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第五章

我們都不過是凡塵中的俗人,總憑了自己的驕傲去愛或者恨,我們容不得傷害,卻在不經意間深深地傷害了對方。

兩天後,我們的錄音終於結束。耿墨池做東請我們吃飯,美其名曰是盡地主之誼。他沒有選擇在大酒樓,而是訂在一家低調而精緻的私房菜館,這家菜館三年前他曾經帶我來過,只接受預訂,每人最低消費不低於兩千,而我們這邊有九人,加上耿墨池和他帶過來的助理,十一個人。

阿慶在翻菜牌的時候直咂舌,湊到我耳根說:「乖乖,這麼貴,還不如兌現金給我們,最便宜的蔬菜都要三百八,我的娘……」

負責點菜和招呼客人的是耿墨池的助理小林,很年輕的一個姑娘,當然也很漂亮,一身名牌,可能是因為太年輕,那些名牌穿她身上顯得有些刺目,而她本人也透著一股子勢利味,看似熱情,實則冷淡。

席間我們這邊的同事頻頻給耿墨池敬酒,我知道耿墨池一般不喝酒,平日只飲少量的紅酒,可是馮客大約覺得紅酒不夠勁,偏點了白酒,我注意到小林的臉當時就拉了下來,「耿老師不喝白酒的。」

「沒關係,今天破戒。」耿墨池大方地接過杯子。

「就是,難得有機會跟耿老師吃飯,白酒才有氣氛!」馮客把他平日在酒桌上的豪爽作風拿這兒來了,一開宴就連敬了耿墨池三杯,然後還招呼別的同事輪流敬,於是同事們一個個起身給耿墨池敬酒,小林簡直要發作了,「耿老師,您不能喝了,您的身體……」

「給我閉嘴!」耿墨池斥責她,轉而又端起杯子,「我喝,沒事的。」

馮客豎起大拇指,「耿老師痛快!」說著又拿起酒瓶要給斟酒,結果一看瓶底空了,連忙招呼旁邊的服務員,「再來一瓶。」

我有些心驚了,因為我看到耿墨池的臉色已經發白,端杯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坐我旁邊的阿慶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忙說:「馮客,差不多就行了。」

「哎,你少插嘴,我敬耿老師是我的誠意,別打岔。」馮客估摸著是喝多了,絲毫沒有注意到耿墨池蒼白的臉色,而他旁邊的小林眼淚都要出來了,眼睜睜地看著新一輪的敬酒開始。耿墨池又灌了兩杯,當馮客準備斟第三杯時,我突然啪的一下放下筷子,「夠了!」

聲音之大,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一桌的人看向我。

我瞪著馮客說:「你還要敬多少啊,你沒看他臉都白了,你想把他灌死是吧?」

馮客很尷尬地僵在那裡,不知所措。

阿慶也發話了,指責馮客:「你也是的,意思下就行了嘛,耿老師是有身份的人,你把他當你的那幫酒鬼了吧?」說著轉過臉,問耿墨池,「耿老師,你沒事吧,你臉色很不好,要不要去醫院?」

耿墨池擺擺手,「沒,沒事。」

他連說話都哆嗦了。

馮客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蠢事,訕訕地放下酒瓶,「對,對不起,我不知道耿老師不能喝酒,要……要不要緊啊?」

「你說要不要緊?你沒看耿老師臉都白了!」阿慶雖然潑辣,但很少這樣聲色俱厲地訓斥人,她推推我,「趕緊送耿老師回去,今天就到這兒了,不喝了。」

「我送你回去吧。」看著他這樣子,我心裡很不好受。

「好。」這次他回答得很爽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小林趕忙去扶他,被他推開,把手伸給我,「扶我一下。」

看來他是真的不行了。

而小林顯然有些尷尬,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我沒工夫理會她,挽住耿墨池的胳膊慢慢扶他離座,他象徵性地跟馮客他們擺擺手,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馮客嚇得都忘了反應,大約沒想到後果有這麼嚴重。我也生他的氣,懶得跟他打招呼,扶著耿墨池徑直離開。

「要不要緊啊?」阿慶擔憂地跟在我後面,她也嚇著了。我跟她說:「你們先回去吧,有什麼情況我再給你打電話。」

耿墨池的車是輛銀色寶馬,靜靜地停在院子裡的樹蔭下。

「耿老師,我來開車吧。」小林不由分說就去拉車門,真是很體貼的屬下,知道老闆喝了酒不能開車。誰知耿墨池並不領情,「你開車先回去,我跟白小姐打計程車。」

「啊?」小林愣在原地。

「走吧,跟我去門口打車。」耿墨池說著就拖著我往外走。小林還沒反應過來,「耿老師,為什麼要打車啊,我可以送你回公寓。」

「要你走你就走,哪兒那麼多廢話!」耿墨池的脾氣不是一般的大,對手下從頭到尾沒有好臉色,真是難為了這姑娘。

「幹嗎要打車?你自己有車不坐……」上了計程車,我不免疑惑。

他這時已經盡顯疲態,仰靠在椅背上無力地說:「這都不明白……我不就是想跟你單獨待會兒……」說這話時他身子在發抖。

「你是不是很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吧。」我是真的擔心了。

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沒事,我這兩年都是這樣,所以我常常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著他伸手將我的墨鏡摘下來,我紅腫的眼睛頓時暴露在他的目光中,他像是什麼都明瞭了,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你瘦多了。」

他指尖冰涼,我本能地戰慄了下。

「你到底哪裡有毛病,沒有去看過醫生嗎?」

他伸手攬過我的肩膀,「別說這麼多廢話了,讓我靜靜地跟你待會兒。」又跟前面的司機說,「師傅,麻煩開慢點兒。」

「好的。」司機巴不得,「那我多繞下,你們二位慢慢聊。」

「嗯,繞遠點兒也沒關係,當一日遊好了。」

我瞪著他半晌說不上話。

城市的光影飛速掠過車窗,耿墨池想來是極度不適,一直閉著眼睛。我試圖將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拿開,他不肯,反而摟得更緊。他只是不說話,就那麼閉著眼睛,像是要睡過去一樣。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虛弱的樣子,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一直繞了一個多小時,司機總算良心發現,終於繞到了耿墨池所住小區望江公寓的門口,我原本想就這麼回去,但看他那樣子,還是動了惻隱之心,決定扶他上樓。這個小區不是他從前住的那個地方,應該是新買的,環境比原來那個還好,樓宇掩映在繁茂的樹林中,他的助理小林已先行抵達,等候在公寓一樓大堂。

「你先回去,這裡沒你的事了。」耿墨池朝她揮揮手,並未朝她看。小林不敢多說什麼,目送我們進電梯。不知怎的,我覺得背後的目光很刺人。我忍不住回頭看她,她卻瞪了我一眼,憤憤地踩著高跟鞋轉身走了。這姑娘怎麼了?

「48樓。」進了電梯,耿墨池報出數字,幾乎全部的重力都靠在我身上,「幫我打電話給瑾宜,叫她過來一下。」

「瑾宜?」

「就是昨天在琴行你見到的那個。」

「打電話給她幹嗎?」

「她是護士。」

我明白了,掏出手機,「多少號?」他報了一串號碼,我撥過去。片刻後,電話那端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你好,哪位?」

我說明情況,她馬上應允,「我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這時已經到了耿墨池的門口,他掏出鑰匙給我,示意我開門。但我並沒有進去的意思,站在門口沒有動,他轉過身眯起眼睛打量我,「你幹嗎?」

「我,我要回去了。」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狠,「你試試看。」

「……」

「我都這樣了,我還能把你怎麼著?」

我只好進去。

一進門就有些嚇到,客廳佈置得像是展覽廳,地毯的圖案非常豔麗,踏上去柔軟得像踩在雲端。我詫異於好好的一個客廳,怎麼擺了這麼多雕塑之類的工藝品,牆上也掛了很多畫,傢俱反倒成了次要的,擠在那些工藝品中幾乎看不見。

耿墨池如釋重負地陷在沙發裡,閉上眼睛喘氣,又吩咐我,「給我倒杯水,快點兒。」

我差點掉頭就走,因為他這語氣像是在吩咐用人。但是想想今天是我的同事把他灌成這樣,還是忍了,既然已經做到這份上,那就好人做到底算了。結果我誤闖進了臥室,又嚇一跳。臥室不會比客廳小多少,因為過於空曠,老式的立柱床擺在落地窗邊顯得非常寂寞,更衣室和浴室都設在臥室內,都是由玻璃牆隔出來的,我知道這裡面的每樣陳設都貴得嚇人,這男人真騷包。

我迅速退出來,找到廚房去給他倒了水,他慢吞吞地喝下。

「你這是人住的地方嗎?」我環顧四周,嘖嘖地直咂舌。他瞥了眼我,「反正在你眼裡我壓根就不是人。」這人真奇怪,人前對我溫和妥帖,一單獨相處就板著臉,好像我欠了他八吊錢沒還似的。我不跟他計較,順口問道,「幹嗎擺這麼多藝術品?」

「這樣顯得我比較有文化。」

「……」

他真是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這麼厚顏無恥。

稍頃,瑾宜過來了,這麼快,應該是住在附近。她穿著護士服,拎著藥箱,一進門跟我點點頭,連招呼都顧不上打,就匆匆忙忙給耿墨池做各種各樣的檢查,一聽說他喝了酒,大叫,「你不要命了?唐醫生怎麼交代你的?」

耿墨池含混不清地咕噥,「應酬嘛……」

「應酬?哪有拿命去應酬的!」

「好啦,以後不喝就是了,給我留點兒面子好不好?」大約是覺得我還在旁邊,耿墨池臉上有點兒掛不住。

「我待會兒就打電話給阿姨,說你喝酒!」

「瑾宜!」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麼也不相信耿墨池還有如此低三下四的時候。我不由得對這個叫瑾宜的女孩格外留意,她低頭忙碌的時候,側臉的弧線非常柔美,皮膚是那種細細的瓷白,身材嬌小玲瓏,有一種沉靜的美。看得出來,耿墨池對她很「敬讓」,眼神里甚至有點寵溺的味道,所以我判斷兩人絕非是普通朋友的那種熟悉,否則瑾宜不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們是什麼關係?

「真不好意思,白小姐,瞧我這兒忙得……」瑾宜給耿墨池量完血壓,又給他打針,然後又忙著去廚房給他做醒酒湯。她很敏感,察覺到我在打量她,回頭朝我莞爾一笑,「他這人一點兒都管不住自己,要不也不會把身體搞這麼差,你今後可得把他看緊點兒,他呀,就是缺人管!」

「行了,瑾宜,這裡沒你事了,你可以走了。」

「哎呀,我是該走了,診所還有病人呢。」說著她開始收拾東西。耿墨池這時候喝完醒酒湯,像是很困的樣子,眼皮都抬不起來了,自顧自地起身朝臥室走。到門口了,想起什麼,他又扭頭盯著我,「你不準走啊,留下來。」

「我,我還有事呢。」我才不想待在這不是人住的地方。雖然裝飾奢華,卻一點兒家的感覺都沒有,那些個面目猙獰的人獸雕塑看著就嚇人。

耿墨池一聽說我要走,臉色很不好看了,「哎,我是為了你才喝了那麼多酒,你怎麼這麼不負責任呢?」

瑾宜見狀連忙打圓場,握住我的手說:「白小姐,你還是留下來吧,我診所還有很多事情,他身邊不能沒有人的。」

「是啊,我沒準什麼時候就嚥氣了。」

「墨池!」瑾宜瞪他。

我氣壞了,這好人還做不得了,便氣呼呼地問他:「你到底哪裡有毛病啊?」

「我哪裡都是毛病。」

「是你自己要喝那麼多的,關我什麼事?」

「怎麼不關你的事,灌我酒的難道不是你的同事?」

我真是跟他說不清楚了,瑾宜將我拉到露臺上,也勸我:「白小姐,你留下來吧,他不是嚇唬你,他是真的身邊不能沒人,而且你也看到了,他挺討厭我待在這兒的,嫌我囉唆,拜託你就在這兒陪陪他吧,讓他好好休息,有什麼情況立即給我打電話,你看他那臉色,白得像紙……」

「瑾宜,他到底有什麼毛病?」

「他……」

「瑾宜,你診所關門了嗎?還在那裡嘰嘰歪歪幹什麼?」這傢伙顯然不想讓我知道更多,站在臥室門口嚷。瑾宜沒好氣地說:「你小點兒聲,還嫌病得不夠重是吧?我這就走……」說著她又握了握我的手,拍拍我的手背,目光懇切。我不得不承認,我沒辦法拒絕那目光,這個女孩身上有種奇妙的安定的力量,她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到教堂壁畫上那些天使的眼睛,所以我第一次見到她就驚訝於她眼神的清澈。

我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女孩立即露出會心的微笑,「我就知道!」

那笑容很無邪,花兒一樣綻放在唇畔,更加讓人沒法拒絕了。她並沒有說知道什麼,卻像是洞悉一切一樣,拎起藥箱放心地走了。

耿墨池這會兒又開始發號施令了,「到我臥室來,你看著我,我要睡會兒。」

「我不去,我就在外面。」

「萬一你跑了呢?」

「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跑。」

耿墨池靠在門邊上,「你不要鬧了好不好,我沒力氣跟你吵,我真的很不舒服……你能讓我安安心心地睡一覺嗎?從昨晚到現在,我連眼皮都沒合過。」

「你幹嗎去了?誰讓你不睡的。」

「打電話啊,一家家酒店去問,看你住哪兒。」

「……」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麻煩的男人,我進臥室陪著他還不行,他還得讓我搬椅子坐邊上,握著我的手。「這樣你就跑不了了。」他一句話都沒嘀咕完就沉沉睡去。可是他明明睡著了,我卻抽不出手,我稍微動下,他就拽得更緊……

兩年了,這樣的情景我從未想象過,即使是夢裡,我們也是漠然相對。如果不是壓在辦公桌玻璃檯面下的照片,我可能連他的樣子都記不起來了,我甚至想不起我們當初是因為什麼在一起,又是因為什麼而分開,到最後留在記憶中的僅剩了張模糊而遙遠的面孔。此刻,我盯著他的面孔,恍然以為又是在夢裡……

可眼前明明又很真實,正是黃昏,夕陽透過拉了半邊的落地窗簾斜斜地照進來,地毯上一片跳躍的金黃。房間內除了他輕微的呼吸聲,再聽不到其他聲響。只有窗外有隱約的風,聽起來,倒像是在郊外。其實這是市中心48層的頂層公寓,站在露臺上,可以遠眺黃浦江全景。如果是夜晚,那該是怎樣璀璨繁華!

我記得他以前不喜歡住高樓的,現在選擇在最繁華的地段住這麼高的地方,到底算是遠離塵世,還是更深地墜入塵世呢?說到底,我們都不過是凡塵中的俗人,總是憑了自己的驕傲去愛或者恨,我們容不得傷害,卻在不經意間深深地傷害了對方,相見不如懷念於是不再見,於是我們就落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想想我跟他的這場愛情,真是卑微得可憐,和他分開到現在,我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找他,只是守著自己的心在苦苦地等,所以我從不敢換掉家裡的電話,就是怕有一天他會找不到我,儘管他從未來找過我。其實他在星城有個工作室,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製造很多機會跟我不期而遇,可是他沒有,跟我一樣按兵不動。我們到底在等待什麼,抑或是想遺忘什麼呢?

事實是,在見到他的剎那,我就明白了這兩年的「遺忘」不過是自欺欺人,這份感情仿如一根刺,早就深深地紮在了我的身體裡,連著肉,拔不出來了。可恨的是他看透了我,所以才這麼霸道地在我面前頤指氣使,他認定我逃不開他。他這人向來強勢,感情上尤甚,我不明白的是他的強勢到底是因為無法面對失去,還是因為他是真的對我投入了感情呢?我們早就過了把愛情當信念來追求的年紀了,潛意識裡我們想去相信愛,可理智往往讓我們懷疑彼此,於是在我們相互不斷的猜測和傷害中愛情變得越發撲朔迷離,時至今日,我們還有能力愛嗎?

「這一切不過是場遊戲。」我清楚地記得分手時他跟我說過的話。那他現在拽著我的手不肯鬆開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我慢慢變得麻木,從他握著我的那隻手,一直到我的大腦。我實在是疲憊不堪,腦袋像灌了鉛似的抬不起來,只得趴在床沿上,什麼時候睡過去的我完全不知道。睜開眼睛的剎那,我嚇得從床上坐起,是床上,而不是椅子上!

窗簾已經被完全拉開了,耿墨池正坐在旁邊的沙發椅上端著杯咖啡看報紙,是白天了嗎?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裡,而不是夕陽下,我頓時有些時光錯亂,惶恐地瞪視著他,「你,你怎麼在這裡?」

他撲哧一聲笑了,「這是我的臥室,小姐。」他合上報紙,斜睨著我,「你可真能睡啊,瑾宜還說要你照看我,結果是我來照看你,你做什麼這麼累啊?」

「我要走了!」我狼狽地掀開被子下床。

他立即就嚷嚷起來:「哎,你睡了我的床,連聲謝謝都不說就走?」他的聲音洪亮,把我嚇了一跳。我疑惑地打量著他,這就是昨天那個半死不活的醉鬼?瞧他神采奕奕的,鬍子剛剃過,臉上也像是剛擦了乳液,滋潤而有光澤,他是裝的吧?

「看什麼看,是不是覺得我比較帥?」他又開始自戀了,拉過我的手,「去洗個澡吧,洗完澡陪我吃早餐,瑾宜剛送來雞絲香菇粥。」

「她是你什麼人啊,對你這麼好?」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結果他就一句:「跟你無關。」

說著又拉我,「趕緊去洗個澡,你看你這鬼樣子,還像個人不?」

「我回酒店去洗!」我甩開他,跳下床找鞋子。

「白考兒!」他叫我的名字,「我想我們該談談。」他像堵牆壁似的擋在我前面,目光陡然又變得冷颼颼的了。

「還有什麼好談的,你已經好了,我還待在這兒幹什麼。」我回避著他的目光,繞開他,光著腳朝門口走。他一把拽住我拖到他跟前,眉心蹙起,「你覺得你這樣逃避解決得了問題嗎?都兩年了,你怎麼還是這副鬼樣子,一點兒都沒變……」

「我就是這個鬼樣子!耿墨池,我並不認為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兩年都過去了,我看你過得挺滋潤的,換了房子換了車,身邊美女如雲,事業如日中天,你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你還想跟我談什麼呀?談過去?我們誰也不欠誰!就像你說的,不過是一場遊戲,既然是遊戲就應該遵守遊戲的規則,你也不是玩不起的人,何必在我面前展現你的優越?」

「白考兒,你的腦袋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耿墨池又是氣呼呼的了,瞅著我咬牙切齒,「我做什麼了,讓你這麼恨之入骨?遊戲?沒錯,我是說過那樣的話,但是你不能把兩個人吵架時氣頭上的話拿來當把柄攻擊我,我對你這些年的付出竟然抵不過一句氣頭上的話?你腦子是什麼做的啊?」

「我是豬腦子行吧?全世界就你聰明,你永遠都是居高臨下,像我這樣的小螞蟻,你一腳就可以踩成泥巴,我在你眼裡算個什麼東西!你不就是習慣了無往不勝,你沒辦法接受你甩了的女人兩年不搭理你,你自信心受挫,所以想要尋找平衡,想要我哭著喊著黏著你、求你念念舊情談談後悔?告訴你,耿墨池,我白考兒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你寄希望於在我身上找到平衡,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咣噹」一聲,耿墨池將手中的咖啡朝浴室的玻璃隔牆上砸過去,玻璃沒裂,杯子卻粉碎。他下巴都開始哆嗦了,指著順著玻璃滑下來的褐色汙漬,「我就是那個杯子,你看清楚了沒,我就是那個杯子!你以為我堅不可摧,你以為我玩世不恭,你以為我對傷害可以一笑而過,其實我不過是個杯子,一點點的撞擊就會粉碎!」他拽住我的手往床那邊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你看,你自己看,這裡面的藥有多少種,別人是吃飯活命,我是吃藥度命。原本我的身體沒這麼差,可就是因為你,因為該死的你,我像個神經病似的一天到晚不知道日子怎麼過,喝酒、抽菸、熬夜,我把自己往死裡作踐,結果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說著他又死命地按住我的肩膀,逼我與他對視,「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我對你有沒有愛,我的眼睛裡全有……你這個白痴一樣的女人,折磨了我這麼久,居然還懷疑我對你的感情……我真不明白,我怎麼喜歡你這麼個莫名其妙反應遲鈍精神錯亂的女人。自從認識你我變得比你還神經錯亂,放著身邊大把的美女不理,天天像唸經一樣的在心裡念你的名字。這兩年我從來沒有放棄過遺忘你,我以為我真的做到了,誰知在琴行看到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努力全白費了,你的出現讓我更加的神經錯亂,前天晚上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你打電話來我聽不到……我一直都是用以前的號碼,從來也不敢換,怕換了你再也找不到我……而我又不知道你住哪裡,於是一家酒店一家酒店地去查,從五星級查到四星級,最後查到了三星級,這座城裡有多少家三星級酒店你知道嗎?我的電話機都打得發燙,終於查到了你,當時天都快亮了,我又沒勇氣一個人跑過去,就拉上韋明倫他們壯膽,你說,你自己說,天底下還有我這樣的傻瓜嗎?」

又是一個驕傲的瘋子!我痛苦地閉上眼睛。這個時候我只能感嘆命運的不可捉摸,安排我們相識,又讓我們中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本來一個電話就可以抹平這道鴻溝,卻被彼此的驕傲將距離拉得更遠。兩年了,只要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稍稍讓點步,打個電話給對方,我們又怎會落到今天這種相逢不相認的悲涼境地。

「你為什麼不說話?理虧了是吧?」他吼著。我的沉默讓他得寸進尺,他更用力地拽緊了我的身體,幾乎要把我提到半空,「你真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白考兒,兩年來我為了心中的這份愛日夜煎熬,原以為你會有所改變,沒想到你還是這麼頑固不化,你到底讓我怎麼辦?是殺了你,還是殺了我自己?說呀,給我指一條路,告訴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正視你我的感情……」

他這麼說著,就要失去理智了,英俊的面孔因衝動而變得猙獰,我在他的兩手間縮緊了身體,任由淚水洶湧而下,「你明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在這裡,耿墨池,那兩個死去的亡魂橫在我們中間,我沒辦法繞過他們,我原來以為我繞得過,可是現在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們都經受了那樣的背叛,我沒辦法再相信愛情相信你,因為我跟你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遙遠,我們的肉體可以融為一體,心卻隔著千山萬水,我愛你,或者你愛我都沒辦法填平這距離……」

「只要有愛,多遠的距離都填得平!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自己也相信我一次呢?你不就是想說我當初跟你在一起是為了報復祁樹傑嗎?你怎麼這麼幼稚,為了個死去的人,我犯得著拿自己的感情去搏殺嗎?我對你的感情跟他們無關,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聽他這麼一說,這幾年鬱積在心底的怨恨和委屈,洪水決堤般傾瀉而出,舊傷口生生被撕開了,我捂著臉痛哭起來,「你饒了我吧,放我走,我不想再聽你說這些,你就當是行行好,給我一條活路吧。你說得再多我也不想聽……」

「那我問你,你還愛我嗎?或者,你有沒有愛過我?就像我愛你一樣,死心塌地,無怨無悔,你有過嗎?」

「……」

「你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你說你有沒有愛過我!」

「沒有。」

「你,再說一遍。」

「沒有,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你!至於你有沒有愛過我,跟我沒有關係,兩年來我們沒有任何聯絡,不正說明了這點嗎?」

「……」他終於放開了我,退後兩步,重新注目於我,像是不認識我了似的,指著門口,「你可以滾了。」

我退出了他的房間。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踏進來,我錯了。

兩天後,在機場,我跟馮客他們等候返程的航班。就在臨近登機的時候,我接到瑾宜的電話,她在電話裡號啕大哭:「你快來!白小姐,墨池現在在醫院裡,他不行了,你快來!……」

我最終沒有踏上那趟航班。

趕到醫院的時候,耿墨池剛剛由搶救室被推入重症監護室,瑾宜坐在外面走廊的椅子上臉色蒼白。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抽泣著搖頭,「我也不知道,早上我去給他做檢查,發現他昏迷在臥室,滿房子都是煙,還有很多喝空了的啤酒瓶。聽他的助理小林說,這兩天他情緒很反常,也沒有去工作室,還交代小林任何人都不要去打攪他。」

「他到底是什麼病?」除了焦急,我對他的病情很疑惑,以前一直覺得他身體挺好的,跟我吵起架來絲毫不相讓,怎麼會嚴重到要搶救,難道是喝酒?

瑾宜對此有些閃爍其詞,「這個,也沒什麼,還是他自己跟你說吧。」說著她拉住我的手,眼中噙滿淚水,「白小姐,請你留在他身邊吧,他身邊不能沒有人照顧,這兩年他完全不把自己的身體當數,誰勸他都沒用。」

「瑾宜,你叫我考兒好了。」

「嗯,考兒,你願意留下來嗎?」

「是他自己叫我滾的。」

「他就這脾氣,你別跟他計較,有時候他像個孩子,很任性,其實內心很脆弱。」

「你好像很瞭解他……」我好奇地打量瑾宜,她跟耿墨池到底是什麼關係?瑾宜想必也察覺到我的心思,笑了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就像是我的哥哥一樣,我父親跟他母親就是很好的朋友,他母親現在在國外,我是受他母親的囑託照顧他的。」

原來是青梅竹馬……

瑾宜的坦白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掩飾地站起身,走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隔窗前往裡看,只見耿墨池靜靜地躺在一堆儀器間,閉著眼睛就像是睡著了。我忽然覺得很陌生,他此刻的虛弱與他平日的強勢,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他從未在我面前表現過他「弱」的一面,他是個哪怕睡著了也要霸佔別人夢境的人,可是,他終究只是一個人,他不是上帝,他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也左右不了別人的命運。於是他最終讓自己躺進了這間佈滿儀器的房間,而我雖然只隔著一層玻璃窗,卻仿如隔著高山大海般,沒有勇氣走近他一步,只有我自己知道,外表看似堅強的我其實懦弱得可悲,在這點上我們好似又是同類。

耿墨池第二天早上被轉至vip病房,這表示他的情況已經穩定。我一直守在他身邊,趴在他床沿昏昏睡去,他什麼時候醒來的我並不是很清楚,因為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發現他正盯著我看。我以為他會要我滾,不想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你……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侷促地問他。

他不吭聲,仍然只是盯著我。

我被他盯得心裡發毛,挪著步子往門口走,「你想吃什麼,我出去給你買。」剛走到門邊,他叫住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