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業區空氣越來越不好,我一家控制排放根本影響不了大環境,經常是某一家亂排放,臭足一大片地域。我們的工程師又個個內行,一聞氣味就說空氣中有什麼什麼,能致什麼什麼病,還讓他們怎麼安心工作。看科技園區的規劃和已經招商的專案,基本上排斥汙染行業,設計的環境也很不錯,這兒未來可能是個鬧中取靜的好地方,以後也方便工程師們上下班,和戶口在市區的落戶。」
宋運輝聽了連連點頭,「你還真捨得下血本。你的研發中心人員流動大不大。」
「相比其他企業,我的研發中心算是很穩定。不過還是有好幾個優秀人才流出,非常不捨得。若是自己創業或者去到更好地方,那麼我祝福他們,可是有些明顯目光短淺,只看到眼前給開的高工資,我看著真是心疼,可是又不能刀架他們脖子上不讓走。」
「以前外資剛開始大規模進入中國,開高工資挖去我不少好人才,幾乎有一半,可以說是砸了我一悶棍,逼著我不斷想方設法提供人才升遷機會和優厚福利,眼下人員流失越來越少。十幾年過去,回頭再細數當年跳槽去外企的那些人,發展機遇相比留在東海的人差遠了。事在人為,你也可以做到。你公司在業內的名氣已經越來越好。」
柳鈞嘆一聲氣,「宋總,我這兒雖然掛名外資,可本質是私企,我也不願學有些公司掛一個在國外註冊的名號來國內招搖撞騙,所以說起來總歸不屬於主流,姥姥不親,爺爺不愛,無處掛單。這回華北那家招標,宋總也知道的,標書說得很明確,只給國企產品和純國外產品開綠燈。本來國企產品也沒份,但國企好歹是主流,後來有關部門施加了壓力,總算添了國企產品一條,我們私企就沒人替我們撐腰了。那麼大一個合同,真是急得我恨不得拿一箱子錢去行賄。難怪我們研發中心的人還是要跳槽,誰都看得到私企老闆的社會地位有多低,那麼在私企老闆手下打工只有更加低階,年輕有血性的誰願意被人看低。有一個最可惜,在我這兒做了兩年,非常優秀的人才,可惜跟我揮淚告別去了500強外企跑業務,全然拋棄了技術知識……」
「抱怨沒有用,你應該竭盡全力留住那個優秀人才,事在人為。」宋引眼睛亮晶晶地在一邊兒插話。
宋運輝和柳鈞聞言都是一笑,小姑娘當然不會懂得人才雖揮淚卻求去的複雜背景。「小柳,你力邀我來參觀你的研發中心,是不是希望我替你跟華北那家說句話?」
「是的,宋總,我們完全能做到符合各項技術要求。不瞞宋總,我們與這回競標的外企在南亞競爭另一個專案,我反而在國外獲得公平競爭的機會,而且有望以價廉物美獲得訂單。希望我們的國企也給我們機會。」
宋運輝沉吟,「那家,我和他們關係不錯。不過他們招標那麼做事出有因。他們的主要負責人過去也支援國內研發,可惜四年前他力排眾議採用一傢俬企的產品,結果私企拿出來的樣品很好,最初產品也很好,漸漸就買通驗收人員偷工減料了,最終導致事故,為此那位主要負責人被查得很慘。你不能怪沒人替你們私企做主,關鍵是沒人敢替你們打保票。另外,比如招標如果允許私企參與,你信不信,絕對有不少私企參與,最初拿出的標書比誰都好看,價格比誰都優惠,若真從字面上來判斷,你還比不上他們。但等預付款一付,乙方就搖身一變挾持鉅款成為甲方了。為了大浪淘沙,招標企業需要投入絕大人力財力才能調查清楚,那麼誰家願意額外出這些錢辛辛苦苦來扶持一傢俬企?換你,是不是也要算算招標成本?有些事你不能心急,聲譽需要一點一點地積攢,現在的環境已經遠遠好於過往。比如等你這兒的研發中心落成投入運作,這就是最拿得出手的硬條件了。華北那兒,我會替你問問。」
柳鈞差點兒失望,想不到最後形勢急轉,他清楚宋運輝輕易不會答應,答應的話就一定會有結果。柳鈞高興得竄起來,恨不得抱起可可往上拋。他抓住宋運輝的手連聲說謝謝。宋運輝卻不居功,指著工地道:「今天看到你這樣的真投入很不容易,一個人堅持理念一條路走到黑很不容易,你得相信往後有越來越多支援產業振興的管理者出現。新任市委曹書記,我前兒剛與他見過一面,是個很有想法的人,我們談到去年底開始討論的綠色gdp,談到本市的產業發展和城市發展,相信你們的曙光就在前面了。」
「真的會有我們的機會?」柳鈞不知為何,卻不怎麼相信換一個市委書記會真有曙光降臨,畢竟像宋運輝那樣的知識型幹部太少。
「不要因噎廢食嘛。不過作為你,你也得兼顧發展與創新之間的平衡,注意擴大你的規模,增值你的利稅,你總得讓大多數不懂科研的人看到珍惜你的理由,也不能光顧著自己屬於科研人員的開心。」
柳鈞不禁抓抓頭皮,他奇怪宋運輝總能抓到他的弱點。於是他老老實實地道:「我在工廠新址上籌建一個製造車間,以後我們的產品範圍可以擴大很多,產能也將大幅度提高。我這回投入得特別多,本來那筆錢是準備買隔一條路的燒焦企業,現在好,索性讓鑄造車間更上個臺階,資金緊張得我每天睡覺做夢搶金庫。」可又忍不住得意地炫耀:「不算這兒的研發中心,我現在全公司生產用地接近一百畝,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兒規模了。」
「好,趁年輕,吃點苦算什麼。回頭等車間安裝到差不多,再通知我去看看。」柳鈞的這點兒規模,相對於宋運輝指揮的千軍萬馬,著實算不得什麼,他很難為此產生共鳴。但宋運輝看好柳鈞的堅持,在這個浮躁的社會里,有人能腳踏實地將理念變為現實,大不容易。「鑄造車間的汙染會不會很大?我看到新的規劃,城市準備往你們工業區的方向擴充套件。」
「我在努力減少鑄造車間的汙染。不僅我個人受不了工業區那幾家汽配廠家的鑄造汙染,我的精密裝置也受不了,怎麼可能在自家也安一個汙染源。」
宋運輝點頭,「綠色gdp,雖然只是會議上的一個提議,可畢竟是有人提出了。我們做企業的都得好自為之。」
但柳鈞沒把宋運輝的這個提醒太往心裡去,他都已經憑良心拿他在德國的那套排放標準嚴要求了,工業區應該樹他為標杆,他不需要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