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綠衣

「給皇上拿回去,老奴受不起……」

琉璃碎,玉甌裂,老婦人蒼涼虛弱的聲音從內殿傳出,伴隨著摔杯裂盞的聲音和侍女的驚呼。

幾名侍女狼狽的退出來,轉身卻見殿上屏風後靜靜轉出一名女子,宮妝高髻,眉目溫婉。

「越姑姑。」眾侍女忙俯身行禮,為首一人誠惶誠恐道,「趙國夫人摔了皇上賜下的丹參露,不肯就醫,奴婢等萬般惶恐。」

越姑姑垂首不語,似有一聲低不可聞地嘆息。

她接過侍女手中藥碗托盤,淡倦道,「有我侍候趙國夫人,你們退下吧。」

侍女們長舒一口氣,正欲退出,忽聽殿門侍監通傳,「承泰公主駕到——」

眾人慌忙俯跪在地,卻聽環佩聲動,綺羅悉娑,一名鸞帔環髻的宮裝女子疾步而入,行走間袖袂紛揚,將身後侍從遠遠拋在後面。

「趙國夫人怎樣了?」承泰公主劈面急問。

殿內明燭光影,照在她因奔跑過急而緋紅的臉頰上,修眉薄唇,明眸轉輝,雖不若延熙公主絕色,卻自有一番皎皎風神,綽約不群。

越姑姑看了一眼內殿,黯然搖頭。

承泰公主咬唇,極力抑止眼底淚意。

越姑姑揮手令左右退下,輕按住公主肩頭,柔聲嘆道,「壽數天定,徐姑姑榮華半生,如今也算得享天年,公主不必太過憂傷,珍重自己才能令她老人家安心。」

承泰公主閉目哽咽道,「母后一早去了,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連徐姑姑也要拋下我們……姑姑,我著實怕了……」

越姑姑緩緩撫過公主的鬢髮,一時悽然無語。

「公主,你勸勸徐姑姑服藥吧,她或許還肯聽你的。」越姑姑忍了淚,對公主笑笑,「人老了,越發倔強得很,只怕我也勸不住她了。」

承泰公主默然點頭,接了托盤,緩緩步入內殿。

望著她纖削背影,越姑姑心下一陣恍惚,步出外殿,倚了迴廊闌干怔怔出神。

不覺經年……當初年方及笄的少女,早過了雙十年華,算起來,公主今年已經二十五了。

二十五,敬懿皇后在這個年紀已經身為國母,助皇上踐登九五,江山在握了。

自己的二十五呢,如今,連三十五也過了……如花年華,就在這深深宮闈裡逝去了。

「越姑姑。」

承泰公主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悄無聲息,眼角猶有淚痕。

越姑姑忙欠身道,「徐姑姑可曾服藥了?」

「服下了,這會剛睡下。」承泰公主黯然低頭,兩人一時相對無語。

半晌,承泰公主幽幽道,「徐姑姑還是怨怪父皇。」

越姑姑默然。

「這麼多年了,她還記恨著,總怪父皇累死了母后。」承泰公主驀然掩住面孔。

越姑姑掉過頭,強忍心中酸楚。

自敬懿皇后薨逝,徐夫人便深恨皇上,若非為這帝王業所累,皇后也不至以風華茂盛之年,耗盡了一生的心血,溘然長逝。隨後,皇上下旨,封閉含章宮,任何人不得踏入,並將年僅七歲的太子與公主帶走,不再由徐夫人撫育,另賜徐夫人誥命之封,封趙國夫人。縱如此,徐夫人依然不肯原諒,動輒對皇上冷言譏諷。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對皇上如此無禮。

也只有她,不論如何無禮,皇上始終寬仁以待,更留她在宮中頤養天年。

承泰公主哽咽道,「徐姑姑不肯諒解,澈兒也不懂事,他們個個都不懂得父皇的苦處……」

「先皇后早逝,令徐姑姑傷心太過,她本無家人,一生伶仃,早將先皇后視作己出。」越姑姑澀然道,「她也是護犢心切,不忍見先皇后受累。」

「母后自己是甘願的!」承泰公主脫口道。

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雖然與風華無雙的先皇后並無相似,神態之間卻又依稀曾見。是了,她恍惚記起來,先皇后也總是這般決絕無悔的神色。

看著公主從十一歲長到現在,她突然分不清應該欣慰,還是應該痛惜。

「是甘願,這世間總有一人,肯為另一人甘願……」越姑姑終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經十年了。」

承泰公主一怔。

越姑姑緩緩道,「長安侯也心甘情願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臉色漸漸變了,眸底湧上深濃悲哀。

長安侯,徵西大將軍……比起這些顯赫的名字,她卻只願記得當初的稱呼,小禾哥哥。

那個白衣銀槍的少年,從血火中凜然而來,向她伸出雙手。

那個溫煦含笑的少年,陪著她在御苑放飛紙鳶。

那個沉默悲憫的少年,在母后大喪後日日分擔她的哀傷。

可是,從什麼時候,一切都變了。

「過去種種已經變了,再不一樣了……」承泰公主黯然一笑。

「他並沒有變。」越姑姑靜靜看她,一語切中。

不錯,他沒有變,改變的,只是她一個人而已。

「一個女人並沒有太多十年可以虛耗。」越姑姑垂下眸子,語聲飄忽,悵惘無盡。

「十年……」承泰公主有些恍惚。

原本母后已經擬了懿旨,只待她及笄禮一過,便要為她和小禾哥哥賜婚了。她卻自請捨身往慈安寺帶髮修行三年,為母后祈福,為生身父母超度。那是她第一次拒婚,從此承泰公主純孝之名傳揚天下。父皇大為感動,小禾哥哥也尊從她的意願。唯獨母后很生氣,整整三日沒有同她説話,最終也拗不過她的倔強。在她離宮前往慈安寺那日,母后只説了一句話,「沁兒,若不能看清楚自己的心,離開宮廷也是躲不過的。」

這一句,令她當場汗流浹背,也令她整整三年不敢面對母后。

她以為沒有人能看透她的秘密,沒人知道她拒婚的原由……原來,母后的眼睛早已洞察一切。

三年之後,她仍未能掙脫心魔,卻已沒有了推脫的藉口和退路。

原本她已死了心,認了命,卻不料一夜之間,哀鍾驚徹六宮。

母后的薨逝改變了一切,許多人的命運之轍從此轉向另一條軌跡。

國喪,母喪,孝期又三年。

她又一次躲過了天賜良緣,躲過了默默等待她的小禾哥哥。

從此後,小禾再未求娶,孤身一人至今;其間父皇屢有賜婚之意,都被她託辭回絕。

「長安侯西征之日,皇上再度賜婚,公主卻拒絕了。」越姑姑長長嘆息,「已經錯過兩次……公主,恕奴婢多言,人世無常,得珍惜處且珍惜。」

承泰公主黯然垂眸,長久沉默。

半年前,西疆外寇與北突厥暗中勾結,時有犯境。

父皇震怒,深恨昔年未能盡誅突厥餘孽,欲領軍親征,踏平西疆。

然而這兩年,父皇操勞政務,嘔心瀝血,加以年事漸高,昔年征戰中多有舊傷復發,群臣力諫,勸阻皇上親征。父皇憂及太子年少,不足十五,未敢留下太子監國,思慮再三,最後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請戰,任他為徵西大將軍,領二十萬大軍討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宮辭行,來景桓宮見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離,不稱公主,卻叫了她的閨名,「沁之,謝小禾雖不能英雄蓋世,也自有男兒熱血,此去西疆,馬踏山河,不立萬世功業必不回來見你!」

他説,不管多久,他總會等到她願意。

他還説,「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謝小禾也不是庸人。」

「公主——」

越姑姑輕搖她肩頭,見她臉色蒼白,緊咬了唇,半晌不語,不由心中憂切。

承泰公主回過神來,悵惘一笑,「沒事……夜涼了,我去看看澈兒夜讀可曾添衣。」

越姑姑欲言又止,望了她孑然離去的身影,只餘一聲長嘆。

有情皆孽,她憐惜她,誰又來憐惜自己。

一行清淚從越姑姑已染風霜的臉頰滑落。

二月裡,趙國夫人逝於醴泉殿。

四月季春,卻臨近敬懿皇后的忌辰。

年年此時,宮中一月之內不聞絲竹,不見綵衣。

三月裡西征大捷,長安侯平定邊關,揚威四疆,即將班師回朝。

太子殿下代天巡狩,親臨各地長秋寺遴選賢能,贏得世人稱頌,民間皆言年方十四的殿下必能承襲今上之賢,再啟煌煌盛世。

下月初,延熙公主就要從寧朔回京了。

這幾日,皇上龍心甚悅,對臣下時有嘉賞,宮中諸人也罕有的熱鬧喜氣起來。

景桓宮裡,承泰公主領了越姑姑,聽著內廷諸司監使的稟奏。

越姑姑侍立在側,看著公主一一詢問,細緻無遺,署理內廷事務越發從容練達,不由欣然。到底是敬懿皇后親自教養的,近幾年內廷事務逐漸由承泰公主一手掌管,大小繁雜事務打理得井然有序,亦為皇上分憂解勞不少。

同為姐妹,延熙公主卻被皇上寵溺太過,整日遊戲人間,全然不知職責為何物。

一個皇家公主,卻隨江夏王去邊荒大漠遊歷,一走半年,聽説在塞外樂不思歸,整日逐鷹走馬,彎弓射鵰,不知成何體統——每每想到嬌憨烈性的小公主,越姑姑就覺得頭痛。

實在不明白皇上是怎麼想的,三個子女之中,待太子嚴苛異常,卻待延熙公主寵溺無邊,唯獨對年長又非己出的承泰公主,才有君父的慈和威嚴。

內廷監使逐一稟奏完畢,退出殿外,承泰公主這才卸下端肅神色,對越姑姑吐舌頭一笑,頑皮如小女孩,「真要命,這幫人説話總是這般冗長拖沓。」

越姑姑笑著奉上參茶,忍不住唸叨道,「這次延熙公主回京,可不能再由著皇上那麼嬌慣她,十四歲的女孩兒家,轉眼要及笄了,總這樣野,成什麼樣子!公主可要好生勸勸皇上!」

承泰公主爽然笑道,「越姑姑説話越來越像老夫子了!我倒覺得瀟瀟這樣子很好,無拘無束,自有天地,何嘗不是皇家公主的風範。」

「話雖如此,延熙公主總歸有一天要下嫁,不能讓皇上寵一輩子……」越姑姑蹙眉。

承泰公主莞爾,復又低眸,輕聲道,「越姑姑,帝王家中,自在無憂本就是奢求。我明白父皇的心意,他希望瀟瀟能做一個帝王家的例外,不受皇家之累,我亦如此盼望。」

陡然湧上的心酸,令越姑姑霎時紅了眼眶。

她又何嘗不明白,皇上竭盡所能給予延熙公主的縱容,多少是對亡妻的歉疚吧。

先皇后生前曾渴盼過,卻終生未得的夢想,他要盡數給予她的女兒。

「永陵已經落成,父皇前日巡視歸來,很是滿意。」承泰公主淡淡轉過頭,抬眸望向宮牆外的天空,恍若未見越姑姑的淚光。

越姑姑嘆道,「皇上一生儉肅,不興土木宮室,唯獨永陵整整修了七年。」

母后已經葬入地宮最深處的寢殿,外宮和整個皇陵的修建卻耗時七年。

七年……承泰公主悵然微笑,那是他們相約攜手於永恆的家園,七年又算得什麼。

——不知道永陵地宮會是怎樣的綺麗輝煌。

除了父皇、監造官員與工匠,從來沒有人能踏進皇陵半步。

四月廿日,風急,陰雨如晦。

宮闈內外被風雨籠罩,各宮早早掛起純白宮燈,殿閣中飛揚的垂幔也已換作青紗素闈。

十年間,年年今日,都是如此。

入夜,含章殿,承泰公主素服而至。

殿中沒有掌燈,唯有燭影深深。

侍從遠遠侍立殿外廊下,殿中無人值守。

含章宮,是六宮禁地,除了皇上,任何人不得踏入。

承泰公主蹙眉問內侍,「聽太醫説,皇上今日不曾服藥?」

內侍惶惶搖頭,「皇上吩咐,未得傳召,任何人不得打擾,奴才等不敢進藥。」

「這藥一日也不可停的。」承泰公主憂切道,凝望殿中半晌,猶自惴惴,不知進還是不進。

這含章殿,每年開啟一次。父皇平日不來此處,亦甚少見他流露思念之情,偶有提及母后,亦不見他有喜悲之色。然而一年之中,每逢母后忌日,他必定獨宿於此,不容旁人打擾。

今日一早,上朝,議事,召太子問答國策,批閱奏章至深夜……她時時留心,卻見父皇依然淡定如常,勤勉理政,喜怒不形於色,除了穿戴黑衣素冠,與平日沒有半分不同,亦不見分外悲慼。她以為,七年過去,也該淡了……

承泰公主長嘆一聲,「傳太醫進藥。」

言罷,不待內侍通稟,她徐步直入殿門。

內侍呆呆望了她背影,手心裡滲出汗來,欲喚公主止步,卻不敢開口。

推開那扇熟悉而久違的殿門,承泰公主有剎那遲疑。

前殿,立柱,垂幔,屏風……時光彷彿驟然倒流,昨日重現眼前。

殿內彌散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優曇香氣,嫋嫋縈迴,似在身邊,又不可追尋。

一切都沒有變,連琴案上那一貼未填完的曲譜還在原處,似乎墨跡仍未乾透。

琴絃上不沾半點塵灰,彷彿片刻之前,還有人彈過。

她有剎那的錯覺,好像母后還在這裡,就在那屏風後,綺窗下,閒閒倚了錦榻看書,聽到她或瀟瀟歡笑著跑進來,會莞爾抬眸,取了絲巾,輕輕為她們拭去奔跑間冒出的微汗。

她會柔聲陪孩子們説話,聽他們彼此爭鬧,説得累了,總會輕輕咳嗽。

每每此時,父皇就會將她們趕走,不許再纏住母后。

恍惚間,那屏風後真有低低咳嗽聲傳來。

「母后!」她幾乎脫口驚呼,轉念卻驚覺那是父皇的聲音,是他在咳嗽。

她疾步趨近,到了屏風前,驟然駐足,沒有勇氣轉出來。

父皇會生氣麼,她就這麼闖進來了……承泰公主陡然手足無措,似乎做錯事的孩子。

「你來了。」

父皇低沉含笑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透著淡淡溫柔。

她一驚,臉上頓時火燒一般發燙,心下急跳。

「躲著就讓我瞧不見麼,還不過來!」父皇的聲音幾乎讓她不敢相信,這哪裡是平日冷肅的帝王,朦朧含笑間,濃濃暖意,深深纏眷,令她心中頓時如小鹿亂撞一般。

承泰公主低頭步出屏風,含怯垂眸,不敢抬頭。

良久,卻不聞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