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萬里無雲。雙槐驛幾乎要被火毒的太陽烤焦了塵,每一粒泥沙都是滾燙的。除了驛站石屋前那兩棵高大的槐樹,不到半點綠童。金三太爺就坐在槐樹樹蔭下。在他身後,並排站著四個剽悍的年輕人,同式的白色麻紗短衫,白絲綢扳褲白布護腿,白皮莆靴,甚至頭上的斗笠和肩後的劍穗,都是一色雪白。儘管風抄撲面,驕陽似火,四個白衣人的身子,仍然挺得橡標槍一樣直,八隻眼睛,眨也不眨瞪著由西方延伸過來的黃泥古道。
蜀北劍閣,亦名劍門關,是大小劍山之間的一條棧道,山中鑿石架閣,險不可越;關口形如一隻張開的虎口,關內絕峰無數,當中分向兩側,連亙數百里,像城牆垛垛,又像持戈戍守的戰士,排班峙立,虎視眈眈,氣勢雄奇磅薄,為古來兵家必爭之地。暮春三月,就在這個聞名天下的名山之中,一樁小小的事故發生。這雖是一樁小事故,卻在不到兩個月之間震動了整個江湖,並且掀開了武林有史以來最不平凡的一頁。
雨越下越大了。空街寂寂,夜已深沉。只有宏發當鋪屋下的「當」字木牌,還在寒風中搖晃著。街上早已行人絕跡,但這宏發當鋪非但店門未閉,店裡仍燈光雪亮。那平時像病鬼似的老朝奉,此時卻精神奕奕,瞪著兩眼,瞬也不瞬地望著大門口。他在等什麼?這悽風苦雨的寒夜,誰還會來典當呢?門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格前雨滴,如泣如訴。遠處更鼓已敲罷了三更。老朝奉似乎有些失望,嘆口氣,哺哺自語道:「奇怪!奇怪!」第二聲「奇怪
清明時節雨紛紛。一座荒涼的野山上,卻孤立著一位中年人。只見中年人面對著一塊墓碑,不禁暗暗地流下了兩行熱淚。這是一塊很奇怪的墓碑,上面只刻寫著五個字——無名氏之墓。中年人一陣抽泣後,痛苦地道:「佩珊,你九泉之下有知,我一定把我們的孩子撫養成人,讓他為你報仇!」無名墓碑似乎回答道:「我相信,這一天會到來的。」
一向平靜的武林,驀然掀起一個駭人聽聞的驚訊!一張二尺寬三尺來長的白絹,上面寫著令人觸目驚心的語句,突然張貼在各大門派的寺廟壇門口,及通衙要道。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這張同樣奇異的告白,竟然遍佈了大江南北。那張白絹上寫的究竟是什麼?會引起武林黑白兩道的人物驚心動魄,心膽皆裂!這張奇異的告白,前面寫著十個酒杯大小而很不吉利的「殺」字,蒼古遒勁,宛如龍飛鳳舞。十個殺字的下面,寫著幾句簡單而令人的驚駭的話!
「牛肉麵每碗紋銀二十兩。」這張嶄新紙條兒,紅底黑字,就貼在「洪記麵店」的白粉牆上。二楞子硬著頭皮把新價紙條張貼出去,心裡就一直在嘀咕這年頭物賤金貴,一條又肥又壯的大黃牛,市價也不過十來兩銀子,一碗牛肉麵竟賣二十兩紋銀,誰會吃呢?可不是嗎?從清晨開門到現在,整整一天了,店裡始終冷冷清清,門可羅雀,除了幾隻蒼蠅在爐灶上伸懶腰,半碗麵湯也沒賣出去。
武當山上有一所道觀——上清宮,宮中有著近千名道士,規模很大,那些道士們與一般的出家人並無兩樣。在山上誦經禮佛,持戒清修,過著很刻苦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他們除了三清弟子列行的功課外,還有一項更主要的工作——練劍。每當朝日初升,上清宮寬廣的庭院中,湧起了一片耀目的劍光,與朝霞相映煥採,蔚為奇觀。兩百年來,武當一直是中國武林的一股主流,武當劍術,並世無變,這是公認的事實。
這是一個被大海包圍的孤島。拍岸的浪花,連成一條白線,劃分出兩種不同的境界,一邊是茫茫大海;一邊是遼闊的沙灘。近島的海面上,飄浮著一艘陳舊的小船,船上唯一的風帆已經破損不堪,桅杆也齊腰折斷了,斑剝的船漆,破裂的船艙顯示這艘小船,必是飽受海上狂風巨浪無情的摧殘,歷經無數艱苦的奮鬥,才能渡過大海,抵達此地。然而,奇怪的是,船上空空蕩蕩,卻看不到一個人影。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這是唐時名詩人王昌齡,因崇敬無數中華男兒,在一條狹長遙遠的路途上,不避艱苦,不顧生死,灑熱血,拋頭顱,使中華疆域越過天山,一直拓展到蔥嶺之外,而寫下來的一首慷慨激昂的頌讚詩!「物換星移,歲月悠悠。」如今,那些遠片軍的白骨已化為烏有,他們的功績亦已逐漸為人遺忘。但是,他們所帶去邊疆的中華文明,以及他們親手建立的城池,至今仍屹立如故!
寒風,冷月。「沙,沙,沙!」這是一條幽僻的小路,腳踩枯葉的聲音,正是從小路上傳出來的。太出人意料了,這些是什麼人,竟然敢走在這條小路上。路,本應就是被人走的。但明白內情的人,卻不會這樣認為的,那些經過這條小路路口的知情人,每每總是心驚肉跳。小路並不長,只有三十來丈,盡頭是一間小屋,用籬笆圍成了不大的小院。
凜冽,肅煞的金風終於驅走了白日豔陽的燠熱,但那片片赤紅遲落的楓葉,卻仍然稀疏,零落的在枯枝上抖顫著,它們,曾這樣堅辛的撐過了多少個難渡的秋日,它們也曾眼看著同伴們淒涼落默的從身邊凋落,堅持到現在,不是為了與自己的同伴爭強、鬥勝,而是在向秋之神表示,在失敗前,它們要堅持到最後一刻。中秋的皓月出的本來就晚,在這「五臺山」下的小村莊上,欲見秋月,卻要更晚些;藍色的天幕上早已佈滿了多如沙羅的繁星,似都在等
和暖醉人的南風,吹綠了終南山成頃的林梢,山麓下一望無際的野草,又欣欣然從泥土中鑽出寸許嫩芽,山林間鳥鳴燕語,大地一片蓬勃生機。萬物都是頑強而堅韌的,跌倒了再爬起來,枯萎了又振奮起新生,畢竟這世界是個值得眷戀的地方,不然,何來那許多生生不息,掙扎著要活下去的生命呢?
清晨,薄薄的霧,掛滿林梢。括蒼山麓的飛雲禪寺中,梵唱初歇,早課方罷。寺側一片茂密的紫竹林旁,有一棟依山而建的客房,客房不大,但雕欄曲廊,十分精緻,房中設著一榻一幾,桌上殘燭將盡,流了一桌燭油,一個身著藍色儒衫的少年,正痴痴地立在窗前。那少年大約有二十一二歲,一雙朗目清澈如水,兩道劍眉斜飛人鬢,丰神俊逸,意態軒昂,然而,在他那英俊的眉宇間,卻似被一層深重的愁容所掩,顯得有滿腹難以排遣的心事。
旁邊還有五個較小的字「不歸谷主題」。梅三豐連著唸了好幾遍,才自言自語地說道:「好怪的名字,‘不歸谷’,天下莫非還有能進不能出去的山谷?哪個相信。如今我梅三豐攜環帶圖而來,自難止步,豈能不入?……」他說到這裡,不知領悟了些什麼,揚聲大笑道:「這位谷主,堪稱可人,最後這句中人心病,進谷事了,自然是‘不如歸去’,聰明啊聰明!」話聲剛歇,他已騰身而起,流矢般射進谷中,誰知自此武林中江湖上,就再也沒見此人,
崖巔殘劇何忍睹夜空像一塊撒滿銀點的藍緞子!海波起伏著,閃泛起點點的銀光!這般良夜海景,在某些人看來,心曠神怡,大有飄飄出塵之慨!但,在某些遭遇悲慘命運的人看來,卻又是何等的不同呀?看哪!那巍峨的勞山,聳立在海邊,沉默的踞伏在黑暗之中,僅僅當勁風拂過之時,才會發出一兩聲嘆息來!是的,林木有知,亦當為身陷絕境者慨嘆呢!驀地,一聲深沉的呻吟聲,自海邊響起,接著的又是一聲深沉的長嘆!
遠望萬巒千谷重疊綿延,無垠無際,峰巒染黛,高接霄漢,近處重巒疊翠,盡在眼底,萬層登峰石階,被去攔腰遮斷,猶如登天天梯,立身峰頂,直似脫身紅塵,人在天宮神境。晨曦薄霧中,古剎靜伏峰頂.粉牆銅瓦.金光陷現,恰似在樸帛雄偉的石峰頂上覆上一頂金冠,飛簷走壁,盡棟雕樑,建無處不是匠心獨運,遙想古人搬木運材,登數萬層石階上此陡壁之時,不難令人想到他們懷有何等虔誠,多少毅力,始能克服萬難將此馳名四海佛門聖殿建於
黃梅天,正下著毛毛雨。湘北雲溪鎮外狹窄的土道上,蹄聲得得,馳來一匹棗紅色的住馬。韋松踞坐在馬背上,不時引頸眺望前方,下意識地總覺今天馬兒好像特別僵,慢得使人心煩,使人心跳。離開家整條十年,十年荒山冷月,埋頭苦練,熬過多少難耐的鄉愁,度過多少寂寞的黃昏,十年雖不算長,但對二十歲的韋松來說,卻幾乎包括了他整個歡樂的童年,十年未見,母親的鬢角上,不知又添了幾許白髮?屋前那株垂柳,應該又到發芽變青的時候了
人,都做過夢。夢境大多是離奇的,許多平時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在夢境中會一一發生;許多平時絕對無法實現的希望,在夢境中會一一實現。你一定做過各種稀奇古怪的夢?我也做過。你一定曾在夢中遭遇過種種荒謬怪誕的際遇,經歷過各種各樣使你悲歡怒懼的情景?我也一樣。然而,你和我,甚至任何人,都絕對沒有做過這種不可思議的「怪夢」
夜,靜悄悄;山,幽森森。山上的夜,融-著靜和幽,夜中的山,結合著粗獷和恐怖。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荒廢的古剎,頹倒、淒涼,兩排的神像,瞪著、瞧著,披著滿身的塵土。地面上,叢叢的蔓草,遠遠的一直延伸到大門外,灰濛濛、白慘慘的樑柱,依稀透露出往日的光彩。油燈一盞,閃閃爍爍,空氣是出奇的靜,呼吸壓榨似的靜,毆中一張檀木神桌,卻血淋淋排著兩列猙獰駭人的頭顱。
已經是陽春三月了,五臺山巍峨的山岩上還集著厚厚的一層白雪,遠望過去,正像一個深沉衰邁的老年人,在那本已銀色的稀朗頭髮上,又加上了一頂純白的帽子。寒冽的山風呼號著,從這個山頭卷向那個山頭,每一處峽谷峻峰,仍舊一片白皚皚的銀色世界,嚴冬雖被春風驅離了城市和平原,卻頑強地逗留在深山叢嶺中。