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回家去,早點兒休息。」
餘珊珊口氣堅決,卻一直沒結束通話電話。等柳鈞出現在樓下,餘珊珊卻又滿心歡喜,可是不肯下樓,她怕自己跟塑膠袋裡的三明治一樣,終有一天會被柳鈞看穿,她的修飾自己,完美自己,然後才敢再見柳鈞。
兩人遙遙相對說了半天,餘珊珊忽然道:「小心,你身後有人靠近。」
柳鈞猛回頭,卻見申華東在半明半暗中似笑非笑。「吃癟了?」
「我們耍花槍,關你什麼事。」餘珊珊在樓上拋下一個臭彈。
柳鈞想不到餘珊珊比他更猛,得意地道:「看見沒有,我們是人民內部矛盾。你沒機會了。」
「切,你不過是肉盾。」申華東不甘示弱。
「不要不承認嘛……」柳鈞不曉得多得意,可沒得意多久,手裡的手機叫響。他一看是公司車間電話,頭皮一下炸了,準沒好事。果然,公司又出事了,而且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申華東只見柳鈞臉色大變,還以為電話那邊是另一個女友,「喲,女朋友打架了,請過來……」
「珊珊,我公司出事故,我得立刻走……」
「什麼事,我陪你去。」餘珊珊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柳鈞接電話時候方寸大亂,估計是了不得的大事,她立刻抓起鑰匙背包,衝出家門,沒時間聽柳鈞後面的話。柳鈞也沒聽見她說的,他趕緊鑽進車子,想立刻趕去公司。但被申華東攔在車頭,他忙伸出頭來道:「兄弟,讓讓,人命關天,有事以後找我。」
申華東指指樓上,「沒聽見樓梯響嗎,等等她。」
柳鈞才留意到餘珊珊衝下樓梯,衝向他車子。柳鈞心急火燎之中,不忘留下一句話:「兄弟,好漢。」
申華東看那破車滑著優美弧度衝出小區,心裡全不是滋味。肉盾乎?非也。餘珊珊急成那樣,還需要解釋嗎。好漢有個屁用。
餘珊珊見柳鈞似乎全身肌肉繃緊,很想替柳鈞排解,「出什麼事了?」
「高頻焊接,一個工人違規操作,摔倒正好撲在高頻頭上。拜託,千萬是穿著絕緣鞋的。」
餘珊珊工科出身,當然清楚高頻是什麼,高頻電流擊穿人體是什麼後果,她驚得捂住嘴說不出話來。從小跟著父母在機械工廠打滾,什麼斷手指斷手臂已經司空見慣,可是高頻擊穿人體……程度嚴重的話……餘珊珊不敢再往下想。
她扭頭看柳鈞,見柳鈞也是濃眉緊縮,牙關緊咬。她大膽伸過手去,輕輕撫摸柳鈞的臉,「別怕,你說過你安全管理很嚴,工人不可能接連違反兩項操作規程。那位工人一定穿著絕緣鞋。」她拼命鎮定自己,免得讓柳鈞感覺到她的手臂其實在顫抖。
「我不怕,我只擔心人命。高頻電流擊穿,內臟會被燒成碳。媽的,遮蔽牆呢。每天班前會跟他們千叮嚀萬囑咐說安全等於生命,班後會提醒他們注意休息不要酗酒,都以為我在恐嚇他們,操作上不知手把手糾正多少次,非要等我罵人了才當回事。我一不在,又不要命了……」
餘珊珊聽柳鈞罵罵咧咧,但總算,感覺柳鈞的臉部肌肉緩和下來。「爸爸說過,千慮必有一失,何況是每天做重複勞動的工人。所以技術人員的職責之一是儘量保證裝置的安全執行。」
「遮蔽牆是我特別為裝置配的,就是怕工人萬一撞到什麼摔上去,也可以同時減少輻射傷害,這套國產裝置野氣得很。那人能撞上高頻頭,只有一個原因,偷懶沒按規程合上遮蔽牆。」
「那還算不算工傷?」
「算。」
「你全賠?」
「對。」
餘珊珊無語了,看著柳鈞竟然超過一輛尖叫的救護車。她感覺,那救護車一定與他們同路。
到了騰飛公司,餘珊珊難得很乖巧地聽了柳鈞的話,沒有跟下車去,柳鈞怕她看到現場嚇死,她怕給柳鈞惹麻煩,省得柳鈞又要管事兒,又還得管她。救護車很快趕來將人抬走,柳鈞過會兒才跑出車間。
「酒後上崗!」柳鈞走進車子就暴跳如雷,他在車間力持鎮定,安撫眾人,可是得知前因後果後,他氣得快炸了。「一共三個人中班前在小飯店一起喝酒,雖然一人一瓶啤酒,可酒精夠麻痺安全那根弦。媽的,喝砒霜還痛快點。對不起。」
「你小心駕駛。深呼吸了再開車。」
「我很激動。」柳鈞深呼吸多次,還無法鎮定下來,只得指著速度表,讓餘珊珊盯著,超過六十公里就提醒他減速。
「是不是那位員工看上去不行了?」餘珊珊小心地問。柳鈞比來時更加失態,不會沒有原因。
「上帝保佑他。我剛跟醫生說了,只要把性命搶救下來,不用替我省醫療費用。」
但等他們趕到醫院,當值醫生通知柳鈞,本市醫院全部對付不了,唯有送去省城。柳鈞只得讓餘珊珊自己回家,他跟車趕去省院。但即使如此努力,第二天清晨,那位工人還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