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給予無數人希望和勇氣的太陽啊。可現在哭得那麼慘。彷彿透支了一輩子的悲傷。

「彌雅。」電話那頭。季向空的聲音疲憊而無奈。「都過去了。」

邱櫻手一抖摔了手機。彷彿聽見心臟被摔得四分五裂的聲音。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眼淚猝不及防地掉了下來。五臟六腑都跟著抽痛。

過了好久。邱櫻顫抖地撿起手機。發現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她看著漆黑的螢幕。不敢回撥。也不敢想象。那一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多年後的破鏡重圓。還是自始至終就沒分手……

她很慢很慢地坐在地上。將身體蜷縮成一團。腦袋埋進臂彎。感覺著眼淚一道一道地自臉頰滑落。她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就這樣在死寂中等待。等著他提出分手。

季向空的電話來得比想象中的要快。只是這一次。他沒有開影片。

「我剛剛才回基地。之前手機靜音了。你找我了吧？」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誤接了她的電話。讓她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邱櫻攥著衣服的下襬。緊張得幾乎開不了口。

「怎麼啦？生氣了？」

他的聲音溫潤如醇酒。每次說「怎麼啦」的時候。語調都拖得長長的。像是帶著無限的耐心和濃得化不開的柔情。

明明有一堆疑問在腦海中橫行霸道、肆意叫囂。可話到嘴邊。卻只剩緘默。邱櫻害怕。一旦問出口。就再也不能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她捨不得。

最終。她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表演賽好玩嗎？」

季向空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基本就是捨命保明星。挺沒意思的。」

邱櫻嘴唇微抿。小心翼翼地問：「你們去慶功宴了嗎？」

「去了。但我提前走了。要是被他們纏住喝酒。今晚就沒法哄你睡覺了。」

雖然季向空的語氣輕快。但她仍能從中聽出強顏歡笑的痕跡。邱櫻感覺得到。他的情緒同樣低落。

季向空的聲音有些遲疑：「對了。今天散場後……」

邱櫻的心怦怦狂跳。胸口陣陣悶痛。

季向空沉吟許久。輕輕地嘆了口氣：「沒什麼。」

互道晚安後。他叫她的名字：「邱櫻。」

「嗯？」她不禁又開始心慌。

「邱櫻。」

「我在。」

「邱櫻。」

她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你……你想說什麼呀？」

季向空卻低低地笑了：「沒事。就是突然想叫叫你的名字。」

掛了電話後。邱櫻悵然若失地倒在床上。感覺像是在看一部被劇透的虐心電影。清楚地知道悲傷的場景即將上演。可該發生的情節遲遲未發生。於是又慶幸。又心焦。

她不知道的是。季向空的處境遠比她想象中的糟糕得多。他早已自顧不暇了。

春季賽賽程過半。國內conquer圈警鐘狂鳴。

自去年八月西雅圖全球總決賽痛失冠軍後。大半年過去了。居然沒有任何一支中國隊伍在世界性的conquer比賽中再次奪冠！

不同於之前幾年legend、dragon、vpg三足鼎立。稱霸全球。如今豪強爭相崛起。美國自冠軍戰隊titan出世。jefferychen登頂排位賽第一後。士氣銳不可當。歐洲、韓國戰隊實力依舊強勁。東南亞電競發展迅猛。而反觀中國conquer戰隊。則體現出一片頹勢。

三大豪門狀態低迷。一線隊碌碌無為。相比於國外天才少年輩出。國內的職業選手青黃不接。老人狀態下滑。新人難挑大樑。在國內的比賽中。這三支隊伍依然能夠名列前茅。可一旦出國比賽。電競圈因大量資本投入後產生的問題終於在戰績上浮出水面。

dragon以防守堅固聞名。高地更是被國外隊感慨為「萬里長城」。可在如今不斷加快節奏的版本中。他們仍不更新戰術。這毫無血性。動不動就將比賽拖上個把小時的「烏龜式」打法。被觀眾怒噴「膀胱局」（比賽時常太久不能上廁所。考驗膀胱忍耐力）、「沒有觀賞度」。

而legend也沒好到哪裡去。作為中國新生代第一中單的裴熙。剛出道時能吃盡全隊資源。後期殺穿全場。可隨著人氣不斷上升。裴熙成為各個戰隊重點研究的物件。一舉一動都被無數人想盡辦法破解。在國外的比賽中。從bp開始他就被針對。拿手英雄悉數被禁。中路三人無限遊走殺他。他本就是發育型中單。被擊潰後裝備、等級落後。無法以一敵多。他便不知該如何繼續。隊友又站不出來。只能連連潰敗。

而這屆cpl秋季賽的冠軍。vpg戰隊。則遇到了最大的考驗。入口網站上新聞不斷——

【vpg俱樂部ceo舒雯重病住院！電競武則天大權旁落！】

【vpg又爆內訌影片。祁越季向空訓練室激烈爭吵！】

季向空不太愛提vpg的隊內問題。從他的隻言片語。加上林逸軒時不時傳來的小報告中。邱櫻得知。vpg其他成員們以高價簽約直播平臺。不認真訓練。季向空喜歡開發新陣容。而其他隊友只想打自己擅長的英雄。不去練習。後來。與季向空關係親密的ceo舒雯失勢。加上祁越在中間煽風點火。隊員孤立季向空。臨場不聽指揮。成績一落千丈。季向空閉口不談隊內氛圍問題。而粉絲總將錯誤歸到他身上。

林逸軒甚至用「東郭先生與狼」來形容季向空的隊友們。

季向空剛加入vpg的時候。他們四個人經歷了職業低谷。又為裴熙當了一年的背景。挫光了銳氣。在舒雯的強壓下。聽從季向空的戰術安排。一路凱歌高奏。可得到秋季賽冠軍後。他們又開始了自我膨脹。

人總是這樣。憋著一股勁的時候。便能一心向前。對其他事情不管不顧。迸發出無限的潛力。而一旦目標達成。嚐到了成功的滋味後。心態便很容易再次失衡。

他們中有的對於季向空在比賽中的失誤耿耿於懷。有的對季向空不斷上升的地位心懷不滿。有的對粉絲們的吹捧信以為真。以為勝利全靠自己的力挽狂瀾。而季向空不過是照例抱大腿……

在爆出來的影片中。季向空正在播放比賽錄影。不時停下來指出祁越的操作細節失誤。見對方一臉不耐煩。他心平氣和地說：「我不是在怪你。版本更新了那麼多。你只會這三板斧。早就被人想出無數種方法破解了。」

祁越起身一腳踹飛了垃圾桶。梗著脖子惡言惡語道：「我受夠了！你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整天對我指手畫腳？」

季向空不卑不亢：「我是隊長。賽後分析是我該做事的事。」

「舒雯憑什麼讓你空降為我們的隊長？憑你的技術好？」這句話像是觸到了祁越的怒點。他鄙夷地冷哼一聲。肩膀隨之聳動。「我看。是能滿足她的……其他方面的技術吧。」

季向空面色一沉。下頜的線條隨之收緊：「你胡說什麼！」

祁越的手指狠狠地指向季向空的鼻尖：「我就是看不慣。看不慣你這種操作爛卻能靠著女人繼續打職業的廢物！」

自始至終。vpg其他三人都在一旁冷眼旁觀。

邱櫻看著這個影片。眼眶逐漸發酸。憤怒在胸口燃燒。彷彿能聽見骨節顫抖著咯咯直響的聲音。

而網上的評論卻大半站在祁越這邊。一個是昔日的世界冠軍。一個是備受爭議的電競交際花。在支援祁越的人眼中。季向空不過是被legend踢除後靠著人脈進vpg的喪家犬。恰逢隊友狀態恢復。帶他躺贏成冠軍。不老老實實感恩就算了。還敢倒打一耙！

指點前世界冠軍？季向空個手殘憑什麼啊？

邱櫻沒控制住情緒。在晚上直播時力挺季向空。結果收到了大量的私信轟炸。其中有個她直播間的常駐觀眾寫道——

邱櫻。我是祁越的粉絲。在我心裡。他是最頂尖的選手！他脾氣不好。說話直。可我們就是喜歡他。心疼他遭遇不公。見不得任何人說他不好！

我很喜歡看你直播。但今天聽到你為季向空說話。我決定對你取關。我偶像討厭的人。我也討厭！對不起了！

邱櫻嘆了口氣。這個時代最不缺的。就是無論偶像說什麼、做什麼。不加以判斷。就無條件支援的粉絲。也許他們並不知道。這種行為會給他人帶來怎樣的傷害；他們並不知道。這種行為也會使心愛的偶像迷失自我。

後來的幾個月。邱櫻過上了地獄模式的生活。

大四主要由畢設和實習組成。為了將stv的conquer解說職位轉正。邱櫻接下了各類比賽的線下解說工作。天南地北地跑。無論是在萬人體育館舉行的商業賽事。還是場地簡陋、沒有隔音房的高校聯賽。都能看見她的身影。

有時候主辦方安排不當。她還得幫忙在場館外憑空搭出解說臺。天還未轉暖。邊說話邊喝著冷風。好幾次她被人拍到因為中午時間趕。她沒跟其他解說一起去餐館。直接找了個臺階坐下後邊複習資料邊啃盒飯。

每次版本更新後。除了職業選手。解說也得第一時間背出所有的資料。給出自己對新版本的理解。在這一方面。邱櫻的勤奮程度幾乎無人能及。解說比賽時。英雄的技能改動、新道具的說明。她張口就來。不僅如此。她還要不斷提高自己的conquer技術。排位上分。為將來揭發喬馨代打做足功課。

由於頂級戰隊只參加國內的大型線下比賽。這段時間邱櫻幾乎沒法見到季向空。她將自己所有的疑慮不安深埋心底。每天臨睡前為他加油打氣。只要看見影片那頭他的笑容。彷彿所有的疲憊就能隨風消散。

六月。cpl春季賽落下帷幕。出人意料的是。林逸軒所在的新晉強隊newland力壓三大豪門。成為春季賽的冠軍！

每年conquer中國賽區有三張晉級西雅圖全球總決賽的門票。春、秋賽季冠軍各一張。另外一個名額。則從全賽季積分最高的四支隊伍中選出。

legend和dragon。將有一隊無緣為國出征。

雙敗賽後。果然最後只剩兩支豪門隊。邱櫻不是最終局的賽事解說。在後臺幫忙。出去跑腿時。她撞見了正在談話的季向空和裴熙。

這還是邱櫻第一次見到他們私下交流。氣氛有些緊張。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季向空指出裴熙不顧隊友死活、獨斷獨行的打法會成為全隊的軟肋；而裴熙固執己見。他不信任隊友。所以比賽時總以保證自己經濟優先為準。

「裴熙。如果只是一對一。你可以打贏世界上所有人。」季向空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嘴角依然上揚。卻是強忍著怒氣的徵兆。「但是。conquer是團隊的遊戲。五個人打一個。你再強也是不可能全勝的。」

見裴熙沉默不語。季向空輕笑出聲。眼眸中的色澤逐漸變得凝重。語氣也愈加咄咄逼人：「還是說。你只是在享受個人英雄主義帶來的快樂。沒有在乎過其他四個同伴的心情？電子競技對你來說。莫非只是遇不到挫折的天才偶爾尋找到的樂趣？」

裴熙依舊沒有回答。在季向空看來等同於預設。他彎起眼睛。右手緩緩握成拳。又鬆開。竭力抑制著聲音的顫抖：「你那麼有天賦卻不好好珍惜。那不如給我啊！」

邱櫻的心也跟著揪緊。季向空總說自己不喜歡裴熙。不爽他conquer打得好、長得帥。人還跩。可是。那麼豁達的一個人。又怎會真的視別人為眼中釘。又怎會恨鐵不成鋼地勸對方改進呢？

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也許都是因為對方身上有著長久以來。自己所渴望擁有的東西。

「我是認真的。」裴熙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季向空。「我想贏。」

季向空的眉眼終於舒展開來。他笑了笑。沒有多話。

兩人就此分別。擦肩而過時。季向空伸出拳頭敲了下裴熙的肩膀：「加油。」

後來的比賽中。裴熙發揮神勇。legend3:0碾壓dragon。拿到通往西雅圖的最後一張門票。

隨著cpl春季賽的落幕。stv公佈了轉正名單。只錄取邱櫻一人。

紮實的基本功。精準的bp陣容預測。即時的團戰分析。在無數人的見證下。邱櫻一步一步。努力擺脫著花瓶的稱號。

喬馨的團隊當然不會閒著。遊星力捧的一姐怎可就此落榜。他們發動水軍。不斷拿邱櫻的遊戲技術不過關。以及之前的中路solo邱櫻慘敗說事。喬馨的粉絲們擊鼓鳴冤。矛頭直指stv。數週後。不知最終出於什麼原因。stv發表公告。喬馨再次成了邱櫻的同事。

這條訊息令邱櫻感覺五雷轟頂。她早就知道喬馨有後臺。但沒料到喬馨的後臺如此堅硬！邱櫻與喬馨又被拉到了輿論旋渦中。直到一個小號釋出的影片橫空出世。

影片中。喬馨好幾次走位不慎被敵方圍剿。左下角的攝像頭畫面裡。她哀號著用手捂住臉。之後影片陷入黑幕。浮現一行白字：「她的雙手都舉起來了。可滑鼠還在動。」

如同一顆石子墜入水潭。掀起陣陣漣漪。可大部分人竟為喬馨洗白。說影片po主是在惡意潑髒水。邱櫻壓抑已久的不滿與憤怒在此爆發。她將收集的喬馨代打證據悉數整理完畢。向遊星直播平臺揭發。

誰知遊星早就知道喬馨是代打。但她身為臺柱。名氣響、粉絲多。給平臺帶來巨大的瀏覽量。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邱櫻氣得渾身發抖。一想到今後要和這樣可鄙的人同臺解說。就噁心不已。她憤然在微博曝光喬馨代打的細節。黑字加粗地寫道：「如果找人代打吸粉撈錢就是電競。那每天艱苦訓練。認真在做這行的人們到底算什麼？！」

這微博一齣。圈內譁然。可輿論照舊一邊倒。邱櫻心寒地發現。主播們對喬馨代打心照不宣。可顧忌她後臺堅硬。怕得罪權威。統統都敢怒不敢言。明哲保身。不願惹事。

甚至還有些著名解說和電競記者在微博上力挺喬馨。喬馨粉們藉機大軍攻入城下。瘋狂攻擊。指責邱櫻栽贓嫁禍。

就連季向空和陸依依也不支援她在此時與喬馨起正面衝突。

邱櫻關掉了電腦和手機。突然覺得很累很累。這幾月。隨著對圈子的深入瞭解。她看到了夢想光環掩蓋下那醜陋不堪的一面。熱血漸涼。卻又心懷不甘。

邱櫻倒在床上。睜著眼。久久無法入睡。

窗外下起了暴雨。雨點瘋狂砸擊著玻璃。如同重錘敲打著心門。而黑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