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第二十五章

主角 陳彥 第2頁,共2頁

憶秦娥說:「秦老師咋住這兒?」

「這兒好著呢,你看多有生活氣息的。這女人都罵一早上了。罵得可生動了,跟咱鄉下婆娘罵人一模一樣。除了特別愛強調這是省城、這是西京、這是皇城根以外,幾乎所有用詞,跟鄉下婆娘都沒有兩樣。你信不信,這婆娘有可能就是從鄉下娶進城來的。要不然,她不會老用‘炕’啊‘驢’呀的,罵得可攢勁了。」

秦八娃的怪癖,把憶秦娥給逗笑了。

憶秦娥說:「這多嘈雜的,窗外邊還是個早市。」

「這是我專門挑的地方。要不然,進一趟省城,豈不白來了。要想知道西京是個啥樣子,就要到這些地方來看、來聽、來住呢。一早有兩個賣肉的吵架,可沒把我活笑死。」

「你這本本上,都是記的這個?」

「噢。我愛記民間語言,生動,有趣,抓地,結實。大面子上說的話,基本都是官話、套話。意思不大。」

這時,樓下的老闆娘又跟一個旅客吵起來了:「你敢說不是你尿的?」

「你憑啥賴我尿的?」

「有人看見。」

「誰看見,你讓他站出來。」

「人家憑啥站出來?」

「那你憑啥說我尿的?」

「就憑你的鞋幫子到現在還是溼的。你看看,這牆是才刷過的,白灰都濺到鞋面上了,你還揹著牛頭不認贓。」

「你……你胡說呢。」

「胡說不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罰款,給老孃交罰款。不交不能走。這是西京,可不是你西府的蔡家坡。」

「哎,你再別糟蹋我蔡家坡了。一聽口音,你也就是麻家臺一帶的人麼,還糟蹋我蔡家坡人哩。」

「我是麻家臺的人咋了,我是麻家臺的人咋了?老孃十八歲就嫁到西京了,文明瞭。咋了?」

兩人吵著、扯拉著,就出大門去了。

秦八娃笑著說:「看,咋樣,一準是外地嫁進來的。」

憶秦娥就說:「秦老師,你真有趣。」

「生活,這就是生活。你咋還找到這兒來了?」

「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呢。」

「走,咱上到城牆上聊去。」

說著,他們就出門了。

西京南城牆,就在旅社的門口。出了旅社走不了幾步,就有上城牆的豁口。

一早,城牆上人並不多。憶秦娥也是第一次上來,所以感到特別新鮮。她沒想到,城牆上會這麼寬闊,寬得能並排跑好幾輛汽車。她甚至還激動得朝前奔跑了一陣。

秦八娃說:「真厚實啊,咱戲曲就跟這老城牆、老城磚一樣厚實。我為啥說你們把《遊西湖》搞得太花哨了,就是缺了這古城牆的感覺。這麼大的悲劇,怎麼能輕飄得只剩下炫目的燈光、吹火了呢?我是歷來主張戲曲表演,要有絕技、絕活的。但絕技、絕活一定要跟劇情密切相關。你的火,吹得太多、太溜,而忘記了‘鬼怨’,忘記了殺身之仇。因此,吹火就顯得多餘了。還有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對戲曲程式的隨意篡改。尤其是大量舞蹈的填充,讓整個演出的美學追求,顯得不完整、不統一了。我說這些,並不是否定這個戲。還是那句話,戲的確好看,節奏也快了,演員都很靚麗,服裝都很華美,但戲味減少了。就像這古城牆一樣,我們不能給它貼進口瓷磚吧。只有用最古樸的老磚,它才是古城牆啊!哎,那個古存孝老藝人不是調到省秦了嗎?他怎麼沒發揮作用?」

「古老師,已經離開了。」

「為啥?」

「跟團上人說不到一起,就吵架走了。」

「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也可能是甘肅,也可能是寧夏、新疆。反正走了。」

「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秦老師連著說了三聲可惜了。他說:「那是個搞戲的人。雖然文化水平不高,可他是真懂戲啊!」

「秦老師,那你說,我該咋演呢?」

秦八娃說:「你應該朝回扳一扳。就是朝傳統扳一扳。吹火的戲,只要是為技巧而技巧的,都要減一減。決不能讓觀眾跳出來只看雜技,而忘了劇情的推動發展。好演員,你必須總控住觀眾觀劇的情緒。現在是你把觀眾帶出悲劇氛圍的。你讓一個大悲劇走向輕飄了。樂隊也太大了,太洋氣了,跟演員搶戲呢。戲曲不需要這樣的聲音鋪張。我想,你之所以能獲那麼大的獎,是大家看到了一個功底很深厚的戲曲苗子,太難得了。雖然這個獎含金量很高,全國一等獎才幾個,但你要有清醒的頭腦。得在戲的本質上下功夫呢。」

這天他們在城牆上談了很久。最後,憶秦娥還是又提到了那個話題:「秦老師,團上想請你寫個戲,也不知你答應不。單團長昨晚走時,還跟我咬耳朵說,要我再請你呢。」

秦八娃扶著城牆垛子,無限感慨地說:「寫,怎麼能不寫呢?我要不寫,很可能就錯過歷史機緣了。」

「什麼歷史機緣?」

「憶秦娥呀!不是哪個時代,都能出現憶秦娥的。這樣好的演員,也許幾十年,或者上百年,才出那麼一半個。作為一個寫劇本的,我要是錯失了這個良機,也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憶秦娥突然鼻子一酸,一個城市,都模糊在奔湧的淚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