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陪伴是最長情的 告白

邱櫻無語扶額。

好不容易陪她挨完訓。得知她的小說男主角是她暗戀的同班同學。邱櫻橫了她一眼:「怎麼沒種寫他和你自己啊?出息!」說罷便好奇地開啟她寫小說的筆記本。

「哎你別讀你別讀。當面聽起來好羞恥的呀!」

邱櫻躲過顧佳怡的手。將筆記本舉得高高的。聲情並茂地朗讀道:「顧凱看著夏凌嬌柔的身姿。心頭一動。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他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冷不丁撞上了一個人。邱櫻抬眼看去。少年穿著冬季校服。個子很高。長手長腳。他的五官深邃立體。額髮微微遮住眼睛。眉頭不耐煩地皺起。帶著點戾氣。

「對不起。」邱櫻側身給少年讓了路。他沒有理她們。消失在了走道的拐角處。

邱櫻輕聲問:「剛剛的小帥哥是誰?」

顧佳怡手指顫抖地指著筆記本。生無可戀地看向她。聲音帶著哭腔:「夏……夏凌。」

邱櫻差點把本子扔她一臉——他這身材你寫嬌柔?你瞎啊!

顧佳怡掩面而泣:「完了完了完了……他聽見了……」

邱櫻衝她翻了個白眼。

她看向少年消失的拐角。心裡不禁一沉。方才他走路時一瘸一拐。緩慢而吃力。那麼高大英俊的男孩子。卻是個殘疾。

回家的路上。顧佳怡同邱櫻講起了夏凌的往事。

她和夏凌初中同校不同班。他是校籃球隊隊長。初三那年。他率領隊伍打入了全國初中籃球聯賽的四強。一時風光無人可及。作為夏凌的鐵桿粉絲。當初知道高中自己與他分到了同一個班。顧佳怡高興得幾天沒睡著。沒想到近距離看到的卻是……

刻薄無禮。從不參加班裡的活動。上課睡覺發呆。成績奇差……

明明原來不是這樣的人。

初三畢業後。因為一場事故。夏凌的腿受了嚴重的傷。復健後別提打籃球。連走路都不能像常人一樣。顧佳怡還記得他高高跳起後灌籃的樣子。沒想到這居然成了只能在回憶中看到的畫面。夏凌性情大變。自暴自棄。那個面對逆境勇往直前。在大比分落後的情況下也不言放棄的奇蹟製造機。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佳怡的爸爸顧逸群是學校計算機課的老師。他學生緣極好。又是個遊戲愛好者。家裡購置了最新款的遊戲機。不少學生週末被吸引前來。顧佳怡便將夏凌引入了這個領域。怎料他天賦過人。學了幾把conquer就迅速上手。一個月後技術突飛猛進。

「我男神就是聰明。玩什麼都行。聽說現在有conquer國服前二十呢!」

邱櫻微微吁了口氣。希望遊戲上的成就能令夏凌找回些許自信和對生活的熱情。

顧佳怡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和上次那個差點在包廂裡親你的職業選手如何了?幾壘了?」

邱櫻怔了怔。喉頭乾澀:「一壘都沒。不過他對我很好很好。我覺得現在這樣也不差。」

「那他以後有了女朋友呢?」

「我不知道。」邱櫻搖搖頭。「我以前直播的時候。觀眾刷完禮物我就會跳舞。經常喜歡學firework的miya。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把我整了一頓。現在回想起來。整我是因為我在直播的時候總模仿他的初戀吧。」她目光黯了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樣。對我的看法沒有改變。」

「天哪!他的初戀是miya?這哥們好牛啊!」這訊息堪比身邊有人前男友是吳彥祖般勁爆。顧佳怡激動了老半天才發現重點不對。輕咳了幾聲。「直播跳舞怎麼了?敢情firework不跳舞了?賺的不是粉絲的錢?」

「不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

邱櫻嘴唇緊抿。睫毛低垂:「不知道。就是不一樣。」

顧佳怡大力拍她的肩:「加油把他帶來見我們呀!男孩們都愛玩conquer。聽說我表姐是遊戲解說。全嚷嚷著想見職業選手呢。」

邱櫻心頭湧上一股小驕傲。笑著點點頭。

走過幾個街口。她們看見夏凌被兩個男生圍在路邊。

「夏隊長!週六校隊的籃球比賽你會來看嗎?你現在……」說話的男生留著寸頭。顧佳怡認識他。是和夏凌一個初中出來的前隊友。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身邊的人打斷。留著刺蝟頭的男生陰陽怪氣地說:「周宇。人家如今跑都跑不了了。你這不是存心刺激他嗎。」

「我沒有……」

「以前跩成那樣。意氣風發。誰都看不起。現在這副樣子真是造化弄人。」

周宇氣極:「你怎麼這麼說話呢?!」

「唉。我這人就是缺了點同情心。抱歉抱歉。」刺蝟頭聳聳肩。陰陽怪氣地說。「不過打不了球也別作踐自己啊。夏凌。聽說你的成績連大學都考不上了?」

顧佳怡眉頭緊蹙。抓著邱櫻胳膊的手指都在用力。夏凌背對著她們。看不清任何表情。擦身而過時。那個刺蝟頭還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夏凌的肩膀。後者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夏隊長!」周宇連忙上去扶他。被他狠狠地甩開了手。

那兩人離開後。夏凌動作遲緩地坐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插入黑色的髮絲間。弓著背。背脊的線條微微抽搐。顧佳怡和邱櫻急忙上前。想要幫忙。卻被粗暴地拒絕了。

夏凌的鼻子似乎因為受冷而不住地吸氣。長長的眼睫下是漆黑空洞的眼眸。臉色蒼白。他不耐煩地開口。聲音帶著慍意:「你們能走開嗎?」

他說罷便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搖搖晃晃的。吃力地往前走。

顧佳怡還欲追上他。卻被邱櫻拉住了。她眸色低沉。緩慢地對錶妹搖了搖頭。

人生中總有那麼幾個狼狽的時刻。想把自己藏起來。不願被任何人發現。

週六晚上十二點。邱櫻坐在夢旅人vip區的吧檯電腦前。全神貫注地學習著比賽錄影。

頭頂上方傳來了清冷的聲音:「你怎麼還沒走?」

邱櫻沒好氣地回道:「為了賺錢啊。夜班工資高。」

裴熙垂眼看她:「很缺錢?」

「是啊。沒有人可以依靠。我需要賺很多很多的錢。這樣才有安全感。」

「……所以以前要做那樣的直播嗎?」裴熙皺了皺眉。補充道。「現在網上到處都是你過去的那些影片。」

又是一個翻她舊賬的。邱櫻胸口湧上一股澀意:「從未擁有過什麼。只能被迫四處索取。」她頓了頓。「所以等到真遇上喜歡的人。反而什麼都不敢開口要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裴熙搖搖頭。

「罷了。給你講個故事。雖然你這種開著金手指的大魔王是不會理解的。」

裴熙杵在原地。沒有離開的意思。

邱櫻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有個女孩子。小時候家裡非常窮。是學校裡的特困生。父親創業屢次失敗。賠個精光。最終心如死灰。在家潦倒度日。初二那年母親終於受不了如行屍走肉般的父親。帶著她另嫁他人。

「繼父是個商人。認為她的存在很多餘。對她非常吝嗇。時常同別人說‘她爸爸是個窩囊廢、窮光蛋。這女孩能讀書全靠我’。剛開始她很反感。與繼父對著幹。結果直接被他趕出家門。她母親敢怒不敢言。不僅不幫著勸說。還指責她不懂事。說她能繼續讀書全靠她繼父……

「那時候她學跳舞。其他女生都有漂亮高檔的舞鞋。而她沒討繼父歡心。他就不給她買。她只能穿著髒兮兮的舊鞋被人取笑。甚至還因此被取消了參加比賽的資格。後來。繼父甚至不給她付學費。最終。她選擇放棄自尊。下跪求繼父。繼父看她服軟。特別高興。哈哈大笑地把錢撒她臉上。

「後來繼父開始變本加厲。在家招待很多客人時讓她對自己磕頭感恩。客人想看什麼節目。就讓她當場表演。有時候大家開心了。就扔一些錢到地上……久而久之她明白掉眼淚是沒有用的。不如變得堅強。學會用舞蹈和笑顏討大人的歡心。

「從那以後。她發狠般開始賺錢。只有拼命攢錢才能有尊嚴地獨立生活。當高人氣主播正是一條很好的途徑。直播期間她收穫了很多快樂。很多觀眾將她當成朋友、聊天的物件。在她生日的時候整屏整屏地刷祝福。她時常能收到這樣的私信:‘感謝你陪我走過一段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

「可是有正面就有負面。她被競爭對手打壓。受到網路暴力的摧殘、私信的性騷擾、彈幕的攻擊、直播平臺的壓力。這一路摸爬滾打。沒有人幫過她。而他是第一個在輿論的旋渦中心將她護在身後的人。

「他是個譭譽參半的職業選手。哪怕贏了很多獎牌。自身在職業圈的價值還是被無數人質疑。在網路上。沒有人需要為自己說的話負責。噴子們看不懂戰術。看不懂高階局。可是他們又需要情感的宣洩。他是職業圈公認沒天賦的手殘。罵他是絕對不會錯的。他從不辯解。忍辱負重。為隊友背黑鍋背得腰都快折了。

「他告訴她:討厭你的人不會聽你的解釋。他們覺得你連呼吸都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們可以用一萬種理由來黑你。任何細小的差錯都會被顛來倒去反覆地提。解釋也沒有用。

「他在背後默默地幫她。在她失落難過的時候安慰她。她以前只想賺很多很多的錢。和他接觸後。她開始思考起了自己的未來和夢想。她想成為一個職業遊戲主播。她想站在全世界最高的解說臺上。向所有人宣告。他是個不被理解的天才。她想陪他走到世界之巔。看著他身披國旗。舉起代表最強競技水平和至高榮譽的獎盃。」

滿肚子的話說完後。裴熙仍舊一言不發。邱櫻不禁感慨。和他聊天果然像是對著一堵牆。可將情緒傾瀉一空後。整個人都輕鬆不少。她頓時有點感激他。

兩人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過了很久。裴熙才開口:「這個女孩是你嗎?」

邱櫻一愣。垂下眼簾。輕聲道:「只是個故事。」

「她的心願會實現的。」

邱櫻聽見裴熙平靜地說:「去年的西雅圖全球總決賽。他帶著二線隊newland打入前八強。在比賽時選出了當前遊戲版本拋棄的冷門英雄。全場都在歡呼。外國解說感慨道。在他出現之前。中國隊為了求穩。出場的陣容來來回回就這麼幾套。戰術和打法很單一。靠的是職業選手重複訓練達到的極限操作。從來沒有一支中國的隊伍在世界級比賽中出現過這麼有新意的陣容。」

裴熙一字一句地重複:「從來沒有。」

邱櫻點頭如搗蒜。

「可惜那支隊伍的隊員大多是新人。發揮不穩定。最後止步八強。觀眾總說他們在大賽裡瞎玩。」

「兵法本來就是這樣。難知如陰。動如雷震。」邱櫻撇撇嘴。腮幫微微鼓起。「又不是符合觀眾認知的才是正確的。那些鍵盤俠真該多看比賽。少發彈幕。」

裴熙嘴角微彎。似乎是笑了。邱櫻再一眨眼。他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冰山臉。

裴熙在夢旅人的vip區有一套單獨的公寓。想獨處時就會過來住。聽完邱櫻的一番話後。他回到房間。塵封已久的記憶猝不及防地在腦海中浮現。

「天才。絕對的天才。」

從小到大。他始終被人們如此定義著。

各科競賽拿獎拿到手軟。體育也很驚人。初中時籃球比賽。他曾經創下個人的得分超過對方整支隊伍得分總和的紀錄。只要是競技類的活動。他的名字往往等同於bug。

單人solo尚且能忍。團隊比賽中隊友就不樂意了。

由於裴熙的個人能力太過出眾。圍觀群眾往往會認為比賽勝利是他一人的功勞。而隊友只是幾株陪襯的野草。他光芒太盛。令人畏懼。站在他的身邊。再優秀也不過是凡人。

鶴立雞群終究扎眼。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夥伴們組隊打球踢球。都不愛叫上他了。尤其是在女生們來圍觀的情況下。

偶爾他也會聽見別人私下裡的對話——

「比賽裴熙一個人就可以了。反正我們在也是被他搶風頭。」

「和他打。總是輸也沒意思。」

小孩子的話多直接。一針見血。

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冷漠孤僻。

讀大學的時候。附近的網咖舉行區域網聯賽。他獨自在角落參戰。匹配到的隊伍是五人開黑。正好坐在他對面。

比賽開始。己方勢如破竹。敵方四面楚歌。裴熙目光掃向對面。只見同排的男生個個是苦瓜臉。坐在中間的那個人卻神情自若。不緊不慢地說:「不要著急。我們還有機會。」

在男生的指揮下。他們的隊伍漸漸調整了節奏。局勢變得樂觀。最後居然在三路被破的情況下實現了驚天大翻盤。

那個下午。裴熙連續好幾次都匹配到了這群人。對面的歡聲笑語令他覺得格外難受。

離開的時候。他看見那群男孩子圍繞著比賽時的指揮者開心地說笑。擦肩而過時。那個被眾星捧月的物件將他攔住。彎起的眼睛如同新月:「你打得真好。下次咱們組隊一起玩。」

裴熙記得當時自己拘謹地別過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無視了對方。徑直往前走。

「哎。同學!」那人還不甘心地在身後叫他。

「向空。別犯傻了。他是我們系的。驕傲得很。從來不理人。」

雖然嘴上並沒有答應過。但後來裴熙時不時地會去那家網咖。可是再也沒見到他。一起玩的承諾也無從兌現。

直到多年後在職業比賽的舞臺上。戰爭號角響起。硝煙瀰漫。裴熙在這邊。他在另一邊。他向裴熙伸出手。依舊是彎彎的眼睛、懶散的笑容。卻毫無當年的熱情欣喜。只剩客套的禮貌。

就像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選手。

再後來。當裴熙終於如願以償地從vpg轉會到legend時。他卻被突然告知。legend不再會有季向空的位置。

高層的話令他涼徹心扉:「以你為核心的隊伍裡不需要他。」

命運弄人。他又再一次與季向空失之交臂。

記憶漸漸從腦海中淡出。裴熙揉了揉太陽穴。還沒有睡意。於是打算出門再拿罐飲料。

他走到吧檯前。看見邱櫻已經趴著睡著了。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她喃喃地叫了聲季向空的名字。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慢慢地滑落。在桌子上無聲地化開。

裴熙垂眸看了半晌。嘴唇微抿。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第二天邱櫻醒來時已是中午。手機待機頁顯示了無數條訊息和未接來電。

conquer圈又有爆炸性新聞!

邱櫻匆忙上了入口網站。被首頁加粗的新聞標題嚇得她腦袋都炸開來了。

【衝冠一怒為紅顏?季向空與祁越在vpg基地大打出手!】

不好的預感如颶風過境。邱櫻顫顫巍巍地點開新聞詳細頁面。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報道寫明:vpg戰隊成員祁越在昨晚的深夜檔直播時公然辱罵邱櫻。氣急敗壞地說她心機婊、品德惡劣不檢點。他更明指邱櫻曾主動求睡。被他拒絕。一時觀眾駭然。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祁越的直播間突然黑屏。今天早上有人爆料。是季向空拔掉了他的網線。還將他揍了一頓!

全身的血液剎那間全湧了上來。邱櫻雙手捂嘴。瞪大了眼睛將這條新聞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覺像是坐了過山車。心中五味雜陳。

手機又振了振。是林逸軒發來的微信。

「櫻妹妹。我敢賭十根黃瓜。向空絕對是愛上你了!」

「我從沒見過他那麼不理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