我,「你為什麼會到宮裡來?」

我一怔,不知該怎樣向她說明我家中那種複雜的狀況,後來只簡單地說:「因為我家窮。」

「什麼是窮呢?」她困惑地問。

我才意識到她目前所受的教育中還未仔細解釋過貧窮的概念。

我先給了她一個最直白的答案:「就是沒有多少錢。」

「我也沒有多少錢啊!」公主感嘆,「姐姐每天只給我十二個銅錢,要是我簸錢輸光了她就不再給了,如果我贏了,也會把所有的錢都賞給和我玩的人,最後手中還是沒錢,那我是不是很窮呢?」

「哦,不是……」我開始認真思考這個詞該如何詮釋,「窮,就是穿不暖,吃不飽,可能連飯都沒得吃,只能天天吃芋頭……」

「可是芋頭很好吃呀……」公主不解,這樣打斷我,「我以後要天天吃芋頭。」

顯然剛才舉錯了例子。我無語。從來沒想到要解釋清楚一個詞的意思會這樣難。

思量許久後,我這樣告訴她:「如果有一些東西,你有,甚至有很多,但是別人沒有,他們又很需要,那他們相較於你,就是窮的。比如說,公主有很多好看的衣裳,但是你的小丫頭們沒有,那就可以說她們比你窮。」

也許這個例子還是不夠好,但除此之外,我暫時想不到還可以拿什麼她見過和能感知的來解釋給她聽。她是出生以來皆生活在皇宮中的金枝玉葉,不可能見過真正與貧窮有關的景象,不會知道何謂衣不蔽體,何謂餓殍遍地。

她想了想,然後說:「我好像有點懂了……就是說別人家有很多衣裳,很多芋頭,但你家沒有那麼多衣裳給你穿,也沒那麼多芋頭給你吃,所以只能把你送進宮裡?」

我苦笑:「算是這樣吧。」

「那我就明白了!」她高興地宣佈,又繼續跟我說她的心得,「秋和比我窮,因為我有大把玩兒的時間,她卻整天在幹活,幾乎沒有自己的時間;範姑娘、周姑娘和徐姑娘也比我窮,因為我有母親在身邊,而她們的生母在宮外;俞娘子比我姐姐窮,因為姐姐有昭容名號,她沒有,只是婕妤,所以月錢和節慶例賞都沒姐姐多……那麼,張娘子要比孃孃窮很多,因為孃孃有皇后名位,她沒有。上次她想在她的車上用皇后輦上的紅傘,增加兵衛數到皇后的定額,結果被大臣們罵死了……」

說到這裡她不禁笑了笑,但隨即又黯然道:「可是,爹爹經常去張娘子閣中,一般只在每月朔望才去孃孃的柔儀殿,這樣說來,孃孃又比張娘子窮了。」

這個話題我難以插言,只能保持沉默,而公主也不像是要等我開口,自己又說了下去:「爹爹呢?爹爹一定也有他窮的地方……哦,對了,經常數落他的大臣們幾乎都有兒子,他卻沒有……」

我越發不能發表意見。最後,她終於提到了自己:「其實,我也很窮啊,我的眼睛很窮……服侍我的丫頭們雖然沒有我那麼多的衣裳,但她們以前在宮外見過好多有趣的東西,說給我聽,我都不知道……除了皇宮,我只去過宜春、玉津、瑞聖、瓊林這四座園林和金明池,從來沒逛過瓦子夜市,也不知道什麼是酒店茶肆……我很想去州橋夜市嚐嚐當街水飯和玉樓前的獾兒野狐肉,也想去朱雀門看看旋煎羊白腸和沙糖冰雪冷元子怎麼做,還想去相國寺燒豬院看看那個賣炙豬肉的大和尚……」

本來她前面的話頗感傷,但最後一句聽得我笑了起來。相國寺燒朱院有個法號為惠明的僧人,衝破清規戒律,開了個賣豬肉的鋪子,據說味道很好,其中炙豬肉尤佳,遠近聞名,如今世人皆稱燒朱院為「燒豬院」。按理說宮眷有前往相國寺進香的機會,只是如果要見那位葷和尚倒確實有點難。

「有什麼好笑的呀!」公主蹙蹙眉,很不滿,「難道你入了宮,還能想出去就出去,想見誰就見誰麼?」

這我還真是無言以對。自從入宮後,我的確再沒出去過,那些市井瓦肆,人間煙火,留在我記憶中的印象已經越來越模糊。

「唉,」公主嘆了嘆氣,十分煩惱,「懷吉,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4.雲影

次年春,張美人的女兒幼悟病勢加重,到了四月,太醫表示回天乏術。今上憂心如焚,先封幼悟為鄧國公主,過了幾天又進封為齊國長公主,位列福康公主之上。但這樣的沖喜仍未能驅病消災,不久後,噩耗遍傳中外:齊國長公主薨。

聽到這訊息,福康公主立即哭了起來。她雖然厭惡張美人,但對張美人的女兒和養女毫無敵對之意,甚至還很喜歡跟她們玩,對幼妹的殤逝,她是真的感到傷心。

她泣不成聲地對我說:「我想去看看幼悟。」

我猶豫,想起了那次巫蠱事件。

她顯然能看出我在想什麼。「哥哥,」這次她這樣稱我,顯得尤為嚴肅,「我從來沒有詛咒過幼悟。」

我頷首,對她呈出一絲溫和笑意:「我知道。」

但是張美人未必會知道。當我把公主的意思轉告苗昭容,請她指示時,昭容也嘆道:「徽柔這時候去,可不等於是自己撞到張娘子刀尖上麼?」

她暗託王昭明詢問今上意見,今上命公主翌日再去,併為幼悟服緦麻。

幼兒未滿八歲夭折,屬於無服之殤,家人本無須為其服喪。官家要求皇長女為幼女服緦麻,其實於禮不合,顯得幼悟喪禮尤為崇重,也頗委屈福康公主,但公主並無怨言,次日果然服緦麻前往臨奠。

張美人的翔鸞閣院內青煙裊繞,一群僧人列坐誦經,張美人守在幼悟靈柩前,想是之前已哭得太多,此時雙目紅腫,神情呆滯,毫無生氣。今上伴於她身邊,不時出言安慰,但自己也忍不住頻頻拭淚。

當張美人看見苗昭容與福康公主時,像是驀地甦醒過來,勾著唇角冰冷地笑:「第三次了,你們還不滿意麼?」

我跟著公主進去,聽見這話,一時未解,尚在琢磨,張美人凌厲的目光已朝苗昭容母女直劈了過去:「安壽死了,寶和也死了,現在你們連幼悟也不放過!我知道你們恨我,那就讓官家殺了我好了,為什麼要害我的女兒?」

安壽公主和寶和公主是皇第三女與皇第四女,為張美人所出,此前也都先後薨逝。聽張美人意思,像是懷疑這三個女兒皆死於非命。既有布偶之事,她遂把所有怒氣都傾於公主及苗昭容身上了。

她越說越憤怒,起身直朝公主衝了過來。今上忙離座拉住她。

公主眼淚奪眶而出,連連搖頭,道:「我沒有害過幼悟,我沒有害過哪位妹妹……」

張美人完全不聽她分辯。公主的出現給了她宣洩怒火的理由,她繼續哭罵,詛咒所謂害她女兒的人,罵了一會兒又悲從心來,回身依偎著今上,開始一樁樁地回憶三個女兒臨終前的事。

隨著傾訴的持續,她的表情漸趨緩和,語調也開始變得柔和:「……幼悟很乖的,怕我傷心,最難受的時候也不喊疼,見我落淚,就伸出小手來幫我擦,說:‘姐姐別哭,面花兒掉了。’……到了後來,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小臉通紅,還努力朝我笑……我就這樣抱著她,抱著她,她臉貼在我胸`前,手還抓著我的衣緣,身子卻越來越涼……」

今上摟著她,輕輕側過身去,背對著我們,我們暫時看不到他神情,但見他兩肩微微顫動,應是在強忍悲聲。

張美人最後的話也聽得我眼角溼潤。除卻外表那一層張狂,此時的她亦不過是個悲傷的母親。

公主拭著淚,走上前去,欲燃香拜祭,張美人卻又在一旁冷冷開口:「公主請回,我想幼悟現在不會想見你。」

公主挨近她兩步,仰面看她,帶著一向不施於張美人的誠懇:「張娘子,我……」

她應是想向張美人解釋什麼,但張美人立即打斷她,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出去!」

公主含淚看今上:「爹爹……」

今上嘆氣,揮手道:「你回去罷。」

公主仍不走,泣道:「爹爹你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