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浦蓉賓雙雁飛

楔子

我為她親馭車輦,疾行於東京的夜雨中。

「到了麼?」她間或在車中問。她的慟哭聲迤邐全程,這是夾雜在其間我唯一能辨出的模糊的語音。

「快了,快了……」我這樣答,揚鞭朝駕車的獨牛揮下。那步態一向從容的畜生捨棄了它一步三嘆的習慣,驚恐地奮蹄前奔,車下軸貫兩挾朱輪,轆轆地穿行於杳無人影的巷道。

日間繁華的街市驀然褪色成暗青殘垣,於我眼角隨風飄遠,我們應是行了不少的路。無邊的雨和著她的悲傷打在我身上,浸透我衣裳,那潮溼蔓延而入,連帶著心底也是一片冰涼。

在她的哭聲中我漸趨焦灼,而我不敢回顧,只頻頻加鞭,冀望於速度可以引我們瞬間穿越眼下困境。

曾經往返多次的路途何時變得如此幽長?彷彿抵過我半生所行的路。

她一直哭。

「還沒到麼?」她又嚶嚶泣問。

我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剎那間我只覺自己前所未有地虛弱無力,且悲哀地發現其實我並無把握帶她渡到這暗夜的彼端。

又轉過幾重街市,好不容易,我們才駛上西華門外的大道。撥過層層霧雨,那巍峨皇城逐漸變得清晰,琉璃瓦所覆的簷下掛著數列宮燈,磚石間甃的高牆上鐫鏤有龍鳳飛雲,這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西華門早已關閉,守門的禁衛見我有驅車而近的趨勢,立即遠遠朝我呵斥:「何人如此大膽,居然駕車行近皇城門!」

我猶豫了一下,便將車停住。才一回首,欲請她稍候,容我先去通報,卻見她已自己掀簾而出,下了車便朝皇城門疾奔而去。

極度的悲傷使她適才毫無整理妝容的心情,還如我們離開宅第時一般,她披散著長髮,衣襟微亂,不著霞帔與披帛,連那一件不合時宜的外衣都還是我那時倉促間給她披上去的。

她就這樣隨性哭著奔向西華門,尚未靠近便被迎上來的兩位禁衛攔住,一人抓住她一支手臂,怒喝著要將她趕走,而她也越發癲狂,不知何以她竟有如此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從兩人的挾持中掙脫開來,加快步伐跑至西華門前。

她伸出纖小的雙手,拼命拍打著緊閉的宮門,和著哭聲揚聲高呼:「爹爹,孃孃,開開門!讓我回去……」

兩側禁衛一片譁然,紛紛趕來驅逐她。她被另兩名高大禁衛拖離,而她手仍盡力向前伸去,想觸及那金釘朱漆的冰冷宮門。她不停地喚著父母,有響雷碾過,風雨聲顯得渾濁,她的哭音在其中幽幽透出,無比淒厲。

禁衛把她拖了數十步後停下,把她猛地拋在地上,見她還想站起跑回,其中一位便怒了,一壁斥道:「哪來的瘋婦敢在此撒野!」一壁倒轉所持的戟,將杆高高揚起,眼見就要打落在她身上。

他沒有揮下,因我從後握住了他手腕。

禁衛回看,隨即怒問:「你是何人?」

我沒有回答,目光越過禁衛的肩顧向地上的她。

她半躺著,那麼無助地飲泣。面色蒼白,瘦弱身軀躲在寬大的淡色外袍下,像一泊隨時會隱去的月光。

更加惱火的禁衛抽手出來就要轉而擊我,這回卻被他同伴喝止。

「且慢!我認得他。」另一位禁衛說。又再上下打量了我幾番,才肯定地低聲對持戟人說:「他是中貴人梁懷吉,以前也曾數次經這裡出入禁中的。」

持戟人愣了愣,然後轉頭看被他們推倒的女子,訥訥地再問:「那這位小娘子是……」

我走去將她扶起來,確認她不曾受傷後才轉視禁衛,回答了他的問題。

「兗國公主。」我說。

1.禁門

宮門夜開後果異常嚴重,這點我初入宮時就已知道。

那年我八歲,被族人設法送進了宮做小黃門。之前我父親亡故,母親改適他人,族中也無人有意收養我,所以這於我,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與其他三四十名同時入宮的孩子一起接受宮廷禮儀規章的教育,涉及到重要之處,負責教導我們的內侍殿頭梁全一會請兩省內侍諸司勾當官來為我們具體講解。

「皇城諸門一待天黑必須關閉,日出之前絕不可擅開。」說這話的人是勾當內東門張茂則。出入內宮多要經由內東門,勾當內東門掌宮禁人、物出入,對宦官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官職。他那時才二十多歲,以此年齡出任此職的人不多,而他神情淡泊,略無矜色,說話的語氣亦很溫和。我另留意到,在那天所來授課的內臣中,他穿的衣服顏色最為暗舊,像是穿了多年的,然而卻洗得很乾淨。

「若確有要事,必須夜開宮門者,皆應有墨敕魚符。」張茂則繼續解釋其下程式:「受敕人要先寫下時間、詳細事由、需要開啟的門名稱,及出入的人數、身份,送至中書門下。自監門大將軍以下,守門的相關人等閱後要詣閣覆奏,得官家御批,才可請掌管宮門鑰匙的內臣屆時前來開門。」

入內內侍省都知任守忠在宮中位高權重,本無須來授課,但適時途經此地,便也進來看看。聽見張茂則這段話後點了點頭,掃視我們一眼,道:「你們都聽仔細了,開門時還有講究呢。」

我凝神屏息,聽張茂則講下去。「開門前諸門守臣要與掌鑰匙的內臣對驗銅契魚符。」張茂則揚起一對魚符向面前分列坐著的我們示意:「銅契上刻有魚狀圖案及城門名,每個銅魚符分為左右兩個,諸門守臣與掌鑰匙的內臣各持其一。待開門之時,監門官、司要先準備好禁衛門仗,在所開之門內外各列兩隊,燃炬火,守臣、內臣仔細驗明魚符,確保無誤後才能將門開啟。魚符雖合,監門使臣不驗便開門,或驗出不合仍開,又或未承墨敕而擅開者,皆要受刑律嚴懲。」

「都記得了麼?」任守忠插言問。我們均欠身稱是,他一指前列離他最近的小黃門,命道:「你,重述一遍。」

那小孩卻略顯遲鈍,站著想了許久,才結結巴巴地說出兩三句,且中有錯誤。

任守忠一敲他頭,怒道:「就這幾句話都記不住如何在宮裡做事?將來你們中難免會出幾個掌管宮門鑰匙的,若出了錯,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張茂則從旁補充道:「若不依式律放人出入,輕者徒流,重者處絞。」

小黃門們大多聞之驚駭,左右相顧,暗暗咋舌。

「你出去,在院內跪下思過,今晚的膳食就免了。」任守忠宣佈了對那小孩的處罰決定,再環顧其他人,最後選中了我:「你可都記下了?」

我站起躬身,給他肯定的回答,按張茂則原話一一說來:「皇城諸門一待天黑必須關閉,日出之前絕不可擅開。若確有要事,必須夜開宮門者,皆應有墨敕魚符……若不依式律放人出入,輕者徒流,重者處絞。」

一字不差,自張茂則以下,諸司內臣均頷首微笑。

任守忠也頗滿意,和顏問我:「你叫什麼?」

「梁元亨。」我答,又加了一句:「元亨利貞的元亨。」

顯然這是畫蛇添足了。此言一齣人皆色變,任守忠兩步走至我面前,劈頭就給了我一耳光:「膽大妄為的小崽子,你不知道避諱麼?」

我這才依稀想起,當初爹跟我解釋我的名字的時候也曾經囑咐過,不要當著別人說其中的「貞」字,因為今上諱「禎」,所以「貞」也是要避諱的。

我頓時怔住,不知該如何應對,只默然垂目而立。

任守忠吩咐左右:「把他拉下去鎖起來,待我請示官家後再作處治。」

我在一間漆黑的小屋裡待了兩三天,呆呆地躺著,幾乎沒有進食,好幾次昏昏沉沉地睡去時,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

終於有人開啟門,久違的光亮如潮水般湧進,刺痛了我的眼睛。

再次睜目,我看見老師梁全一和善的臉。大概是因我與他同姓的緣故,他對我一向很好。

「走罷。」他說。見我無力行走,竟然蹲下,親自把我背了出去。

我無法抑制的眼淚滴落在他頸中,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走,也沒安慰我,但說:「以後可要小心了。犯諱這種事,若是在外頭也許大多能被遮掩過去,但在宮裡就不一樣,微有差池都可能危及性命。是張先生懇請皇后在官家面前為你說情的,這你應該記住……」

我當然會記住。在張茂則再來授課後,我尾隨他出去,奔至他面前跪下,叩謝救命之恩。

他只微微笑了笑,說:「你這孩子,名字太容易引出犯諱的字,還是改一個為好。」

我同意,恭請他為我改名。

他略一沉吟,道:「懷吉,你以後就叫梁懷吉罷。」

我認真謝過他。他又問:「你是不是念過書?」

我答:「以前在家跟爹學著識了幾個字。」

他頷首,又著意看看我,才轉身離去。

2.內侍

過了半年,熟識了宮中禮儀後,我們被分散到兩省內侍諸司學習新的內容。

大宋內臣分兩省:入內內侍省和內侍省。入內內侍省通侍禁中,掌後宮事務,又稱後省、北司;內侍省管內朝供奉及宮內灑掃雜役之事,又稱前省、南班。

我被歸入內侍省管轄的翰林書藝局。因為日後要掌書藝之事,所以有博涉多聞且精於翰墨的內臣向我們授課,除了小黃門們必須要做的灑掃之類的雜役,我所餘的時間便在閱讀詩書和研習篆、隸、行、草、章草、飛白中度過。

我喜歡書院中寧和的氣氛與這種平靜的生活,但張承照則不然,平日多有怨言。

張承照是我在翰林書藝局的夥伴,他比我小兩月,但早一年入宮,愛在新入宮者面前以前輩自居,常以教導的口吻主動跟我們細談宮中諸事。其他人很反感他這模樣,惟我不多話,每次皆默默聆聽,故此我們後來倒成了好友。

他一心想轉至入內內侍省,也是由他口中,我才知道了內侍兩省的地位原來並不相同。

一日我們二人承命將書藝局謄錄的文卷送往中書門下,因相公索要得急,我們一路小跑,經一轉角處不慎與從另一側走來的兩名內侍相撞,那兩人個頭比我們高,只踉蹌了兩下,而我們則都倒在了地上,文卷也散落下來。

「小兔崽子們,沒長眼睛呀?」兩人朝我們怒罵。

我沒有理他們,只急著去拾文卷,檢視是否有汙損。張承照聞聲頗惱火,爬起來準備回罵,豈料一看清他們服色,立即就氣餒了,反倒陪笑道:「是我們不小心,擋了兩位哥哥的道,請哥哥恕罪。該打該打!」

言罷自擂一巴掌,又連連笑著躬身道歉,那兩人又白我們兩眼,才施施然離去。

我不解,問:「你為何對他們如此謙卑?」

張承照衝著兩人背影做拳打腳踢狀,又狠狠暗唾一口,方才答道:「第一,他們是有品階的內侍黃門;第二,他們是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黃門。」

我知道我們現在只是尚無品秩的小黃門,內侍黃門要比我們高一階,但不明白何以入內內侍省的內侍黃門值得特別尊重。

「他們是服侍官家、娘娘、公主的人呀!隨便在主子跟前煽煽風,我們可就有好果子吃了。」張承照鬱悶地說:「我當年犯懶,沒留心學習禮儀,才沒被分往入內內侍省。」

從中書門下回來後,張承照向我逐一解釋入內內侍省諸司的重要之處:「那些直接入官家寢殿或皇后、諸娘子及公主位伺候的不用說,全是自後省選出。另外後省所轄諸司也都不簡單吶:御藥院,掌按驗醫藥方書,修合藥劑,以待進御及供奉禁中之用,是最受宮中人尊重的,非有功之內臣不能任‘領御藥院’;內東門司,掌宮禁人物出入,不但可以限制出行之事,若發現有人攜帶可疑物品,還可以直接提交皇城司處理或稟告中書門下,有他們監管,連官家都不敢隨意賞人財物;合同憑由司,掌禁中宣索之物,給其憑據,凡特旨賜予,則開列賜物名稱數量,交付掌御庫之司取出,官家賞賜的東西要經由他們兌現,誰敢得罪?龍圖、於昌、寶文閣,掌藏祖宗文章、圖籍及符瑞寶玩,都是極貴重之物,在那兒任職的內臣自然身份也另有不同。」

「內侍省不也是為官家辦事的麼?何以定要分兩省高下?」我問他。

「大不同,有高下!」張承照迭聲說:「看看前省諸司乾的都是些什麼事:管勾往來國信所,掌契丹使臣交聘之事,雖平日倒清閒,但與宮中人無關,也就無人巴結;後苑勾當官,掌宮中苑囿、池沼、臺殿園藝雜飾,以備官家娘娘遊幸,在其下任職的人其實也就是一批工匠園丁;造作所,掌製造禁中及皇屬婚娶的物器,都是幹粗活的;軍頭引見司,掌供奉便殿禁衛諸軍入見之事,相當於帶路的;我們所屬的翰林院下轄天文、書藝、圖畫、醫官四局,掌觀測天象、翰墨、繪畫、醫藥等事,雖說略好一些,但我們書法再好,至多也就是在書院待詔們手下幹些謄錄的活兒,連內宮的邊都沾不到……」

我默然,又聽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而且,兩省中人的俸祿也不一樣呢。就拿兩省都有的供奉官來說,我們前省的供奉官月俸是十千,春、冬絹各五匹,冬加綿二十兩,而後省的就有十二千,春絹五匹,冬七匹,綿三十兩……若後省的官出了缺,拿前省的補上,那就是升遷了,獲補的人通常都會笑得合不攏嘴……你看後省的官兒們穿得一個比一個光鮮……」

「也不是,」我想起一人:「勾當內東門的張先生就穿得很樸素。」

張承照一時也無語,撓頭想想,道:「可能是他想攢錢,所以節儉度日。」

經我一提,忽然他又好奇起來,問我:「你知道麼?聽說你來翰林院是張先生建議的。真奇怪,他對你不是挺好的麼?你的名字還是他取的,他為何不讓你去後省?」

我略一笑,道:「大概是覺得這裡更適合我。我也這樣想。」

他鄙夷地搖搖頭,瞧我的眼神分明是說「孺子不可教」。

又一年過去後我們同時經恩遷補為內侍黃門。作為內侍,張承照對力求晉升一事相當有誠意,天天都在扳著指頭數從現下到內侍極品要經歷的官階:「內侍黃門,內侍高班,內侍高品,內侍殿頭,內西頭供奉官,內東頭供奉官,押班,副都知,都知,都都知……兩省都都知……」每次說起「兩省都都知」時他都會情不自禁地微笑,彷彿看見了這個內臣極品官職已在向他招手,常看得我也笑起來。

有次我問他:「你為何如此想做兩省都都知?」

「有很多很多的錢呀!」他脫口答道,「兩省都都知的月俸至少有五十千,是我們的五十倍。」

我不明白何以他對錢這般執著:「我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呢?既不能買田地也不能娶媳婦,更沒有後人可交付。」

這倒把他問住了,過了半晌他才道:「且不說錢,做了兩省都都知,除了官家娘娘,就沒人敢打我罵我了,只有我去打罵別人……我們在宮裡辛苦做事,總要圖點什麼吧?你若不想晉升,又是在圖什麼呢?」

這次是我默不作聲。那時的我每日似乎也只是平淡漠然地過,沒有目標,沒有希望。

3.崔白

十二歲時,我被調入翰林圖畫院供職。品階無變化,只是主要工作改為伺候畫院待詔們作畫和聽候畫院勾當官差遣。但書藝局的內侍們都很同情我,說這其實是一次降職,畫院原是低書院一等的。

我也知道,書畫院的人本來地位就不高,雖然其中四品五品的官員也能如普通文官們一般服緋服紫,卻不得佩魚。在世人眼中,書畫院的待詔們都屬於「以藝進者」,所給予的尊重也有限。而畫院中人相較書院的又要遜一籌,諸待詔每次立班,均以書院為首,畫院排於其後,只比琴院、棋、玉、百工稍好一些。

正經的待詔都這樣,其中的內侍自然也就隨之被眾人眼色分出了新的等級。同樣是內侍黃門,但琴院的不如畫院的,畫院的也就不如書院的。

當時的翰林書畫局總勾當官是入內副都知任守忠,張承照遂向我建議:「你去求求張先生,請他跟皇后說說,讓皇后命令任都知,將你留在書院罷。」

我不置可否。他又朝我眨眨眼,笑道:「去說,沒事兒,張先生是皇后跟前的紅人,但凡有他一句話,你就不必去畫院了。」

我朝他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我並不懷疑張先生深受皇后賞識與信任的事實,但也清楚地知道,擅用皇后對他的重視提出分外要求不是他的作風,上次出言救我只是極偶然的情況,我不想令他再次破例。我從來不敢奢望,亦不欲看到,有人會因我的緣故而向別人懇求什麼。

畫院畫師分畫學正、待詔、藝學、祗侯、供奉等五等,未獲品階者為畫學生,所作的畫供宮廷御用,或奉旨前往寺院道觀等特定處作畫。這是個更清靜的地方。每旬日要取秘閣藏畫供畫師們品鑑臨摹,這天會略有些累,但平日事務不多,大多時候我只須侍立在側,聽畫院官員講學或看畫師們作畫。

在眾畫師中,我尤其愛觀畫學生崔白作畫。他是濠梁人,彼時二十餘歲,稟資秀拔,性情灑脫疏逸,行事狂放不羈,常獨來獨往,引畫院官員側目,但他的畫中有一縷尋常院體畫中少見的靈氣,卻是我極為欣賞的。

深秋某日,畫院庭中落木蕭蕭,他獨自一人就著樹上兩隻寒鴉寫生,我立於他身後悄然看,他擱筆小憩間無意回首發現我,便笑了笑,問:「中貴人亦愛丹青?」││本││作││品││由││思││兔││網││提││供││線││上││閱││讀││

我退後一步,欠身道:「懷吉唐突,攪了崔公子雅興。」

「那倒沒有,」崔白笑吟吟地說,「我只是好奇,為何中貴人不去看畫院諸位待詔作畫,卻每每如此關注拙作。」

我想想,說:「記得懷吉初入畫院那天,見眾畫學生都在隨畫學正臨摹黃居寀的花鳥圖,惟獨公子例外,只側首看窗外,畫的是庭中枝上飛禽。」

崔白擺手一哂:「黃氏花鳥工緻富麗,我這輩子是學不好的了,索性自己信筆塗鴉。」

我亦含笑道:「崔公子落筆運思即成,不假於繩尺,而曲直方圓,皆中法度。懷吉一向深感佩服。」

「中貴人謬讚。」言罷崔白重又徐徐提筆,落筆之前忽然再問我:「難道這畫院中還有人曲直方圓尚在法度之外?」

自然有的。但我只淡然一笑,沒有回答。

許是自己也有了答案,崔白未再追問,銜著一縷清傲笑意轉身繼續作畫,前額有幾縷永遠梳不妥帖的髮絲依舊垂下,隨著他運筆動作不時飄拂於他臉側,而他目光始終專注地落於畫上,毫不理會。

由此我們逐漸變得熟稔,不時相聚聊些書畫話題,他看出我對丹青的興趣,主動提出教我,我自是十分樂意,在我們都有閒時便跟他學習畫藝。

一日他教我以沒骨法畫春林山鷓,畫院畫學正途經我們所處畫室,見揮毫作畫的居然是我,大感訝異,遂入內探看。我當即收筆,如常向他施禮。他未應答,直直走至我身旁,凝神細看我所作的畫。

自祖宗以來,國朝翰林圖畫院一直獨尊黃筌、黃居寀父子所創的黃氏院體畫風,畫花竹翎毛先以炭筆起稿,再以極細墨線勾勒出輪廓,繼而反覆填彩,畫面工緻富麗,旨趣濃豔。而此刻畫學正見我的畫設色清雅,其中山鷓未完全用墨線勾勒,片羽細部多以不同深淺的墨與赭點染而成,大異於被視為畫院標準的黃氏院體畫,立時臉一沉,朝崔白冷道:「是你教他這樣畫的?」

崔白頷首,悠悠道:「畫禽鳥未必總要勾勒堆彩,偶爾混以沒骨淡墨點染,也頗有野趣。」

畫學正忽然拍案,揚高了聲音:「你這是誤人子弟!」

崔白不懼不惱,只一本正經地朝他欠身,垂目而立。

畫學正強壓了壓火氣,轉而向我道:「中貴人若要學畫,畫院中自有待詔、藝學可請教,初學時要慎擇良師,切莫被不學無術者引入歧途。」

我亦躬身做恭謹受教狀。畫學正又狠狠地瞪了崔白一眼才拂袖出門。

待他走遠,崔白側首視我,故意正色道:「中貴人請另擇良師,勿隨我這不學無術者誤入歧途。」

我的回答是:「若崔公子引我走上的是歧途,那我此生不願再行正道。」

我們相視一笑,此後更顯親近。在他建議下,我們彼此稱呼不再那麼客氣,他喚我的名字,我亦以他的字「子西」稱他。

畫學正越發厭惡崔白,屢次向同僚論及他畫藝品行,有諸多貶意,崔白也就頻遭畫院打壓,每次較藝,他的畫均被評為劣等,從來沒有被呈上以供御覽的機會。

崔白倒不以為意,依然我行我素地按自己風格寫生作畫,對畫院官員的教授並不上心,每逢講學之時,他不是缺席便是遲到,即使坐在廳中也不仔細聽講,常透窗觀景神遊於外,或乾脆伏案而眠,待畫院官員講完才舒臂打個呵欠,悠然起身,在官員的怒視下揚長而去。

某次恰逢畫學正講學,主題是水墨畫藝,待理論講畢,畫學正取出事先備好的雙鉤底本,當場揮毫填染,作了幅水墨秋荷圖,墨跡稍幹後即掛於壁上,供畫學生們品評。

確也是幅佳作,畫中秋荷風姿雅逸,雖是水墨所作,卻畫出了蓮蓬與葉返照迎潮,行雲帶雨的意態。畫學生們自是讚不絕口,隨即紛紛提筆,開始臨摹。

畫學正以手捋須,掃視眾人,怡然自得。不想轉眸間發現崔白竟絲毫未曾理會,坐在最後一列的角落裡,又是伏案酣然沉睡的模樣。

畫學正當下笑意隱去,黑麵喚道:「崔白!」

崔白似睡得正熟,沒有一點將醒的意思。畫學正又厲聲再喚,他仍無反應,我見場面漸趨尷尬,便走近他,俯身輕喚:「子西。」他才蹙了蹙眉,緩緩睜開惺忪的雙目,先看看我,再迷糊地盯著畫學正看了半晌,方展顏笑道:「大人授課結束了?」

「是結束了,」畫學正含怒冷道,「但想必講得枯燥,難入尊耳,竟有催眠的作用。」

崔白微笑道:「哪裡。大人授課時我一直聽著呢,只是後來大人作畫,眾學生都趨上旁觀,我離得遠,眼見著擠不進去了,所以才決定小寐片刻,等大人畫完了才細細欣賞。」

「是麼?」畫學正瞥他一眼,再不正眼瞧他,負手而立,望向窗外碧空,說:「那依你之見,鄙人此畫作得如何?」

崔白仍坐著,懶懶地往椅背上一靠,側頭審視對面壁上的秋荷圖片刻,然後頷首道:「甚好甚好……只是某處略欠一筆。」

畫學正不免好奇,當即問:「那是何處?」

崔白唇角上揚:「這裡。」同時手拈起案上蘸了墨的筆,忽地朝畫上擲去,待他話音一落,那筆已觸及畫面,在一葉秋荷下劃了一抹斜斜的墨跡。

此舉太過突兀,眾畫學生失聲驚呼,回視崔白一眼,旋即又都轉看畫學正,細探他臉色。

畫學正氣得難發一言,手指崔白,微微顫唞:「你,你……」

「啊!學生一時不慎,誤拈了帶墨的筆,大人恕罪。」崔白一壁告罪,一壁展袖站起,邁步走至畫學正面前,再次優雅地欠身致歉。

畫學正面色青白,怒而轉身,抬手就要去扯壁上的畫,想是欲撕碎洩憤。

崔白卻出手阻止,笑道:「大人息怒。此畫是佳作,因此一筆就撕毀未免可惜。學生既犯了錯,自會設法補救。」

便有一位畫學生插言問:「畫已被墨跡所汙,如何補救?」

崔白將畫掛穩,又細看一番,道:「既然畫沾染汙跡,大人已不想要,大概也不會介意我再加幾筆罷?」

也不待畫學正許可,便從容選取他案上的筆,蘸了蘸硯上水墨,左手負於身後,右手運筆,自那抹墨跡始,或點、曳、斫、拂,或轉、側、偏、拖,間以調墨,少頃,一隻正曲項低首梳理羽毛的白鵝便栩栩如生地出現在荷葉下,那筆多添的墨跡被他畫成了鵝喙,筆法自然,看不出刻意修飾的痕跡。

畫完,崔白擱筆退後,含笑請畫學正指正。眾人著意看去,但見他雖僅畫一鵝,卻已兼含焦、濃、重、淡、清等水墨五彩,且和諧交融,活而不亂,用墨技法似尚在畫學正之上。那鵝姿態閒雅輕靈,有將破卷而出之感,與之相較,適才畫學正所畫的秋荷頓失神采,倒顯得呆滯枯澀了。

而且他之前未作底本,乃是信筆畫來,自然又勝畫學正一籌。有人不禁開口叫好,待叫出了聲才顧及畫學正,匆忙噤口,但仍目露欽佩之色。

畫學正亦上前細看,默不作聲地木然捋須良久,才側目看崔白,評道:「用墨尚可,但在此處添這鵝,令畫面上方頓顯逼仄,而其下留白過多,有失章法。」

「不錯不錯,」崔白當即附和,漫視畫學正,笑道:「我也覺這呆鵝所處之位過高,倒是拉下來些為好。」

瞧他這般神情,眾人皆知他此語旨在揶揄畫學正,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畫學正胸口不住起伏,彷彿隨時可能厥過去,許是當著眾畫學生面又不好肆意發作,最後惟重重地震袖,一指門外,對崔白道:「出去!」

不失禮數地又朝畫學正欠身略施一禮後,崔白啟步出門,唇際雲淡風輕的笑意不減,他走得瀟灑自若。

我微微移步,目送他遠去。他疏狂行為帶來的暢快抵不過心下的遺憾,我隱約感到,他離開畫院的日子將很快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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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佩魚:五品以上的官員入朝面君出入皇城的信符,按官員級別分別以金、銀、銅打造成鯉魚狀,稱為魚符,刻有官員的姓名、官職等基本資料,以袋盛之繫於腰間,是官員身份、地位的標誌物。

宦官的稱謂:宋代宦官不稱太監,總稱為內侍、內臣、宦者、中官,宋人不稱他們為「公公」,一般稱他們的官職,「中貴人」是宮外人對宦官的尊稱。

勾當官:即部門的提舉官、主管,南宋為避趙構諱改稱幹當官或幹管官。

4.中宮

約莫一月後,畫院忽然接到皇后教旨,命選送一批畫院官員及畫學生所作人物寫真入柔儀殿上呈皇后。時近黃昏,待詔、畫學正等人不敢怠慢,忙選取出最滿意的畫作,準備送往皇后寢殿。

那日本無事,畫院的其餘內侍都已歸居處休息,惟我留下值班,教旨來得突兀,於是在畫院任職一年多後,我首次接到送畫軸入後宮的任務,若在平日,這事尚輪不到我做。

這也是我入宮數年來,初次有自外皇城進入帝后嬪妃所居內宮的機會。翰林圖畫院位於皇城西南端的右掖門外,在傳旨的皇后殿入內內侍帶領下,我捧著畫軸,自此地始,穿右掖門、右長慶門、右嘉肅門、右銀臺門,依次經過門下省、樞密院、門下後省、國史院,再過皇儀門,經垂拱門入內宮,繞過垂拱殿和福寧殿,才抵達皇后所居的柔儀殿。

彼時已暮色四合,而皇后不在殿中。據柔儀殿侍女說,皇后去福寧殿見官家去了,不知何時歸來。我請入內內侍將畫軸送入殿內,因要當面向皇后覆命,故也不敢擅離,便立在殿外等待。6思6兔6網6文6檔6共6享6與6在6線6閱6讀6

一等便是兩個時辰。終於皇后歸來,我跪下行禮,看見面生的我,她略停了停,侍女向她介紹,她才想起,點了點頭,在入殿不久後,命人傳我進去。

皇后曹氏穿著真紅大袖的國朝中宮常服正襟危坐於殿中,袖口與生色領內微露一層黃紅紗中單衣緣,紅羅長裙下垂的線條平緩柔順,無一絲多餘的褶皺,白底黃紋的紗質披帛無聲地委曳於地,襯得她姿態越發嫻靜寧和。

在再次朝她行禮後,我趁著直身的那一瞬間,目光掠過她的臉。這僭越的行為源自我對國母真容的好奇,同時也謹慎地把時間控制到短促得不會令人察覺的程度。

她膚色玉曜,眉色淡遠,氣品高雅,此刻半垂雙睫,若有所思,眉宇間也隱有憂色。

殿中內臣將寫真畫軸一卷卷掛好,皇后從容起身,徐徐移步逐一細看。良久,看畢所有圖卷,她對此不置一辭,但轉身問我:「近來畫院寫真佳作都在其中?」

我稱是。她又看了看,似忽然想起,她再問:「這裡有畫學生崔白所作的麼?」

我答說沒有,她便微微笑了:「我想也不會有。據說他畫藝拙劣,不思進取,且又狂傲自大,甚至不把畫院官員們放在眼裡……但這卻有些怪了,如此一無是處之人又是如何考進翰林圖畫院的?」

我略一踟躇,卻還是向她道出實情:「自國朝開設畫院以來,人莫不推崇黃筌、黃居寀父子畫風,每逢較藝,皆視黃氏體制為優劣去取。崔白功底極好,若論雙鉤工細,絕難不倒他,故此考入畫院較順利。但他性情疏逸,似不甚欣賞黃家富貴,倒對徐熙野逸多有讚譽,平時極愛寫生,每遇景輒留,能傳寫物態,有徐熙遺風。入畫院後所作花竹翎毛未必總用雙鉤填彩,也常借鑑徐熙落墨法或徐崇嗣沒骨法,一圖之中往往工謹、粗放筆意共存,且設色清雅,孤標高致,頗有野趣。但較藝時,這種畫風不能得畫院官員認可,崔公子之作每每被漠視,極難獲好評。」

皇后頷首,又道:「他明知畫風不為人所喜,卻還依然堅持如此作畫?」

我應道:「是。他認定之事不會輕易受人影響而改變。」

皇后淺笑道:「也是個拗人。可他考入畫院也不容易,如此張狂,難道不怕被逐出去麼?」

我心知必然已有人在皇后面前對崔白有所攻訐,遲疑著是否與她提及崔白的心態,而皇后溫和的語氣令我對她很有好感,且她一直和顏悅色地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這給了我直言回答的勇氣:「考入畫院是崔公子父親的遺願,所以他遵命而行,但閉於畫院中單學黃氏畫風有悖他志向……他的性情也與畫院作風格格不入,被逐出畫院也就不是他所懼怕的。」

皇后沉吟,須臾,命道:「兩日後,送一些崔白的畫作到這裡來。」

我立即領旨,她再端詳我,又問:「你幾歲了,也學過畫麼?」

我欠身答:「臣今年十三。並未學過畫,只在崔公子指點下塗鴉過幾次。」

「你……叫什麼?」她繼續問。

「梁懷吉。」我答,這次不再就名字加任何解釋。

「哦,我記得你。」皇后薄露笑意:「你原名叫梁元亨罷?如今的名字是平甫改的。」

平甫是勾當內東門張茂則先生的字。皇后對他如此稱呼讓我有些訝異,隨即又覺出一絲莫名的欣喜。我視張先生如師如父,雖然這些年我們見面的機會並不多,但我對他始終懷有無盡的感念敬愛之情。皇后重提改名之事也讓我即刻想起她曾對我施予的恩澤,於是鄭重跪下,叩謝她當年的救命之恩。

她和言讓我平身,還賞了些鼠須栗尾筆和新安香墨給我。我近乎受寵若驚,因她賞我的並不是尋常賜內侍的綾羅絹棉,而是可用於書畫的上等筆墨。

她又重新審視那批寫真畫軸,點出幾幅問我作者,命人一一記下後讓我攜其餘的畫回去。我遵命退下,在入內內侍的引導下出了柔儀殿,入內內侍向我指指回居處的路,便閉門而歸。

他和我都高估了我認路的能力,我又一直想著適才之事,心不在焉地走了許久才驀然驚覺,身處之地全然陌生,我已迷失在這午夜的九重宮闕里。

我停下來茫然四顧,周圍寂寥無聲,不見人影,惟面前一池清水在月下泛著清淡的波光,岸邊堤柳樹影婆娑,在風中如絲髮飄舞,看得我心底漸起涼意。我依稀想到這應是位處皇城西北的後苑,於是仰首望天,依照星辰方位辨出方向,找到南行的門,匆匆朝那裡走去。

剛走至南門廊下,忽覺身側有影子自門外入內,一閃而過,我悚然一驚,回首看去,但見那身影嬌小纖柔,像是個不大的女孩,在清冷夜風中朝後苑瑤津池畔跑去,身上僅著一襲素白中單與同色長裙,長髮披散著直垂腰際,與月色相觸,有幽藍的光澤。

她提著長裙奔跑,裙袂飄揚間可以看出她未著鞋襪,竟是跣足奔來的。這個細節讓我意識到她是人而非鬼魅,起初的恐懼由此淡去,我悄然折回,隱身於池畔的樹林中,看她意欲何為。

她在池畔一塊大石邊跪下,對著月亮三拜九叩。從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側面,但見她七八歲光景,面容姣好,五官精緻。

跪拜既畢,她朝天仰首,蹙眉而泣,臉上淚珠清如朝露:「爹爹病了,徽柔無計使爹爹稍解痛楚,但乞上天垂憐,讓徽柔能以身代父,患爹爹之疾,加倍承受爹爹所有病痛。惟望神靈允我所請,若令爹爹康健如初,徽柔雖舍卻性命亦所不惜……」

她且泣且訴,再三籲天表達願以身代父的決心,我靜默旁觀,也漸感惻然。這情景讓我憶起以前的一些事。

我父親身體一直較弱,後來更罹患重疾,常常整日整夜地咳嗽,我每晚睡時總能聽見從隔壁傳來他的咳嗽聲。當時年幼不懂事,總覺得這噪音很討厭,每次被吵得無法安睡了便模糊地想,若有一日他可以安靜下來該多好。

竟也有這麼一晚,我終於沒再聽到他的咳聲。那夜我睡得無比安恬。次日醒來,一睜眼就看見母親蒼白呆滯的臉,她凝視著我,平靜地告訴我:「小元,你爹爹走了。」

原來天塌下來就是這樣,一切都變了。

從那之後到如今,我常對自己當時對父親病情的漠視感到無比悔恨,若時光可以倒流,我必也會如眼前的小姑娘一般,跣足籲天,誠心祈禱,希望自己能以身代父。

我想得出神。頭上有樹葉因風而落,拂及我面,我微微一驚,手一顫,一卷畫軸滾落在地。

聽見響動,小姑娘警覺回首。我拾起畫軸,在她注視下現身,與她對視著,一時都無言。

我不知道她是誰。宮中妃嬪有收養良家子為養女的傳統,也會讓入內內侍找牙人買寒門幼女入宮做私身,何況還有尚書內省從小培養的宮女,像她這般大的小姑娘宮裡並不少,除了聽出她名叫徽柔,我不知她身份,只覺無從與她攀談,雖然我很想告訴她,我衷心祝願她父親早日痊癒。

「你是誰?」她問。

我正要回答,卻見後苑南門外有人提著燈籠進來。徽柔看見,立時轉身朝另一門跑去,想是不欲來人發現她。

她這一跑動倒驚動了那人。那是一名內人模樣的年輕女子,也隨即提燈籠追去,口中高聲喚:「誰?站住!」

樹下的陰影蔽住了我,故此未被她留意到。我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後苑東端,才又循著星辰指引的方向重拾回居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