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愛情的較量

漫夭心底一震,她在擔心他?她怎麼會擔心他呢!連忙斂了心神,清冷淡漠的一笑,「我只是閒著無聊罷了,隨便問問,打發點兒時間。」

這時,一個宮女進來稟報道:「夫人,冷侍衛求見!」

漫夭回頭,見園子門口立著不苟言笑的冷炎,不禁微微一愣,「請他進來。」

冷炎走近,在十步外停住,面無表情的行禮,道:「公主,我家王爺請您去一趟。」

漫夭心頭一跳,這個時候,宗政無憂請她去做什麼?他不是要去思雲陵麼?漫夭蹙眉想了想,問道:「離王找我……所為何事?」

冷炎道:「屬下直管請人,不問別的。」說罷讓開道,做了個請的手勢,似乎她若不去,他便會用強硬的方法帶她去見。

「真是個冷木頭。」泠兒小聲嘟囔了一聲,附在漫夭耳邊道:「主子,要不要我去找將軍回來,讓他陪您一起去?」

漫夭搖頭道:「不必了。將軍沒回來,自然是有他自己的事要辦。等他回來,你跟他說一聲便是。」說罷便跟著冷炎離開。

冷炎走路極快,漫夭跟的有些吃力,一走快了傷口便會疼。不一會兒,額頭已佈滿了細汗,她也沒叫停冷炎,知道叫了也沒用。

她一路都低著頭在心裡猜測,宗政無憂叫她來到底要做什麼?

拐過幾個園子,這路這景看上去都十分熟悉。隨著冷炎進了一個寬敞的園子,園子裡楊柳拂岸,白蓮齊放,原來是扶柳園。

岸邊成蔭的柳樹下,男子一身白衣,背靠著樹,眼眸半合,神情倦怠慵懶,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個白玉棋盤。遠遠看上去,像極了一個偷懶的神仙。

冷炎進了院子便隱了去,於是,周圍再無旁人。

漫夭放慢了腳步,緩緩走到他對面,輕輕落座。

「你來了!」宗政無憂像是跟一個多年的老友打招呼,平靜極了。說完他才睜開眼,那眼中密佈的血絲,彷彿數夜不眠的遺證。

漫夭移開目光,淡淡地「嗯」了一聲。這樣的情景,她平常的那些保持距離的官方客套話都說不出來了。

望著桌上楚河漢界兩邊的棋子各歸其位,她有些發怔。泠兒說觀荷殿傳出棋盤被砸的聲音,為何這裡還有一副?大概是他上山之前早已計算好的?他料到臨天皇會發有此一著,所以多備了一副?

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她拿出昨晚九皇子給她的白玉瓶子,遞了過去,儘量用平淡的口吻說道:「謝謝你的藥,效果確實很好。」

宗政無憂沒接,甚至都沒看上一眼,只神色漠然道:「效果好就收著。陪我下盤棋,算作你的謝禮。」

這是他們自分別過後,最平靜的一次對話。

漫夭收回手,輕輕點了點頭。

靜謐的園子,除了淺淺的風聲之外,便只有偶爾響起的落子之聲,極輕極輕,彷彿怕稍重一點,便驚擾了誰人那不為人知的心事。

空氣中瀰漫著似懷念又似傷感的淺淡的氣息,那些朝夕相處,那些雷打不動每日一局和棋的日子,隨著每一子的落下,變得愈加的清晰,彷彿就在昨日。

歲月如洪流一般捲走了那些美好的感覺,只留下了斑斑刺痛人心的記憶。

宗政無憂的目光越過棋盤緩緩上移,看向那雙明澈聰慧的眸子,不論何時何地,不論過去還是現在,也不管她對面坐的是誰,她下棋總能全神貫注,動一子而觀全域性。

漫夭等了一會,見他無意識的握著棋子,半響都沒動靜,便抬眼,目光對上的一瞬,那幽深冷漠的眼底掠過的悲傷和溫柔讓人疑似看花了眼。

夏日的風,幾分炎悶,幾分清爽,混合著池水的潮氣,以及白蓮淡淡的馨香,輕拂過他們的眉梢眼角。她恍然回到了那些靜好的歲月,他也如此刻這般握著棋子,時不時抬頭看她,眼底隱現溫柔之色。她有瞬間的恍惚,不知怎麼就叫出了那個名字:「無憂,該你了。」

說完她驚得心中狠狠一顫,她竟然在分別一年後的今天還能叫出他的名字!他曾經傷她那樣重,那樣欺騙利用過她。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對上那雙眼。

宗政無憂身軀一震,手中的棋子一個不慎滑下指尖,滾落在地。他懵然不知,眼光倏然熾烈,望著她,道:「沒想到在我思過之前,還能聽到你叫我的名字。阿漫……」

「離王殿下。」漫夭突然打斷他,不想聽他說下去,她偏過頭,面上神色淡然平靜,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棋子,遞到他面前。彷彿在糾正之前的錯誤般,又道:「離王殿下,該你了。」

宗政無憂眸光一頓,那眼中的熾烈光芒像是被重錘一擊,砸碎開裂,四處褪散開來,復又變得冰冷。

一句隨後跟上的「離王殿下」,令他心涼如水,無以復加。

他拿起棋子,修長的手指在烈日的照射下,白的發青,他忽然咳嗽了一聲,隱隱覺得喉頭有一絲血氣。他強自嚥下,原來,人的內傷,也可以是這樣一點一點忍出來的。

宗政無憂重又將眼光放於棋盤,隨手落下那枚棋子,早已忘了先前的佈局。

就是那一子,打破了一直以來的和棋局面。

幾起幾落,勝負已然分曉。

漫夭看著那局棋,有些錯愕。就這樣簡單,便結束了?才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以往他們一局棋需要那麼久那麼久。

宗政無憂自嘲一笑,那笑容竟有幾分慘然,他抬頭,直直地望向她,似要望進她的心甚至是她的靈魂。

漫夭默然回視,壓下心頭的悵茫,抿著唇,兩人都沒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宗政無憂似是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帶著幾許自嘲,幾許飄渺茫然,他說:「我輸了!」

在心愛的人面前,褪去了冷漠偽裝的言語,像是風的嘆息,憂傷而綿長。

他說:他輸了!

漫夭心底巨震,詫異不已。

他是那樣驕傲而自負的人,這樣的三個字,對他而言,要說出口,是多麼的不易,但他終究還是認了!其實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輸了!

那一次次小心謹慎的彼此試探,那些算計和利用,他總以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他自以為只要是他想要的便逃不開他的手心。可是,那個時候,他不知道,愛情不容算計,真心不可利用!

他在那些日子裡亦真亦假的情感之中,不知不覺投入了全部。而她,一直是被動的,防備著,保持著清醒,總記得為自己多保留了那麼一分。雖然她會痛,但她勇敢的承受了那些痛,並理智的封存了自己的感情,設下連環的計謀決絕地走出了他的生命。

他在事後才驀然驚覺,情已深陷,再也走不出去。

這一場無意識的情感較量,他慘敗而終!她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人,他還能為她做些什麼?

宗政無憂緩緩站起身,撐著石桌的修長的手指,彷彿褪去了那些堅韌的力道,更加顯得白如紙。他慢慢地走過她的身邊,風揚起他毫無束縛的長髮,掃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

漫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似是還沒從他的那句話中緩過神來。

宗政無憂從袖中取出一把精緻的墨玉摺扇,放到她面前,說道:「收好它。也許將來對你有用。」

漫夭還來不及問什麼,他就已經離開了。

她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背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棋盤,怔怔發呆。心口傳來陣陣苦澀的痛感,她突然不明白了自己,到底都是在做些什麼?

半響之後,她才拿起那柄摺扇。

墨玉的質地極好,觸手光滑,冰冰涼涼,玉骨一側,雕有夔紋,夔張著口,尾上卷,有海嘯龍騰之勢。整體與九皇子的那柄摺扇除了顏色之外,其他相差不大,只明顯比那個看上去更顯得尊貴和神秘。

這柄摺扇應該和無隱樓有關係,可宗政無憂為何要讓她收著?他究竟是何用意?

她拿著墨玉摺扇往回走,一路眼神飄茫,心緒極亂。耳邊似乎還回蕩著他的那句「我輸了」。

一場籌備良久聲勢浩大的選妃盛宴就這麼結束了,無論是臨天皇還是離王,又或者塵風國王子,以及文武百官們,原本對這場盛宴所寄予的厚望終究是全盤落空。究其原因,也不過是因為一個女子而已。

漫夭隨傅籌回了將軍府,一切又重歸平靜。

寧千易來看過她幾次,說是再逗留一個月,賞盡山水,才會回塵風國。因著上一次的刺殺事件,臨天皇為保證他的安全,明處暗處都派了大量的高手護衛,並給了一月期限,命傅籌全權負責調查這起刺殺案的幕後主使。

又過了幾日,漫夭傷勢已無大礙,宗政無憂的藥果然是非同一般。傅籌這段日子早出晚歸,雖然每晚都來清謐園歇息,但兩人說過的話加起來卻不超過十句。他總是在她睡下之後才進屋,喜歡從身後抱住她,動作異常輕柔。她偶然半夜醒轉,會聽到身後傳來輕淺的嘆息。

這日早晨,趁太陽還未升起,她帶著泠兒在府中閒走。

「泠兒,蕭煞近來還去軟香樓嗎?樓裡的那個姑娘,你可見過?」

泠兒點頭道:「他還是每天都去。那個姑娘名叫可人,我去找過她,但是那裡的鴇母說,她不接客,所以我沒見著。」

漫夭問道:「不接客?因為蕭煞?還是你給的銀子不夠多?」

泠兒面帶疑惑道:「不是,我掏銀子,那鴇母根本不看銀子多少。而且,她還認出了我的身份,叫我別多事。」

漫夭心中一凜,面色卻是如常。一個青樓的姑娘不接客,青樓的老鴇不看銀子,還輕易的識破了泠兒的身份……她正凝眉細細思索,忽聞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聲音不大,但是嗓音嘶啞,且壓抑而絕望。

她皺眉,問道:「是誰的聲音?」

泠兒茫然搖頭,她們繞過院牆,循著聲音而去,見到一個上了鎖的院門。她縱身一躍,輕巧地進了院子。

那是一個簡陋到極點的院子,地處偏僻,園中林木深深,小道狹窄彎曲,路面高低不平。茂密的樹枝橫豎交叉,像是一張緊密的大網,遮擋了她們頭頂的陽光。

漫夭緩步前行,那嘶啞的叫聲越發的清晰入耳,令她走在密林間,有股陰森之感。

「主子,將軍府怎麼還有這樣的地方啊?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叫得這麼恐怖!」泠兒緊跟在她的後頭,輕扯著她的衣角。

走過密林,來到幾間破舊的房子跟前,房門緊閉,但沒上鎖,她輕輕一推,只聽門發出「吱」的一聲便開了。

屋子一間套著一間,發黃的牆皮大塊的脫落,落了一地的斑駁。

屋裡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她穿過三道門,越往裡邊越是黑暗。屋裡所有的窗戶都被人釘死,一點縫隙都不留。

走進最後一間,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臭之氣撲面而來,她直覺地皺眉,頓住腳步,屋裡漆黑難辨。

泠兒掩住口鼻,忙拉了她一下,輕聲道:「主子,我們出去吧。」

漫夭沒做聲,視線漸漸清晰了少許。周圍的牆上似乎掛著許多的兇器,各種各樣,應有盡有。

她忽然明白了,原來這便是府中的刑房!難怪那天,那幾個丫頭一聽說要被送到刑房,臉色慘變。

自從她進屋之後,那叫聲便停止了。

她拿起一旁的火石,點亮牆上的火把,便看到了窩在前方地上的一個人。

或許,那已經不能叫做是人,而是一團模糊的血肉。那人周圍的地上,新舊血跡,褐色斑斑。

泠兒驚叫一聲,顫著聲音道:「主,主子……他,他是誰啊?是死人還是活人?」

漫夭鎮定地拍拍她的手,往前走了幾步,問道:「你是何人?」

地上的人費力抬頭,凌亂的頭髮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