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第十五章

這世上沒有什麼地方能比他的懷抱更溫暖,他的氣息、他的心跳都會是我最好的祭奠。

午餐祁樹禮沒在家吃,出去應酬了。我吃不下,一個人坐在花園裡發呆,明明隔著密密的樹林看不到山坡下的湖邊,可目光一直沒離開過那邊。我知道他不敢上來,我也不敢去看他,只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卻像隔了天涯。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monica打電話過來,要我去她新搬入的公寓玩,說崔英珠也在那裡。她們是我在西雅圖的朋友,在西雅圖大學認識的,三個人經常在一起瘋。monica是法國人,去年從西雅圖大學畢業後在一家法資公司當翻譯,崔英珠來自韓國,是學設計的,還在學校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因為性格相投,又對彼此國家的文化感興趣,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很快樂。跟著monica我學了不少法文,日常口語是沒問題的,而英文學了兩年還是半生不熟,我一開口說英文她們就笑,我的英文除了祁樹禮大概很少有人聽得懂。崔英珠則經常給我們做泡菜吃,但她一點也不像傳統感覺上的韓國女人,性格火爆,非常潑辣,動不動就以拳腳說話。三個人中屬monica最優雅,又會打扮,女人味十足,每次從法國回來就給我們帶香水,在她的影響下我和崔英珠都喜歡用香水。而我隔三岔五地就託人從中國帶小禮物來送給她們,也很得她們的歡心。

monica新搬入的公寓就在議會山大街,跟我那兒隔得不遠,不用坐車,步行半個小時就可以到。我一進門,她們就抱著我又親又吻的,英珠更是掐住我的脖子將我頂到牆壁上,質問我為什麼幾次都放她鴿子。我的天,不是說韓國女人溫柔賢惠嗎?怎麼我遇到的就跟個母夜叉似的?我見她掐我的脖子,索性一腳踢過去,因為進房間前已經脫了鞋,我的殺傷力不大,她一把將我攔腰抱起放倒在地,兩個人在木地板上「打」了起來。自從認識這個死丫頭,我受其影響已經有了嚴重的暴力傾向,兩個人經常說不了幾句話就「動手動腳」。

monica的新公寓很漂亮,木地板,全景的落地大窗,歐式傢俱,法國人的浪漫在monica這裡得到了最完美的詮釋。一般來說,浴缸是放在浴室的,可是這位大小姐竟然把浴缸放在臥室,我和英珠問為什麼這樣,monica用法文回答說:「哦,親愛的,誰說浴缸一定要放在浴室,你們不覺得放在臥室裡更有情調嗎?」

我和英珠一起搖頭。

「想象一下啊,」monica循循善誘,「當我跟波克約會的時候,我在浴缸裡洗澡,他躺在床上欣賞,他可以看到我,我可以看到他。可以在床上,也可以在浴缸裡,該是多麼的浪漫激情,告訴你們,我就是看中了這個浴缸才搬進這套公寓的。」

原來如此!英珠倒沒什麼,我卻是臉紅心跳。monica的男友波克是挪威人,做鐘錶生意的,我見過兩次,很優雅的一位紳士。

這天下午我們先上街採購一番,回來就在公寓裡煮東西吃,順便喝了點monica從法國帶回來的葡萄酒,三個瘋女人光著腳,拿著酒瓶圍著打轉轉、跳舞、唱歌,一直鬧到深夜才散場。

我想我是喝多了點,搖搖晃晃地摸到湖區的家時,還沒進門就跌倒在花園的草地上,草地上很軟很舒服,滿天都是星星,我就勢便睡了過去,矇矓中身邊傳來說話聲,首先是茱莉婭的,「sir,sir,sscathyishere!」

「cathy,cathy,醒醒!」有人拍我的臉,好像是祁樹禮。接著我被抱了進去,怎麼上的樓,怎麼睡到床上去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早上醒來,滿室都是陽光,頭有點疼,記憶也一點點地回來了。心裡頓覺有點懸,昨晚喝酒喝到這麼晚回來,祁樹禮肯定不高興,平常我怎麼胡鬧都行,但就是喝酒這一點他很不喜歡。我忐忑不安地洗漱完,下了樓,耿墨池已經靜候在沙發上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襯衫,白色的褲子,儒雅清貴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僱主祁樹禮就坐他旁邊,冷著臉,自顧自地抽菸,看到我下樓,臉色更難看了,「我以為你起不來了,喝成那樣,今天還用學琴嗎?」

「當然要學。」我還沒說話,耿墨池先說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讓我的學生偷懶!」說著起身走到鋼琴邊,指著琴凳說,「過來,把我前天教你的曲子彈一遍。」

完全是一副命令的語氣,不帶半點情感。

我乖乖地過去坐到琴凳上,揭開琴蓋,也不敢看他,直接彈了起來。他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一臉嚴肅地看著我彈。坐在我們身後的祁樹禮也沒有出聲,默默注視著這一切。背對著他,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仍然可以感覺到他尖銳的目光從背後刺穿了我的胸膛。氣氛有些僵。

我偷眼看耿墨池,眉頭緊蹙,臉上也是僵僵的。但是他很有耐心,彈錯了的時候他並不是像往常那樣敲我的腦袋,揪我的耳朵,而是手把手地糾正,說話輕輕的,詢問的眼神很溫柔,讓我有些不適應,也讓我感覺到彼此難以言喻的悲傷。

而身後那雙眼睛總讓我如坐針氈。今天不是週末,他怎麼不上班呢?他是故意監視我們的嗎?這讓我莫名覺得屈辱,相信耿墨池也是,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我看到耿墨池的臉色有些發白,突然意識到他還沒有吃藥,連忙吩咐茱莉婭趕緊拿水來。

「你怎麼樣?快點兒吃藥吧。」我拿過茱莉婭手裡的杯子遞給他。

「謝謝。」他接過杯子,連忙從口袋裡掏出藥,我注意到他的手都在抖,顯然已經撐到了極限,我愣愣地看著他吃藥,心,疼得滴血。

可是他剛吃完藥,放下杯子,氣都沒喘過來,祁樹禮就下逐客令了,「好了嗎?今天的時間已經到了。」語氣冰冷似鐵。

耿墨池尷尬地起身告退,臉色發白,腳步有些凌亂。

「我送你吧。」他的樣子讓我很擔心。

「不必了,我自己能回去。」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客廳,落地窗外,他的身影在陽光下無力地晃動著,漸行漸遠。我也無力地坐在沙發上,淚水在眼中打轉。

「不必這個樣子吧,生離死別似的。」祁樹禮冷冷地看著我。

我橫了他一眼,「他是個病人!」

「是嗎?那我呢,我算不算是個病人?」他的目光像刺,很不客氣地紮在我臉上,「從愛上你的那一年開始我就病了,一直病到現在,你什麼時候用如此動人的眼神關注過我的病情?」

「什麼眼神?胡說八道些什麼?」

「你剛才看他的眼神,讓我很難受……」

「我現在也很難受!累了,我上去休息!」說完我就氣呼呼地上樓,他在後面又冷冷地扔了句:「愛情是自私的,考兒……」

他又叫我「考兒」,而不是cathy!

我明白他的感覺,叫我「cathy」的時候我活在現在,叫我「考兒」的時候,我又回到了過去。其實他不懂得,既然他認為他的愛是自私的,他也應該想到我對耿墨池的愛同樣是如此,那就像是長在心裡的刺,已經連著肉了,疼痛,卻拔不出來,我如何還能再愛別人?

晚上,祁樹禮見我一天沒理他,似乎想修復我們的關係,上床後摟著我格外纏綿,我反應冷淡,整個人木木的。後來乾脆用背對著他。

「考兒,別這樣……」

「他時間不多了,身體已經是那樣了,還能怎麼著?」我哽咽,把被子揪得緊緊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控制不了嫉妒的心,我真的很嫉妒他,我恨我為什麼不是他!」他伸手扳我的肩膀,試圖讓我面對著他,我拉開他的手。他不管了,直接抱住我,「考兒,別這樣,我錯了還不行嗎?我是真的很愛你!」說著動情地親吻我的臉頰和耳朵,呼吸亦變得急促……

他起身去浴室的時候,我的眼淚無聲地滴落在枕旁。很快他就入睡。而我還醒著,身體的痛,遠不及心裡的痛。也不知是何緣故,現在每次跟他親熱我都會感覺很痛,女人的心和身體是一體的。耿墨池出現後,我無法將自己的心從他身上拉回來,再面對祁樹禮,我只剩具乾涸的軀體。

夜已經很深了,我還是無法入睡。枕畔輕微的鼾聲讓我心煩意亂,於是起身到陽臺透氣。陽臺上的風很大,天上沒有月亮,遠處湖岸的燈火卻還在閃爍,照亮了半邊天。

目光收到近處,突然,我發現在樓下馬路對面的長椅上坐了個人,路燈照在他身上,看不清臉,卻可以感受到他比夜晚還寒冷的寂寞。我知道是他,捂著嘴差點哭出聲!

他顯然已經看到了我,目光穿越沉沉黑夜撫摸我的臉,一陣風吹來,我聞到了他獨有的薄荷菸草的味道。是的,他在抽菸,菸頭忽明忽暗的亮光像他微弱的心跳,在夜色中格外刺痛我的眼睛。我朝他打手勢,要他離開,風這麼大,他怎麼還一個人坐在這裡。

他對我的手勢無動於衷,直直地看著我……

清晨,祁樹禮去公司了,我連早餐也沒吃,就來到馬路對面的長椅邊感覺他昨夜留下的氣息。椅子下邊一堆的菸頭。我粗略地數了數,不下二十個。菸頭上肯定有他的氣息!我掏出手絹,將菸頭一個個撿起來,包好,放入口袋。

每天他都準時來上課,決不多作停留,只有兩個小時。他教得很認真,我也學得很認真。祁樹禮再沒有在場「觀看」過,想來他也知道留在現場只會讓場面難堪,這顯得他非常不自信,事實上我們心無旁騖,根本就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能像現在這樣每天都相處兩個小時,這是上天的仁慈,我已經很滿足了。

耿墨池每次走後,總會在菸灰缸裡留下幾個菸頭。我總是偷偷地將他的菸頭收起來,藏到一個鐵質的首飾盒裡。我如此珍惜他留下的東西,就是想多留一點他的氣息。有一天他真的走了,這些氣息可以成為我最昂貴的「氧氣」,讓我可以繼續呼吸,堅強地活下去。對我而言,那些菸頭勝過這世上任何華貴的珠寶,勝過我曾經所有的珍藏。

祁樹禮見我們一直很「規矩」,對耿墨池的態度也好了很多,有時候他在家,上完課還會跟耿墨池聊幾句,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留他吃飯。兩個男人在飯桌上談笑風生,我很少有插嘴的份,不知情的人還會以為他們是多麼融洽的摯交。

那天,我又拿出那個首飾盒,開啟,跟往常一樣數里面的菸頭。我想我是真的病了,守著這一盒菸頭又有什麼意義,難道我憑著這些菸頭就能留住他嗎?

「你在看什麼?」身後突然傳來祁樹禮的聲音。

我嚇得趕緊蓋上盒蓋,驚懼萬分地把盒子抱在胸口。

「沒,沒看什麼。」我竭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些。

「那你慌什麼?」他充滿疑惑地打量我,目光落在了首飾盒上,「可以給我看看嗎?」

「沒什麼看的啦,就是以前你送我的那些首飾……」

「給我!」

「frank!」

「給我!」

我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但這明顯更加刺激他,他不由分說就過來搶,力氣很大,一下就搶了過去。在開啟盒子的一剎那,我悲哀地意識到,我和他完了!

「這是什麼?菸頭?誰的菸頭?」他詫異地瞪著我。

我低下頭,不作聲。

「說!」

我還是沒出聲。

他顫聲逼出兩個字:「……他的?」

什麼都明白了!他抱著那盒菸頭臉色發白,這個時候什麼解釋都是無力的,他憤怒到極致,猛地摔下盒子,菸頭頓時撒了一地。這下刺激到我了,「不——」我撲過去,不顧一切地去撿那些菸頭,一邊哭一邊撿。這愈加激怒了祁樹禮,他衝我吼:「不許撿!」

我沒聽他的,流著淚還是一個一個地在撿。我只是留下一點他的東西,給我卑微可憐的愛情留一點點紀念,這樣也不可以嗎?

「我說了不要撿!你聽見沒有,不要撿!!」祁樹禮已經是在咆哮了。

我顧不上,眼裡只有這些菸頭,這是耿墨池唯一可能留給我的東西,哪怕愛情已經死去,讓我懷念他曾經的存在也好啊,可是眼前這個男人不懂,他只是憤怒,非常的憤怒!

他抬腳就去踩那些菸頭。

我尖叫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那些菸頭碾碎,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腳,求他不要踩,他一腳踹開我,踩得更兇了,眼看地上的菸頭頃刻間成為粉末,我也失控了,尖叫變成慘叫。

最後一個菸頭在床邊。我和他同時都看到了,然後同時撲向那個菸頭,我快一點點,手抓住了菸頭,可是他的腳卻踩在了我的手上。

「鬆手!」他惡狠狠地衝我咆哮,眼睛通紅。

我趴在地上,倔強地抬眼看他,就是不鬆手。

「我叫你鬆手!」他完全變得陌生,窮兇極惡的樣子像要吃人,咬牙切齒,沒有一絲的憐憫,我幾乎聽到了指骨碎裂的聲音。

但是我沒有哭,都說十指連心,可是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只看到殷紅的血從他的腳下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地毯,我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早上,耿墨池照常來授課。

我下樓,一聲不吭地坐到了鋼琴邊。想必我的臉色見不得人,他皺著眉頭打量我,「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連忙掩飾,「沒什麼,昨晚沒睡好。」

他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對我的話半信半疑,「把前天那首練習曲彈一遍。」

我坐著沒動。

「沒聽到嗎?要不要再重複一遍?」

我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右手幾乎抬不上來,指頭全是烏青。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

「這個樣子也叫沒什麼?」他舉著我烏青的手,眼神絞痛,「你知不知道對彈鋼琴的人來說,手就是命?」

「我沒有這個命,成不了鋼琴家的。」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想說。」

「考兒!……」

老天,聽清沒有,他又叫我考兒了!來西雅圖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我,這世上只有他的呼喚才能讓我如此沉醉,又如此心碎,我願意為他受任何的罪。

「墨池!」我抓住他的肩膀,淚如雨下,「帶我走吧,遠遠地離開這裡,哪怕讓我跟你一起去死,也請你帶我走……」

「別說傻話了。」

「不,墨池,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努力將你從我的生活中抹去,每次差點成功,最後還是發現我不能沒有你,離開你,我會死的!」

「考兒聽我說,我是個男人,雖然算不上是好男人,但為人基本的原則還是有的,你現在是他的人,如果我帶你走,那我成什麼了?何況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年了,一年後呢,你怎麼辦?跟我一起死嗎?不,考兒,我不要你這樣,我要你好好活著,為你自己活,也是為我活……」

「不!」我撲進他的懷裡,緊抱著他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墨池,我不信醫生的話,他是嚇唬你的!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應該知道的,墨池!……」

「考兒!」他也動情了,摟緊我。

這就是我們拿命去搏的愛情啊,即使卑微到塵埃裡,上天也絲毫不眷顧我們,哪怕是把我們扔到荒無人煙的曠野,只要能在一起,哪怕是死在他懷裡,也好啊。這世上沒有什麼地方能比他的懷抱更溫暖,他的氣息、他的心跳都會是我最好的祭奠。然而,我忽略了,我們不是在曠野,我們是在西雅圖祁樹禮的豪宅,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他就在我們身後……

「你們在幹——什——麼!」

耿墨池進醫院的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是他的助理打電話告訴我的。我就知道會這樣,祁樹禮大罵耿墨池的時候,完全沒把他當個病人,他的心臟不能受一點點的刺激,當時臉就白了。我哭著哀求祁樹禮別再罵他,結果被扇了一巴掌,到現在我的半邊臉都是腫的。

祁樹禮指著耿墨池的鼻子,眼底騰起的火焰幾乎要將眼前這個病弱的男人焚成灰燼,「你真不是個東西,我這麼寬容地接納你,讓你做她的老師,結果你還是讓我失望,你不就是要死了嗎?死就死啊,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叫我去死,我也可以,枉我把你當君子!既然要死就安靜地去死,為什麼還要來糾纏不清!明知道她心裡放不下你,還跑來糾纏,你想幹什麼?想要她跟你去死嗎?她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別夢想我會成全你們!……」

這些話從祁樹禮的嘴裡罵出來,非常刺耳,我都受不了,何況耿墨池。他竟然沒有反駁,黯然離開的時候腳步踉蹌,祁樹禮還追到門口衝他吼:「別再進我家的門,別讓我在西雅圖看到你,你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回來!!」

接下來的事我就很模糊了,腦子裡一直在轟鳴,直到晚上耿墨池的助理給我打電話,我才醒過神,忙不迭地趕到西雅圖市中心的醫院。

耿墨池還在昏迷。

我在重症監護室外見到了他的助理,很年輕精幹,他跟我說耿先生是下午送進醫院的,傍晚醒了一會兒,一直叫我的名字。助理在他的手機上找到我的號碼,這才打電話告訴我。

「他的情況怎麼樣?」

「很不好,得送回日本。」

「回日本?」

「是的,那裡有他的特護醫生,瞭解他的病情。」

「什麼時候走?」

「等他病情稍微穩定一點。」

我一直趴在特護室的玻璃窗上看他,鼻腔中插著氧氣管子,連呼吸都要藉助機器。「對不起!」我在心裡請求他的原諒,都是我的錯,我的錯!

耿墨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我伏在他的床邊,他不能說話,只能無助地看著我,抖抖索索地伸手撫摸我紅腫的臉。我讓他什麼都不要說,我告訴他,我決定離開祁樹禮,要陪他到最後。他嘆口氣,直搖頭。我一直守到半夜,等他睡去後才回家。

祁樹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上樓。

「我會給他找最好的醫生。」他在我背後說。我站在樓梯上冷冷地回頭,「算了吧,都結束了,我過兩天就走,跟他一起去日本。」

「你敢!」

「沒什麼敢不敢的,是你毀了這一切,本來我是想跟你一起生活下去的,看樣子不行了,請尊重我的選擇,也請尊重你自己。」

說完這句話我就上樓睡去了,沒有睡主臥,而是睡在客房。懷中抱著的,仍然是那盒破碎的菸頭。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溫度給他生命的熱度,哪怕是把自己的心跳借給他都可以,怎麼樣都可以,只要能夠留住他離去的腳步!

早上醒來,一睜眼就看到祁樹禮坐在床邊。

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投進來,反而使他背光的臉愈加黑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懷中的首飾盒。我生怕他又搶了去,緊緊地抱在懷裡。

「起床吧,我帶你去看醫生,你的手好像感染了。」他輕聲說。

手感染了?我從被子裡伸出手,嚇一跳,整個右手都腫了,指頭髮黑,破了皮的地方亦開始化膿。之前一直忽略,到現在才感覺錐心的疼痛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祁樹禮疲憊無助地看著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應該知道。」

「我沒有怪你,你沒有錯,因為我知道你愛我,愛沒有錯!而我愛他,我也沒有錯,錯就錯在我不該接受你的愛,從而讓你陷到現在難以自拔,就像我自己也難以自拔一樣,所以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不值得你再犧牲,我也不會再犧牲自己,勉強跟你在一起……」

「不,不,考兒……」他又叫我「考兒」了,很顯然聽出了我語氣中的決然,「我說了是我不好,我可以改,我什麼都依你,只要你不離開我,考兒!考兒你不能離開我!」

祁樹禮緊張地起身坐到床沿,撫摩我的臉,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哀求的眼光看著我,他跟我說了很多話,試圖挽回,可是我決心已定,他說得越多我越覺得這個錯誤該結束了,我不能害他一輩子!

我一個人去醫院包紮完後,回到家就直接收拾行李,右手不能動,只能靠左手。幾件衣服往箱子裡一塞,抱著那盒菸頭就準備下樓。祁樹禮站在樓梯口,在說盡了挽留懇求的話後他的目光終於冷了下來,他看著我,語氣不帶一絲感情,「你要想清楚了,出這個門容易,再進來就難了。」

「我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再進來。」

「他不會帶你去日本的。」

「憑什麼這麼說?」

「我瞭解他,如果他帶你走,就會將自己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他不是這樣的人。」

「不帶我走,也無所謂,我一個人能生活。」

「你靠什麼生活?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暫時住在朋友那裡,我會找工作……」

「那就祝你好運了!」

祁樹禮真是料事如神,耿墨池果然不帶我走,趁我忙著搬家的當口徑直回了日本。臨行前發給我一個簡訊:別再跟他慪氣,回去吧。

我失魂落魄地趕到醫院,正好碰見他的助理在結算醫藥費,他交給我一串船屋的鑰匙,說是耿墨池交代的,要我幫著照看。

「他還回來嗎?」我問助理。

「應該會,如果他身體恢復得好的話。」

「哦,那就好,我等他就是了。」

這真是再好不過,我不用去擠monica的公寓了,她男朋友經常出入公寓,我住在那裡實在不方便。我隨即將行李搬到了湖邊的船屋。裡面很整潔,顯然每天都有人打掃,耿墨池是不會打掃的,可能是請的鐘點工。船屋分上下兩層,樓下是會客和用餐的地方,樓上則是臥室和書房。我只來過一次,沒有到過樓上。

好大的一間臥室!佔了半層,房間鋪著厚厚的拉毛地毯,一邊牆全是落地窗,正對著湖面,晚上欣賞湖岸的燈火闌珊肯定是美不勝收。耿墨池這人我再瞭解不過,他對生活的要求很高,這一點到哪兒都不變,瞧瞧這滿目奢華,更衣室內偌大的衣櫥裡掛滿了新裝,有的連標籤都還在,哪裡像破產的樣子,天底下也只有我這樣的大傻瓜才信他的話。我本來想打電話叫monica和英珠也來參觀,但一想耿墨池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又有潔癖,monica還好,英珠那個瘋丫頭過來不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才怪,耿墨池回來只怕會扒了我的皮。

晚飯我弄了中西合璧的什錦飯吃,就是將從超市買來的火腿啊蘑菇什麼的攪在一起炒,不用單獨弄菜了,美味又方便。我一邊吃一邊望著餐廳窗戶外的燈火港灣,心情終於平靜下來。剛吃完,蘑菇還在喉嚨裡,客廳的電話響了,嚇我一跳,誰會來電話?

「你在幹什麼?」是他的聲音。

「吃……吃飯啊。」

「在我的屋子裡弄飯?」

「……是的。」

「我殺了你!」

天哪,這像個病人說的話嗎?前幾天他還在特護室的……

「你小心點就是,把房子弄亂了,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他在電話那邊叫囂著,雖然聲音還是很虛弱的樣子,可是仍然感覺凶神惡煞。他對我一直鮮少有溫情,即使偶爾溫存,也多半是我要死不活的時候,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

「你在那邊怎麼樣?」這是我最擔心的。

「暫時死不了,你還可以被我折磨一陣。」

一聽這話我鼻子就發酸,聲音也變得哽咽,「墨池,你要多保重,無論如何要回來,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怎麼交得起這租船費。」

「死丫頭!」

……

剛過了九月,西雅圖又開始了它漫長的雨季。因為太平洋暖流的影響,這裡的冬天並不冷,很少下雪,而是徹日徹夜的陰雨不絕。「一年下九個月的雨。」這是《西雅圖不眠夜》中的經典對白。事實上,從九月開始,直到第二年四月,整個西雅圖地區都會瀰漫著綿綿陰雨。從祁樹禮豪宅搬出來後那些陰雨的早晨,我每天站在路邊等公共汽車時,看著公車穿過雨水和白色的霧氣,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向自己慢慢地開來,總有一種莫名的感傷。

難怪每年西雅圖自殺的人數總是居高不下,也有很多人患憂鬱症,這跟陰霾的天氣多少是有點關係的,這樣的壞天氣難免讓人心情鬱悶。這不,已經半個多月了,淅淅瀝瀝的細雨不大,卻足夠把沒遮護的你澆透,而且沒有一點兒停下來的跡象,給每天上下班的人帶來諸多不便。每到這樣的雨天,在西雅圖的街頭總能見到各種各樣的傘,街頭巷尾的綠樹像被洗過般,格外地顯出它們的青綠,西雅圖是座被森林和湖泊環繞的城市,除去公路和停車場,幾乎沒有裸露的地面,到處都是樹木蓊鬱,草地青蔥,甚至飄來飄去的雨、輕輕掠過的風,都帶著青綠的顏色,這是西雅圖迷人的魅力所在,是別處難以見到的獨特風光。

只是現在我已經沒有閒情逸致來領略西雅圖的風情了,生存的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祁樹禮在我搬出來後迅速凍結了我賬戶上的存款,還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把你賬戶上的錢凍結了,需要的話,來找我!」

我立即以一口蹩腳的英文還擊他:"thanks,idon'tneeditnow.but,ifistarvetodeathinthestreet,pleasetidymybodyawayandgetagoodrestintheheaven,ok?(謝謝,暫時還不需要,但如果我餓死街頭了,您看在同胞的分上還是要給我收屍的,讓我魂歸故土,好嗎?)"

「ok!」祁樹禮爽快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