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忠奸

我按住額頭,腦中一片紛亂,隱約有極重大的事情突突欲跳將出來,卻抓不住端倪。

密摺裡提到,蕭綦知胡氏謀逆,下令拘禁胡光烈,治以貪弊之罪。然而我在密函裡,分明告知蕭綦,胡氏謀逆一案尚在刑訊中,為免動搖人心,暫且壓下,尚未定案。蕭綦行事縝密,為免動搖軍心,理應不會向軍中透露胡氏謀逆之事,否則也不會僅以貪弊之罪拘禁胡光烈。既是如此,那寫密摺之人,又如何得知胡氏謀逆一事?我的密函,同時也是家書,有涉私情,蕭綦決不會再讓第二人看到。除非密函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抑或是……蕭綦故意如此!

我站起身,撲到案前,那密摺仍攤開在燈下,一字字凝神看去,並無絲毫異樣,湊近燈下看了又看,仍無發現。

外面隱隱傳來宋懷恩和徐姑姑的聲音,似乎是宋懷恩欲進來探視我的情形。

惶急之下,我竭力思索往日蛛絲馬跡的提示,心中驀然一動——我曾按九宮洛圖自制了猜字的遊戲,閒來以此為樂,考較蕭綦的眼力。不管我怎麼改變排布,他每次都能找出,唯有一次挖空心思的佈置,終於難住了他。當時他曾笑謔説,你若是做間者,只怕無人能破解你的密信。

我心口劇撞,回想當時的排布序列,以手指按了文字一行行找去。

第一個字是「有」,第二個字……我凝神找去,細汗滲出掌心,越急越沒有頭緒,驀的靈光一閃,一個「變」字躍入眼中!

有變!我猛然捂住口,不讓自己驚撥出聲。

後面又找到了兩個字,連起來正好是,「有」、「變」、「速」、「歸」。

——是蕭綦,果然是他,故意在文字裡現出破綻,引起我警覺,再以這樣的方式向我示警。

剎那間,彷彿經歷了一次生死輪迴,從無底深淵重回人間,重又得見光明。劫後餘生般的狂喜,壓過一切恐懼震驚。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知道他活著,別的,再也不足為懼。

這般隱秘小心,是為了防範誰?

是誰得知蕭綦失去「音迅」,立刻就相信他已經遭遇不測,迫不及代要確認他的死亡?

正自驚疑忐忑間,徐姑姑已捧了密摺進來,我忙問道,「宋大人何在?」

「宋大人還守在外面。」徐姑姑忐忑道,「王妃,這摺子可有不妥?是否要奴婢請宋大人……」

我斷然道,「不必!你且出去留住他,就説我悲傷過度,一時神志不清。」

「是。」徐姑姑驚疑不定,仍是轉身而去。

待她出去,我才顫顫展開密摺,

外面有腳步聲逼近內室,我立刻將密摺湊近燭火,火苗竄起,舔噬了字跡。

「宋大人,不可驚擾王妃!」徐姑姑的聲音傳來,已經近在門口。

我一揮袖,打翻燭臺,引燃桌上書冊,連帶那密摺一起燒了起來。

門開處,宋懷恩與徐姑姑都被火光驚住,身後侍女一片驚呼。

「王妃小心!」宋懷恩一步上前將我拉開,徐姑姑驚叫著喚人撲火,而桌上俱是書冊,遇火即著,早已將密摺燒成灰燼。

宋懷恩強行將我架開,半拖半抱地帶出內室,我跌伏在他臂彎裡,終於失聲痛哭。

徐姑姑與左右侍女跪了一地,哭作一團,一時哭聲不絕。

「王爺為國捐軀,浩烈長存。然而眼下局勢危急,王妃務必節哀,以大局為重!」宋懷恩滿面沉痛。

我掩面慘笑,「還説什麼大局,王爺都不在了,我還爭這些做什麼?」

徐姑姑膝行上前,淚流滿面,「還有小世子,還有郡主,還有這許多人等著你,阿嫵……」

「難道王妃就眼睜睜看著朝廷大亂,看著王爺辛苦半生的基業毀於一旦?」宋懷恩握住我的肩。

我抬眼定定看他,看這張熟悉的面孔,這張眉鋒眼角都寫滿「忠義」的面孔,忽然有剎那的恍惚。

「如今王爺一去,軍中朝中群龍無首,諸將相爭,隨時可能釀生鉅變。」他一臉憂切,語含悲慨,「王妃務必早做打算,懷恩願誓死保護王妃和小世子周全!」

我慘然閉上眼,驀的長跪在他跟前。

他一驚,忙也跪下,「王妃,你,這是做什麼?」

我抬起淚眼,哀哀望著他。

他張了口,一時怔怔不能言語。

「懷恩,如今我能託付的人,只有你了。」我身子顫抖,眼淚滾滾落下。

他目光變幻,直直看我,終於長嘆一聲,重重叩下頭去,「懷恩誓死追隨!」

我悽然道,「如今軍中,論威望才德,只是你堪服眾望。」

他躊躇道,「話雖如此,但要號令六軍,也非易事,除非有王爺的虎符在手……」

我低頭,心中徹底冰涼一片,最後一絲僥倖的希望也灰飛煙滅。

懷恩,真的是你。

心中慘淡到了極處,反而沒有恨意和憤怒。

蕭綦手中虎符,一式為二,除了他自己握有其一,另一枚便藏在我手中。

這是蕭綦出征之前,留給我最重要的東西。

名義上憑此虎符即可調遣天下兵馬,但實際可供我調遣的兵馬,也不過是留守京郊的十五萬駐軍。

當日我還與他笑言,我一介女子,身無軍職,拿了虎符也調遣不了天下兵馬。

然而,這虎符若是落在宋懷恩手中,其力之巨,自不可同日而語。

他本已官至右相,在軍中多年,威望隆厚,如今胡唐二人均已不在,蕭綦一死,自然唯他獨尊。

只待虎符到手,便可順理成章接管兵權,更挾天子以令諸侯,取蕭綦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